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瓶儿
他们那时候车开得比走路还慢，突破一团云又进一团云，伴随着时不时传来的犬吠。高武一想现在都后怕，不然他们不会最后一天还住旅馆，就是避免傍晚出发也能遇到这种情况。
坑坑洼洼的地，旁边全是陡坡，一不留神就能冲出栅栏，连车带人摔田沟里，太不安全了。
工作重要，钱重要，命更重要。
“我得回去。”闵业不顾劝阻，脑子一热就开始穿鞋，“我开慢点……”
“你把车开走了我怎么办！”高武眼看他认真的，也豁出去穿衣服道：“你去我也去！我陪你走，你开车比我猛多了，我不放心，妈的，要死一起死。”
闵业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可他不能拿别人的生死做赌注。
他手一顿，拦住正在穿皮带的高武，眼里涌动情绪，“你，别去。”
“不行！这么晚你一个人多不安全。”高武拔出自己的手臂，“你陪我来的，要走一块走。别废话。”
闵业脸色微变，理智地思考一番，叹气说：“算了，我不回了。”
高武抓住他的手，用力抓着，“到底出什么事了，因为他低血糖？喊个人上门看看得了。”
“他害怕去医院，我不在不行。”闵业搓了一把脸，还是退而求其次，“我让茜姐上门帮我个忙，这大半夜的，哎，我怕他出事。”
高武嗬一声，“这么金贵？还你不在不行。”
闵业克制不住地替他圆话：“他什么都不懂，来这世界像一张白纸，除了我就认识刘向茜。依赖我一点不是很正常。”
“可他是个妖精啊。”高武拍腿一屁股坐床上，“我说业哥，你是不是被妖精迷惑了心智？喊你回你就回，你刚刚怎么那么生气？生完气，人家一说不舒服你就急了？他估计有九条命，你是个普通人就一条呀。”
闵业嘴唇抖了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刚才确实失态，可现在不是追究刘子氓到底有没有特异功能、有没有九条命的时候，他只担忧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闵业打电话给刘向茜，对方似乎睡了，他歉意地说明来龙去脉，人家也耐着性子说可以，她去看看情况。
高武重新躺在床上，闵业坐在老地方抽烟，他抬脑袋斜一眼人，微怔，再度把脑袋重重砸在枕头上，叹气摇头，“业哥，你真把他当儿子了？”
“你不懂……他总说我吃了他爹妈。”闵业揉眼睛自嘲：“他和我一样。无父无母，多磨坎坷，还被讨厌的人养大。可我不想让他重蹈我的覆辙。”
高武沉默了。
他知道闵业内心芥蒂，一直伤怀，不幸的童年让这个功成名就、意气风发的男人，时不时露出悲伤的表情。
这不是幼稚，是创伤。
高武拨弄头发，尴尬道：“好吧，业哥，其实前一阵你叔给单位打电话了。”
闵业狐疑：“说什么？”
“想套话问你现在住哪儿，我可不会告诉他。”高武哼了两声，“他还说你那神经兮兮的哥失业了，想让你帮帮忙。”
“我不会理他们的。给那笔钱的时候我就说清楚了，养育费只能这么多。”闵业烦心地趴在麻将桌上，“从今以后，六亲缘浅，互不相欠。”
“没事，你现在有第七亲了。”
“你说刘氓？”
高武气得睁开眼，拿枕头砸向他，“我是说我！我是和你患难与共的好哥们！流什么氓啊。”
闵业笑着从地上拾起那个枕头，就在麻将机旁边，默默坐了整整一夜。
作者有话说：
都说氓氓不开窍，其实很多人没看出他的在意。前面出差，他知道闵业最注重烧香供菩萨，所以不用催自己就默默做了，哪怕他觉得这行为很傻。他不喜欢的事直接当耳旁风，睡懒觉吃米粉天天玩手机，给闵业打电话属于他自己想而已。他骂曹杰也是因为一接通就是陌生男人的脸，他以为对方亲近到能随意拿闵业手机。被骂夜里还发信息刷存在感，去闵业房间穿他的衣服裤子，明明不知道闵业多久回家，就一直睡在沙发上，直到听到开门声，他才傲娇冒出脸，这种朦胧的感情肯定算不上爱情，但一定是在意的。不然为什么陆陆续续的记忆闪回，全是关于闵业的。他确实很喜欢“母亲”角色，后续肯定有解释。我喜欢一环扣一环，基本全文存稿，这样就能把伏笔全圆上。
第31章 要记得想我
刘子氓哭着哭着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有预感闵业会因为他的“不舒服”赶回来，所以刘子氓把枕头和兔子玩偶搬到这里，躺在客厅等待。
直到门口有密码的声音，他一激灵醒了，睁开被泪糊住的眼皮，转而又装睡将脸埋在玩偶里。
“子氓？醒醒。”
刘子氓没想到是女人的声音，错愕地抬头，手忙脚乱坐起来整理头发，“茜姐，你怎么来了……”
“你头发怎么回事？”刘向茜大惊失色，她这才发现刘子氓周围全是头发，刘海剪得像狗啃了，乱七八糟，泪水又让他沾上一脸的细软发丝。
刘子氓神情恍惚地看着她。
