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一只温热的大手立刻稳稳地扶住了他，掌心很烫，像一块被烈日晒透了的石头。
白锦琅忽然想起尸海。
那一次也是这样的手，也是这样的一握，在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里，把他从水里捞了起来。那时候他想，这个人永远不会放开他，他甚至觉得有一点点的安稳。
但后来他又觉得，那种安稳像诅咒一般，他们互相伤害了那么多，各自欠了太多，不可能和好了。
他留在殁渊身边，是痛苦的，但他只能留着，他不应当再有任何奢求了，他只想平安生下这个孩子。
殁渊扶着他慢慢走过去，让他坐在桌旁：“我去拿药，你坐在这儿等我。”
白锦琅点了点头，因为那块玉，他走路就已经很难受了，不知道坐下会怎样。
但看不见，殁渊把他放在哪里，他就只能在哪里，他坐下，而后抓紧自己的衣服，用力蜷起脚趾。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低了的、带着急迫的话声����
“启禀魔尊，急报……萧承聿率大军已破了十三道城池，直逼魔都。”
第67章 野狗
殁渊决计杀了萧承聿, 不计代价。
原本在他眼里，此人修为平平，不过是借着凌清宸的余荫坐上盟主之位, 不值得他耗费心神。
可就是这样一个他连正眼都懒得给的毛头小子, 竟生生将白锦琅当作刀, 将他逼到了生死攸关的境地。
临行前, 他将白锦琅那两只被舔得血肉模糊的兽爪仔仔细细包扎妥当。
他已不信任何人, 只调了四具傀儡进屋, 轮值照料白锦琅的吃穿起居。
每具傀儡的眼睛都是通灵石，与他识海相连, 他随时都能看到白锦琅的所有动静。
战场上，萧承聿的剑法确实诡谲难测, 但在绝对力量的碾压之下, 他依旧很快显出颓势。
殁渊先前伤得太重，这一战也付出了代价����萧承聿的剑刺穿了他的肩胛, 但殁渊借此困住他的剑, 刀锋如匹练般直取萧承聿的脖颈。
萧承聿慌忙回剑格挡, 可殁渊的刀势已成山倾, 带着整片天穹的重量一寸寸压下来。
萧承聿的剑被压得弯折, 臂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可他非但没有惊惧，嘴角反而缓缓扯开一个弧度：
“魔尊大人, 你没发现么，魔宫的护殿大阵受了攻击。”
殁渊的神念微微一扫，确实感应到大阵有异动，但他随即冷笑：那大阵是他亲手布下，九重禁制环环相扣, 便是萧承聿本人亲至，也绝无可能在一日之内破开。
“不入流的把戏，寻几个死士去自爆送命，好给身后的仙盟一个交代？你以为自己还能回去吗？”
殁渊的刀锋再度加力，将萧承聿的剑一寸寸推入他自己的肩头。
萧承聿依旧撑着，嘴角涌出一缕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刀身上，他却笑得更深了：
“送命是真的，大阵我们也破不了，可死士自爆的余波，总够震碎一道传音禁制。仙界埋在魔宫里的所有眼线的性命，换一句话传进去就够了。”
不知死活的东西，又是朝着白锦琅去的！他想直接将人劈成两半，但又忍不住要听下去。
“衔霜死了，”那人声音被血泡得含混，却字字清晰，“就在前几日，在归墟。”
殁渊心神猛地一震，刀下之人立刻趁势反扑，刀锋抬起一寸，又被殁渊咬牙压了回去。
他两只手死死将刀往下压，终于一寸寸抵到那人颈侧，正欲发力，却忽然丹田剧震，像有什么东西在识海深处猛地一扯。
是本源灵珠，白锦琅真的出事了！
这一犹豫，刀下的萧承聿立刻抓住间隙逃脱。那人捡了一条命却不好好珍惜，又不要命一般朝着殁渊攻来，一招一式皆是杀招，全然不在乎自己身上添了多少道口子。
殁渊一面格挡，一面后退，心中却早已没了战意。
自从将白锦琅从归墟抢回来之后，他便连寒苏都不再信了，彻底打开了白锦琅手环与项圈上的禁制。那几枚本源灵珠直接连着他的命脉，只要灵珠未碎、只要他还活着，白锦琅便不会有事。
可眼下灵珠震颤得如此剧烈，一定是白锦琅真的出了事。萧承聿方才那句话并非虚张声势，仙盟的人不需要亲手破开阵法，只要把“衔霜死了”这句话递到白锦琅耳朵里，就足以将那个已经脆弱到极致的少年彻底摧毁。
他必须立刻回去，可萧承聿偏不让他走，疯了一样死死咬住他，剑风裹着杀意扑面而来，他连凝阵的间隙都没有。
