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殁渊低下头，听见他又在念那句话了，声音又轻又哑，像是怕惊扰到谁："对不起，你很疼。对不起，你很疼……"
胸口一阵发堵，殁渊压着嗓子道：“住口。”
白锦琅便很听话地住了口，可身子还在他怀里细碎地颤着。
殁渊一只手圈着他，另外一只手去抓他的脚，将其中的一只握住����很凉，还紧绷绷，看着鼓鼓的像是胖了一圈，可稍微一按下去，便陷出一个浅浅的坑，半晌不见恢复。
他又试了试另外一只脚，亦是如此。
殁渊的目光沉了下去，他不许任何人见白锦琅，尤其是寒苏，便自己代劳去把症状说了。
寒苏道这是蜷缩得太久、肚子压住了下行的气血，经脉淤堵了。治好的法子倒也简单：热水泡脚，揉开淤积之处，再涂上活血的药膏。
“属下这里有个跟随多年的小妖童，虽说粗笨些，但这些繁琐的事还做的来，魔尊若是...”
“不必，你教本座。”
寒苏又是一阵震惊，他想象不出堂堂魔尊给别人洗脚是什么样子，不过他已经震惊习惯了，心里最担心的还是白锦琅。
自从白锦琅被带回来后就再也没出过魔尊的寝宫，也没有任何人能进去。
如今的殁渊周身戾气简直凝成实质，稍稍招惹便会丢掉性命，他只能当做医嘱暗自提醒：“月份这样大的人，总要适当走动走动，心中也要松快些才好。”
殁渊听了很是不悦，赏了寒苏二十军棍。
他总觉得白锦琅这次逃跑也有寒苏的份，但是懒得揪出来了，反正这人以后不会接触到白锦琅了，
至于白锦琅那里，走动是绝不可能的，这是已经是第三次逃跑了，没有废了他的腿已是格外开恩。
殁渊带着药包回去，推开门，白锦琅又蜷回了墙角，额头顶着膝盖，嘟嘟囔囔的又开始了那句话。
他把人捞出来，盯着他，话声压得极沉：“不许再念了。”
白锦琅便住了口，覆盖在他眼睛上的丝带又湿了。
殁渊怕是他还因为别的事哭，但依旧不问他，像以往那样，抱着白锦琅如厕，吃饭，喝药，喝水。
一切都走过一遍后，他将少年脚上的束缚解开，让人端了热水来，把那双青白浮肿的脚轻轻按进盆里。
脚尖刚触到热水的刹那，白锦琅浑身一抖，嘴唇翕动，那两句便又要漏了出来，殁渊眉头一拧：“不许说。”
那人又把话咽回去。
殁渊拿了小凳坐下，一手拿着药包，另外一只手去抓白锦琅的脚踝����他要用草药给白锦琅揉脚。
他一碰脚踝，那人又是猛地一颤，而后一连吐出好几句：“对不起，我错了，你很疼……”
他只觉忍无可忍，将手中的药包往水里一扔:
“白锦琅，你故意的是不是，觉得这样本座就拿你没办法了！你若是再敢多说一句，本座就让那个孽种来还！”
少年浑身都抖了一下，而后咬住嘴唇，用力地点头，蒙在他眼上的丝带又湿了，可他没再出一点儿声。
殁渊决计不再心疼白锦琅，他哭也不管，只低下头专心去揉那双肿胀的小脚。
一会儿往盆里添热水，一会儿又去揉脚背上的淤青，直到将那双小脚揉成了健康的淡红，这才擦干放回床上去。
“躺下，睡觉，不许缩着！”
殁渊给那个顺从躺下的身影盖好被子，并未将人再捆回去。
第66章 刻板
殁渊本打算让白锦琅先睡, 自己到一旁打坐调理气息。可被子一盖好，他胸口那股空荡荡的劲儿就又翻上来了。
想来也是，这一日又是疗伤又是捏脚, 已经大半日没好好把人圈进怀里了, 白锦琅的身子这几日被他调理的很乖顺, 总不能就这么断了。
他掀开被子, 将白锦琅从里面拉了出来, 捞进怀里。
掌心缓缓落在少年身上, 细细感知怀中人的气息与温度。
少年肌肤本就莹润，稍经触碰便泛起浅淡绯色, 如同白雪之下晕开一抹桃粉。
待确认周身无恙，他的手才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之上, 腹身沉重, 像是要把少年纤细的腰肢压断一般。
肚子上皮肤被撑得薄薄的，隐约可见底下淡青脉络, 他生怕力道过重, 只轻轻贴放着手, 慢慢往里输送灵力, 等那一点动静平复下去。
白锦琅从前像一捧刚出窑的生玉, 白是白的, 可白得寡淡，没什么回温。
如今却像是被盘透了, 白底下透出一点暖来，温吞吞地泛着红。
他虽贪恋怀，到底不敢太过，胎儿还没落地，白锦琅又经不起折腾, 所以一般都克制着。
