作者：猫酌
当日白昭和小花便被接去了凌清宸那边，新弟子招收还有一段日子，白锦琅暂时去不了，两个孩子一送走，屋里便空了下来。
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总觉得空荡荡的，少了点儿什么。
头几日，白锦琅去找了衔霜。衔霜身子恢复得不错，见他来了，高兴得很，立刻放下手里的事陪他。
可白锦琅很快就发觉，他喜欢衔霜，却不大喜欢一直和衔霜待在一处。衔霜待他，还像从前待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天阙小仙君似的，一见面便问吃饱没有，又上下打量他，皱起眉说他比从前瘦了，得多吃些。
他同衔霜说想练剑，衔霜便教了他几式。可他额上才沁了些薄汗，衔霜立刻便不让练了，非说他累了，夺了他的剑，按着他的肩让他在石凳上坐下，又往他手里塞糕点。
白锦琅气得耳朵一压，把糕点往地上一扔：“我不吃！你别总把我当小孩！”
衔霜连声道“好好好”，弯腰去捡那糕点，手忙脚乱的，捡起来放到一边，又凑过来问：“小主子不爱吃这个？那换一样，厨房还有枣泥酥。”
白锦琅很快又觉得自己太过分了，觉得衔霜会不高兴。他悄悄吸了吸鼻子闻了闻：衔霜身上没有苦味，也没有火气，反倒有点儿清冽，微微有些香气。
这是高兴的味道，他有点想不通：自己都摔东西了，衔霜怎么还高兴？
他坐在石凳上琢磨了一会儿，衔霜是看着他从小长到大的人，眼睁睁看他被殁渊掳走却什么都做不了。
衔霜是不是觉得……他这样闹一闹，才像从前那个天阙的小仙君？是不是觉得他还会发脾气，就说明他没被磨平？
白锦琅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样，但心里酸酸的。他不能怪衔霜，可也没法一直待在衔霜身边被当孩子哄，只好改为隔几日才去看衔霜一回。
白锦琅自己待在院子里，百无聊赖，便翻出寒苏给他的医书来看，没看几页，他便想起了阿苟。
从前在小院时，他有时也闲的烦躁，在院子里转来转去，阿苟总能注意到，见他坐不住又没事做，便说如今不能学剑术，可看看医书也好。阿苟说，不指望他在医术上精进，多学一点儿总没坏处，好歹能照看好自己和两个孩子。
白锦琅觉得这话在理，况且阿苟带孩子也让他省心，他想看书便去看，觉得吵了，阿苟就把孩子抱远些，他安安静静看他的医书。看到不懂的，叫阿苟过来问，他没见过的草药，阿苟不知从哪里就能找来一株真的，摆在桌上给他看，还会先从气味说起，说得清清楚楚，这个闻着像雨后泥土，这个刚开始闻着苦，但是有种特别的香气。
白锦琅的鼻子灵，阿苟便顺着他的长处教，从不逼他死记硬背。
白锦琅翻着医书，忽然觉得，要是阿苟在就好了，阿苟不会一见他喘气就让他歇着，也不会把他当小孩哄。阿苟只抱着孩子在他身边一圈一圈的转，等他问，等他要，不会总是塞给他什么。
白锦琅忽而就想阿苟了。可凌清宸和衔霜是一直在他身边的，阿苟是做完事就走了的，他这么贸然找过去，会不会招人烦？
就这么，他又自己硬撑着看了一天书，第二日送走白昭和小花，实在忍不住了，还是想找阿苟。
他犹豫了一会儿，想起阿苟给过他一方玉碟，那天阿苟交代过用法，他便收起来了，如今翻了出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阿苟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吧？那差事都了了，人家兴许早把这边忘了。可……就问一声，问一声又不打紧。阿苟平日里待他那么好，问一声怎么了？就算阿苟忙，顾不上理他，那也没什么，他就问问。
他咬住上唇，把一丝灵力渡入那方玉碟，压着嗓子轻声道：“阿苟，你在吗？”