没办法了，殁渊咬牙，硬生生用左腹接了一剑，以血肉之躯困住萧承聿片刻，他抓住这短短一息，强行催动传送阵。
灵光骤然亮起，他最后用刀猛地将萧承聿推开，刀脱了手，他也不要了，遁入灵光之中骤然抽离。
他终于回到了魔宫，却是前所未有的狼狈，就连当初被凌清宸拖下归墟都没这么狼狈过。
一把推开寝殿的房门，他几乎要栽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流血了，灵力在刚才的鏖战和强行催动的传送阵中几乎消耗殆尽，新补充的灵力远远不够。
他用手死死捂住自己左腹上的伤口，依旧艰难的朝白锦琅走去。
白锦琅正蜷缩在地上，他紧紧抱着膝盖，像是把整个身子都折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声破碎而嘶哑的尖叫。
几个傀儡立在四周，试图伸手去扶，可白锦琅一被碰到便尖叫着往后缩，手按在碎瓷片上，傀儡被规定不能伤害他，于是便不知怎么办了，弯着腰僵在原地，时不时碰他一下，但是又不敢扶，像是卡住了一般。
而他们这般反而又吓到了白锦琅，少年肯定是在碎瓷片上爬过，膝盖和手肘处都有血，月白的衣服上血迹斑斑，简直像是人都碎了。
殁渊真没想到这些傀儡这么没用，一时气急，抬手一挥，指间空空荡荡，他连一丝灵力都聚不起来。
他只能踉跄着过去，用蛮力将那些傀儡撞开。而后更是连自己伤口都顾不上捂了，一把将白锦琅裹入怀中。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用仅剩的力气把白锦琅的脸按在自己胸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洇湿了少年的白发。他一下一下顺着那颗埋在胸口的脑袋，动作很轻，和他浑身是血的样子完全不相称。
白锦琅在他怀里颤了很久，尖叫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像一只跑累了的小兽终于肯停下来喘息。
殁渊刚松了一口气，怀中那小小的身子忽然猛地一弓，少年整个人像被什么从内部狠狠踹了一脚，喉咙里涌出一声闷响，紧接着大片温热的东西洇湿了殁渊的衣襟，顺着两人相贴的缝隙往下淌。
殁渊心头猛地一沉，慌忙将人扶起来看。
白锦琅的下巴、脖颈、前襟全是血，嘴角还在一缕缕地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那张小脸白得像纸，唇色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紫。
殁渊认得这个����心脉崩裂。
自从他往白锦琅体内填了上百年本源灵力之后，少年心脉已经安稳了很久，再没出过这样的乱子。
可衔霜的死讯又生生把那颗好不容易拼起来的心劈开了。
殁渊抬手结印，想召寒苏来，指诀凝到一半，又顿住了。
他重伤至此，灵力见底，若有人趁虚而入抢走白锦琅，他连拦的力气都没有，绝不能再让任何人靠近！
他收回了手，将白锦琅又往怀里紧了紧，这才觉得稍稍踏实了一些。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团蜷缩的、浑身是血的少年，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和记忆深处某个画面叠在了一起。
很久以前，他还不是魔尊，甚至还不是“殁渊”，只是一团刚从归墟爬出来、勉强维持着人形的戾气。
他在人界游荡了很久，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觉得胸口有个窟窿，风从里面穿过去，冷得他浑身发颤。
直到他看见一个车夫一口吞了一只包子，嘴里呼出白白的热气：“妈的，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于是他跑去抢了一只包子，被一群人追上围住，棍棒拳脚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他不还手，也不躲，只是蜷着身体把包子护在胸口。
那些人打累了，骂他“野狗”，说不跟野狗计较，便全都散了，他躺在雪地里，把那个被压扁了的包子一口一口吃完了，还有点热，吃进肚子里就像是揣了一个小火炉。