这一回也是，正当他打算施清洁咒时，忽然想起今夜自己要打坐，不能把人抱着睡。
不能抱着，那便太远了。
他拿出一块玉，留给了白锦琅，又用被子将少年裹好，放到床里侧，自己则在床外侧盘膝坐下，闭目入定。
白锦琅被摆好之后就那样愣愣地侧躺着，不敢动，却没一点睡意。
方才殁渊对他做那些事时，身体完全被抢过去了，他的意识也只能跟着身体走，也就顾不得去想别的。
但此刻他被放下来了，殁渊又没像以前那样圈着他，很快他就觉得四周没着没落的，那团被他压在底下的东西又浮了上来。
他又忍不住去想自己的手。
殁渊给他洗过手了，但他还是觉得手上黏黏腻腻的，有什么东西一直在他的指尖突突的跳。
恍惚间，他觉得那几根手指还杵在殁渊的伤口里，他像是摸到了殁渊的心脏。
好疼啊，他竟然能把人害成了那个样子，而那个人却还在给他喂饭，洗脚，盖被子。
白锦琅眼前又浮出小乖来。血肉模糊地摊在地上，辨不出人形。他眨了一下眼，地上的那团血肉忽然变小了，皱巴巴的蜷着，仔细一看，竟是个还没睁眼的胎儿。他又立刻去摸自己的肚子����平了，瘪了，里面的小宝没了！
他想叫，喉咙却像被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憋得狠了，反倒一下子清醒过来，耳边沉沉响起殁渊那句话：
“你若是再敢多说一句，本座就让那个孽种来还。”
他不乖，害殁渊流了那么多血，还要连累小宝。
他还没用，一点儿保护小宝的办法都没有。
恍恍惚惚的，觉得自己手上黏黏腻腻的太难受了，他把手慢慢抬起来，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这一舔，舌头上的软刺刮过皮肤，带起一阵锐感����活像殁渊的触碰一样从手背一路往下攀，他整个人跟着一颤。
他好讨厌这这样，这身子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反而更听殁渊的话。
气得不行，他便用力地舔，舌尖上的软刺狠狠刮过手背，锐感变成锐痛，他身体终于不再颤了。
他知道舔自己的手脏，但他不在乎了。
他没有衣服穿，手脚被捆着，就连如厕要殁渊抱着、托着、看着，身子没有一处是他自己能做主的。
只有这样用力舔手背，他会疼而不是颤，他就觉得这身体还是他的，自己还管得住它。
舔了不知多久，肚子忽而紧了一下，小宝在踢他，于是他便又用捆住的手去安抚小宝。
他明明盖了很厚的被子，但手却是凉的，还很硬，他很急，想用什么温暖的东西安抚小宝。
这种想法达到顶峰之时，他忽而觉得有什么东西包裹住了自己的手，再将手凑到自己嘴边的时候，那双手变成了毛茸茸的爪子。
爪子上的肉垫小小的，裹在厚软绒毛里，他先将肉垫焐暖，轻轻贴在隆起的小腹之上。
肉垫轻轻按着那层薄薄的肚皮，他觉得自己终于安抚到小宝了，小宝好像也安静了。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觉得那爪子上沾着殁渊的血，他便又把爪子凑到嘴边，去舔。
他摸一会儿肚子，舔一会儿爪子，周而复始，但他总算能不一直重复那句：“对不起，你很疼”了。
殁渊伤势太重，入定后便沉得极深，再睁眼时，窗外竟已透进天光大亮，他立刻转头去看白锦琅。
厚厚的被子将小猫连同头一起盖住了，下面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动，殁渊一把掀开被子。
白锦琅还像之前一般侧躺着，手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爪子，还被捆着。小猫将爪子放在嘴边，小脸上上下下地动着。
殁渊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直到看清了那条小小的舌头：舌头上白色的小刺沾满鲜血，嘴角也挂着血。
这下他看得更清楚了：两只爪子的背面，原本厚厚的绒毛已经被舔得秃了一大片，那两块皮肉已经完全破了，正往外大颗的渗着血。