刚问完他就又后悔了，一直是阿苟帮他，他帮不了阿苟什么，阿苟一定嫌他烦。他恨不能立时把玉碟收起来，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头几乎是立刻就传来了响动：
“我在，我在！怎么样？昭昭还听话么？小花还闹不闹？你在天阙住得还习惯么？”
那头一连串问完，自己似乎也觉出不妥来，顿了顿，又干笑了两声找补：“倒是我糊涂了，天阙是你家，我还问你过的习不习惯。”
白锦琅本来还悬着一颗心，怕阿苟嫌他烦，可见阿苟这样，便知道阿苟非但不嫌他，倒像是盼着他来寻似的。他心里一松，话也多了起来：
“昭昭被凌清宸收作关门弟子了，小花也跟着一道去了。凌清宸说我喂小花灵乳灵食喂得太多，它是强行开的灵智，往后兴许一直就是个小孩子心性了。”
“一定不会的，我也来想办法，肯定能好。”
白锦琅心想，连凌清宸都没法子，阿苟能有什么办法？可听阿苟说得那样笃定，他到底安心了些，又接着道：
“我觉得这里还不如小院好，这里没风，日头也是单调的，气味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样，不如那个小院子。”
“等改日你出来，我再带你回小院去玩。”
“可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么？”
“没有！不是，我是说����你们给我的那些资源，我用很久都用不完。我打算歇一阵子，你什么时候想找我，我随时都在。”
白锦琅听了，几乎立刻就想回人界去，可他忍住了，才来没几日，孩子们在刻苦修炼，他倒贪玩去了，像什么话？于是道：
“等到了休沐的日子，我一定带着孩子们回去。”
二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半日，直到白昭两个散学回来，白锦琅这才收了灵力，起身去迎。
说了这半日话，白锦琅心里松快了，殁渊却比他更甚，嘴角压也压不平，眉梢眼角都是笑。
他离开小院这几日，就像鱼儿离了水，整日守着那方玉碟，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偏那玉碟一直没动静。他根本没心思擦药，那蚕衣本就穿得久了，一不擦药，领口底下、手腕内侧便溃烂开来，红殷殷的一片，有时痒得他隔着衣裳抓两把，抓完了又撂开手不管。寒苏交代过再不换药便要烂到肉里去，可殁渊宁可烂着也不肯换。
寒苏不想让殁渊死。倒不是殁渊多值得人可怜，而是殁渊如今是他最大的靠山。
就说在小院那些日子，白锦琅问起药理上的事，殁渊哪里懂？偏偏又舍不得放下任何跟白锦琅搭话的机会，每回都暗中传音向他求助。
起初寒苏还忌着殁渊的淫威，问一句答一句，不敢多言。后来被求的次数多了，他也拿起了架子，那架子一旦端起来，便再没放下过，到后来他甚至敢直呼殁渊的名讳了。
从前的殁渊，既是靠山，更是悬在头顶的刀，如今刀没了，只剩靠山。寒苏不能让这座靠山塌了，便道：“你再不换蚕衣，肌肤就要溃烂了，白锦琅胆子小，你要吓到他？”
殁渊终于点了头，寒苏刚把药箱打开，银针摆好，正要动手，白锦琅那头忽然有了动静����玉碟亮了。
殁渊一把将玉碟攥进手里，起身便往隔壁去了，几步的路还跑了起来，生怕慢一步那头就没了声。
寒苏摇摇头，把药箱一合，很识趣的退了出去。
第二日，寒苏又提着药箱来了。他心想，白锦琅都跟他通过话了，这回总该换药了罢。
推门进去，却见殁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正坐在案前翻看什么，听见门响，头也不抬道：“不换了，白锦琅已经和我说上话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出来见我，不能让他看出我和以前不一样。”
第111章 见面