那是他第一样真正“拥有”的东西，他学着那个车夫呼出热气，觉得自己也像个人了。
后来他成了魔尊，有了权势、修为、领地、无数可以随手碾碎的生灵，可胸口那团热却没了，他抢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却没有一样是让他舍不得放手的。
直到他有了白锦琅。
此刻他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像极了当年那条护着包子的野狗。
他抢到的就是他的，何况这个人吃了他那么多本源灵力，怀着他的骨肉，身上每一寸都沾着他的气息����这是唯一一个能填满他胸口的东西，他绝不能让人抢走。
灵力耗尽了，他还有本源，本源没了，他还有命，反正他的一部分总是不能和他分开的。
殁渊闭上眼，不再保留，本源灵力像决堤的水一样从他体内奔涌而出。
那些灵力穿过少年细弱的经脉，像一只大手一样托住那颗将要碎裂的心。
白锦琅的呕吐渐渐停了，嘴角的血不再涌了，胸口的起伏从凌乱渐渐变为平稳，少年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殁渊也撑到了极致，他的头慢慢垂下来，下巴抵在白锦琅的发顶上，手臂还紧紧圈着那具单薄的身子。
裹挟着少年靠上柱子，他的吐息渐渐沉了下去，陷入昏睡。
再度醒来时，他先觉得脖子疼。昏昏沉沉地抬手去挡，手背立刻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道口子，他“嘶”了一声，本能的推了一下那东西。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往怀里一摸����空了！
他猛地睁开眼，却见白锦琅倒在半步远的地上，正拖着那个鼓鼓的肚子艰难地想要爬起来。
殁渊立刻伸手去扶，刚碰到少年的手臂，少年便抬手猛地一挥，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在殁渊脸上，他只觉一阵刺痛。
定睛一看，白锦琅手里竟攥着一块锋利的碎瓷片，边缘沾着血，还在胡乱地朝他脸上挥过来。
殁渊轻易便攥住了那截细瘦的手腕，他伤得再重，也不至于连一个蒙着眼的孕夫都应付不了：
“白锦琅，你疯了！”
“你杀了衔霜！”少年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我要杀了你！”
少年还在拼命往前够，攥着碎瓷片的手被殁渊攥住了，可他整个人都在朝前挣，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也拼干净。
殁渊终于明白了，方才醒来时脖颈上那阵刺痛，不是错觉，是白锦琅趁他昏睡时割的。
若不是白锦琅的眼睛被蒙着，看不清位置；若不是他力气太小，前几次碎瓷片划得都不深；若不是殁渊及时醒来，白锦琅就真的得手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改了8次，整整8次，5555，快虐完了奥，两三章。带球死遁。带球死遁
第68章 偿命
殁渊感知过无数杀意, 有淬了毒的、有裹着血的、有藏在笑容底下蛰伏很久的，没有一道能让他多眨一下眼。
可今日这道，来自一个满身血污、连站都站不稳的少年, 微弱得像烛火将灭时最后一星, 却钻进了他胸腔的最深处, 透心的凉。
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血迹糊的到处都是, 猫耳死死贴着头皮, 那双眼睛虽然被蒙着，但殁渊知道那里面都是恨。
怎么自己一半命都给他了, 他还要杀自己呢？他应该发怒的，但他怒不起来, 心里空荡荡的, 反而抬了手，慢慢朝那张小脸伸过去。
还没碰到, 白锦琅另一只手已经扬了起来。碎瓷片划过他小臂, 又是一道锐痛。
殁渊被那疼痛拽回了神, 他是魔尊, 他不应该被区区一只小猫左右！
他一把抓住那只握着碎瓷片的手腕, 用力一拧, 瓷片脱手坠地，又将两只细瘦的手腕并到一处, 单手便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