殁渊心里猛地一抽。这小猫最是娇气，以前稍微碰破一点皮都要喊痛，怎么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一手握住白锦琅的两只爪子，把那双毛茸茸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不让那伤口再磨到任何东西。另一只手环过少年的后背，把人紧紧扣进怀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脊背抚下去。
很快他便认识到这安抚是多余的，因为白锦琅根本没有惊慌，甚至连下意识的颤抖都没有。
少年只是顺从地由着，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好像根本听不见别人在说什么一般。
殁渊托着他的腰，将二人稍稍分开一些，低头去看他的脸。
眼睛还被蒙着，那层丝带上面只有干涸的泪痕，皱巴巴的，却没有新的湿意。嘴角微微张着，忘记了合拢一般，唇色泛白，干得起皮，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布偶。
殁渊的心也跟着空了一下。他抬起手，指尖停在丝带边缘，想要扯下来，却停住了。
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偏偏眼睛里没他，其实心里也没他，他不能把这人的心挖出来，那便将眼睛蒙住，这样他总逃不了的。
他的手换了方向，转而解开了捆住白锦琅手腕的绳子，将他的手腕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揉。
本来那绳子质地极软，白锦琅又乖，不乱挣扎，捆了许久也没留下什么印子。可这回不一样，手腕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是昨夜他不停挣动手腕磨出来的。
殁渊低着头，拇指贴着那圈红痕一圈一圈地揉，心里却在想：他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很快他便想到了，是他昨日提了孩子一嘴，一说到伤害孩子，白锦琅就受不了。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而后低声道：“本座答应你，一定让你把小宝生下来。”
白锦琅果然有了反应，他先是将嘴巴闭上，而后慢慢直起腰来，用鼻子去蹭殁渊，从胸口一直往上蹭，像一只确认气味的幼兽，直到轻轻了一下殁渊说出那两句话的唇，才终于停下来。
然后他微微仰起脸，像是隔着那层丝带在看他，嘴唇翕动着挤出几个沙哑的字来：
“求求你了……可以不伤害小宝吗？小宝真的没错。”
他又问了一遍，像是没听见先前那句话一般，殁渊没有不耐烦，又重复了一遍：“本座方才说，一定让你把小宝生下来。”
白锦琅连连点头，蒙着眼睛的丝带又湿了。
殁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寒苏说下去走走对小宝好，你要走走吗？”
白锦琅点头，刚点了一下又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殁渊没说什么，只将他的手抬起来，替他披上一件袍子，全程避开少年受伤的爪子，一点都没有碰到伤口，而后又托起他的脚，替他穿好鞋袜。
白锦琅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衣裳了，那层衣料贴上皮肤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欢喜，是一点很薄很薄的、好似自己仍是人的念头。
殁渊替他穿好鞋子，扶他下床。他刚站起身迈出一步便慌了：眼前一片漆黑，脚下没有着落，整个人往前一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