寒苏实在不解, 殁渊怎么竟像换了个人？从前的殁渊，凡事以己为先，杀伐决断, 从不把旁人放在心上, 如今怎的像是全然忘了自己？
他想了半晌, 忽而想到自己身上。当初他求的是什么？不过能治病救人便足矣。可自云迟去后, 他也渐渐不似从前了。他不顾一切的报了仇, 执着于第一医修的名号, 到后来，治病救人反倒放在了后头, 倒是云迟一直念叨的“第一医修”四个字摆在了头里。
念及此处，他忽而怅然起来, 原来自己也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自己了。他到底没再劝, 转身回了自己房中。
是夜，寒苏正在药庐里碾药, 灯下一个人影晃进来, 堵在门口, 他抬头一看, 是殁渊。
殁渊站在门槛外, 抱着胳膊, 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又像是在斟酌什么。寒苏正要开口问, 殁渊先出了声：“白锦琅今日同你交谈了吗？”
寒苏手上药杵没停：“没有。”
殁渊“嗯”了一声，话声上扬，像是高兴。寒苏等着他走，他却没走，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像是不想就这么回去。忽然道：“喝不喝酒？”
寒苏手上的药杵一停，殁渊从前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那时殁渊是他的主子，连正眼都不必给他一个。
后来殁渊化身阿狗，也只是白锦琅一人的阿狗，也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如今竟主动来寻他喝酒。
寒苏本想回绝，从前在殁渊手底下吃了那么多苦头，如今总想讨回几分颜面。可他心里那点惆怅还没散，心里也是憋闷，竟然也想喝几杯，到底还是应了。
二人便在寒苏药庐的屋顶上支了张小桌，摆了几壶酒、几碟小菜，就这么对酌起来。夜风习习，月色清冷，两个人却都只闷头喝酒。
寒苏心中不快，只饮酒，不动箸。抬眼一看，殁渊竟也只喝酒，筷子搁在一旁，动都没动过。
他素来不饮酒，几杯下肚，已有了几分醉意，便大着胆子向殁渊道：“怎么，你还有什么可愁的？你的心上人不是只同你交谈了么？”
殁渊默了一瞬，又饮了一口：“他还说过几日要来见我，但他想见的是阿苟，不是殁渊。”
寒苏那爱刺人的毛病又犯了：“哦？你闲下来时不如把自己想成白锦琅，你会想见殁渊么？”
殁渊不说话了。寒苏等了一会儿，觉得无趣，正要起身，殁渊忽然闷声道：“你说，白锦琅像你这样，每日数落我两句，冲我发发脾气，却还愿意见我，可能么？”
寒苏简直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到底是喝了酒，胆子也壮了几分，话便脱口而出：“怎么什么事你都要绕到白锦琅身上？你如今已经没有自己了么？堂堂魔祖，一身本事，就只为别人而活？”
他说着说着，自己眼眶却先热了。他向来不关心旁人的事，只关心和云迟相关的，当初对白锦琅上心，也是因为在那少年身上看到了云迟的影子。
他忽而想起白锦琅在殁渊给他准备的小院里说过的那句话：“困住你的不是殁渊，是那个第一医修。”
如今他看着殁渊，也看到了自己。他被云迟的往事困了几千年，他只剩第一医修这个名号了，只活在云迟的执念里。
他又灌了几杯酒，此时夜风骤起，吹得他一激灵，酒醒了几分，忽然知道怕了，殁渊再怎么着，也是三界魔神，自己方才那番话，恐怕还是僭越了。
他小心翼翼地去看殁渊，却见殁渊不怒反笑，仰头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而后望向远方：
“我反倒觉得，如今的才是我自己。之前只是为了活着，为了活着去变得更强，去掠夺，如今才是为自己而活。”
寒苏见他神色坦然，知道他方才那番话并非醉话，便又道：“可不分明不是为了自己而活，你做任何事都围绕着白锦琅，这不是为别人而活么？”
他的话也不像方才那般带刺了，而是带了几分认真。
殁渊缓缓道：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人要镜子做什么。只要够强，别人眼中我是什么神态，有什么要紧？后来才明白，人都是不完整的。我的天劫，其实并不是那一回渡劫，而是白锦琅让我看见了自己。在他面前，我藏不住，也骗不了自己，看清了自己缺的是什么，道心才算真正圆满。”
寒苏皱了皱眉：“你已经是三界最强，曾经成神，还绕着一个白锦琅转，这算什么？你从他那里到底要得到什么？”
殁渊沉默了一息，道：“我曾经只是为了活着，并不知道自己是谁。以前靠变强来证明自己活着，如今变强到了顶，反倒什么都摸不着了。白锦琅是唯一一个不怕我、也不图我什么的人。他在我面前照出来的那个我，才是最真的。我不是要他属于我，我是要他照着我，这一步走完了，我才能去做别的。”
寒苏怔了怔：“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样的话了。”
殁渊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几分少见的坦然：“在白锦琅身边的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夜里他睡了，我不敢看他，怕被人瞧出端倪，只能抱着孩子，一遍遍地审自己的心。后来想明白了，白锦琅这一步是我必须走的，走完了，才谈得上别的。”
寒苏没接话，只闷头喝了一杯。
殁渊偏头看他，忽而道：“你既然想到了这些，就是觉得自己这样活着没有自己，其实你已经想过那一关了，你可以试试。”
寒苏愕然地看向他，这样的话竟是从殁渊嘴里说出来的，而且他竟觉得殁渊说得对。
此时，寒苏的传讯玉碟忽然亮了。他心头正是震憾，抬手就要掐灭，殁渊忽然来了精神：“看看，看看，万一是白锦琅发来的呢？”
“你又来了。”寒苏抱怨着，可到底还是把玉碟拿了出来。一打开，竟真的传出白锦琅的话声：
“寒苏，寒苏，你明日来接我好不好？昭昭今天腿疼，我帮他捏了半天，总觉得捏得不到位，他好不容易睡着了。我明日要去找阿苟，让他教教我。”
殁渊在旁边猛地直起身子，凑近了些，张了张嘴又不敢出声。寒苏看他这副模样，嗤笑了一声，故意对白锦琅道：“哦？医术上的事不问我，倒问他，要见他，让我去接，反而不让他来接？”
那边静了一瞬，殁渊已经急得去扯寒苏的袖子了，白锦琅的声音又传出来：
“你只会扎人，阿苟按的可舒服了，你教我认药材，我什么都记不住，阿苟一讲我就明白了，我就要找他，你帮不帮忙嘛？”
与此同时，殁渊的传音也在寒苏识海里响起来，像是这才想起自己还能灵识传音一般：“答应他，我送你一根小指。”
寒苏眼皮一跳，当即对着玉碟道：“帮，明日我去哪里接你？”
白锦琅报了个地点，殁渊的传音紧跟着又来了：“你问问他昭昭怎么了，要紧不要紧，要紧就让他去找医修，医修解决不了便来找你。”
寒苏只觉得牙根发酸，可殁渊那根小指对他的诱惑实在太大����断肢重生，他钻研了多少年都没摸到门路，他忍了忍，到底还是顺着殁渊的话问了。
殁渊在灵识里说一句，他便对着玉碟复述一句，问东问西。问清楚了白昭没事，只是练剑累着了，殁渊却还不想停，一会儿让白锦琅别担心，说刚练剑都是这样，一会儿又问白锦琅手腕酸不酸，酸了便用热水敷一敷。
寒苏耐着性子一句句转述，直到白锦琅忽然道：“寒苏，你今日好生奇怪。”
殁渊这才猛地止住。
传讯一断，殁渊脸上竟有些发红，像是方才兴奋得过了头。
寒苏瞥了他一眼，伸出手：“该给小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