刘向茜蹙眉抚摸他额头，“哪里不舒服？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刘子氓想爬起来，脑袋晕晕乎乎根本撑不起来。
刘向茜立马将车钥匙和包胡乱扔在茶几上，搀扶他坐起来，“别急，香香姐给你请医生去了，他们马上就来。”
刘子氓尴尬地用手肘捂住脸，吸了吸鼻子，一副没睡醒又情绪低落哭过的样子，刘向茜去浴室拿毛巾。
她一眼就看见一条印满兔子图案的蓝色毛巾，猜想是他的。取下用热水润湿，回来给刘子氓揩一把脸，仔细将眼角的细发一点点捻掉，怕扎了他眼睛。
“这是怎么了，感冒还是低血糖啊。”刘向茜捏着他下巴，“那么难受？”
眼睛红肿着，刘子氓窘迫，他在外人面前一直都是比较注重形象的，会学穿搭会弄刘海，可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很狼狈，很不堪。
他捂着脸哑声喃喃：“我以为闵承业回来了……”
“小业？他不是说在下面办事么，太远了，一时半会回不来的。”刘向茜疑惑：“他没跟你说吗。”
刘子氓努努嘴，委屈上来，窝在沙发上哽咽喃喃：“他才不会跟我说，他不要我了。”
“呃。”刘向茜一时语塞：“你就生气把自己头发剪成这样？都不好看了。”
“他那天说你们会离婚……”刘子氓染着哭腔，“我说我想跟你走，然后他就生气了，他不跟我睡，第二天就不见了……打电话也不理我……”
大半夜的，刘向茜瞬间反应过来，刘子氓这不是什么身体难受不舒服，是闹小脾气想震慑闵业。
这种典型用身体欺骗威胁人家的戏码，刘向茜幼时也干过。
刘向茜想笑，她安慰他两句，起身跟唐香打电话，言简意赅买点吃的和蔬菜，不用请医生了，人先过来。
女人从冰箱拿出一些油桃，洗干净自己吃一个，走过去递到他嘴边，刘子氓皱眉头，还是咬了一口。
双方沉默不语，刘向茜命他坐在沙发另一侧，独自收拾，只见她拎起那个巨大的玩偶兔子，掸出一地银发。
“天啊，你这是揪自己了吗，疼不疼啊，这么多头发。”刘向茜才发现他双膝受伤了，“你腿怎么了？这么多淤青，他还打你了吗？”
“没有！他不打我！”刘子氓又木讷地摸着脑袋，他都不记得自己拔了那么多头发，他只记得最后难以忍受，拿剪刀弄了两下。
腿上的伤痕早结痂了，不疼，只是看上去有些渗人，因为青一块紫一块。
刘向茜叹气，瞥眼恹恹欲睡的刘子氓，哄劝道：“先吃桃子吧。”
刘子氓听她话开始咬桃子，过了会儿，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还记得吗？你以前在阳台上抽烟，我过去，你都会抱着我。”
“记得啊，你那时候长得可乖了。”刘向茜笑着坐过去，眼底有细纹，可仍然遮不住她的温柔，“就是喜欢咬人。”
刘子氓笑得腼腆，他无法再像曾经那样黏着刘向茜，更不能抱着揽着趴在她身上撒娇，只能小心翼翼挪去，靠着她的腰，不再瘦小的身躯蜷缩在一旁。
这场面让刘向茜心软，她拿起茶几上的剪刀，“过来，反正已经这样了，我给你修一修吧。你看看现在像什么样？小业回来还以为你自残了。”
刘子氓一听这话主动坐起来，他太高了，刘向茜只能站起来，轻声细语：“我以前经常帮你香香姐剪头发，放心，修好过两天带你去理发店，重新染个颜色？你这发根确实要补补了……”
刘子氓感受自己头发一点点飘落，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女人，突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你们能不能不离婚……”
刘向茜心领神会顺了顺他的头发，疲倦地说：“子氓，我和闵业本来就是假结婚。知道什么是假结婚吗，就是签合同，互相利用的关系。”
刘子氓半信半疑，半知半解。
“我俩没感情。”刘向茜勉强笑了笑，抽纸巾擦了擦他脸：“他是我引以为豪的学弟，是生意伙伴，是这么多年彼此守护的朋友。”
刘子氓通红的眼眶也让刘向茜心软，她说：“人类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吧？不止有饭店、有娱乐、有商场……还有算计、利用和得失。”她柔情一笑，耸了耸肩，扭过了头去，“我不是你的妈妈，闵业说得对，他也不是你的爸。他连自己都没有父亲，怎么能当好你的父亲。”
刘子氓哑着嗓子，“他爸妈呢？”
“八岁的时候家里起火，父母遇难了。他是二叔养大的。你不知道吗。”
刘子氓好奇：“……你呢？”
“我？我父亲很好，母亲也离世了。后妈还行，不过他们也分开了。”刘向茜将剪刀放回原位，耸肩一笑：“我有好多好多的亲人，现在也有爱人和朋友。”
刘子氓神情凝重看着她。
门口传来铃声打断两人的思绪，唐香买了酸奶和水晶胡萝卜，她继续敲门。
刘向茜说了句“等等”，又抚顺刘子氓的凌乱碎发，“香香姐来了，自己扫地吧，全是头发。”
刘子氓嗯了一声，拿扫把将那些毛发聚集在一起，忽然发起呆来。
刘向茜接唐香进来的时候小声说：没事，闹脾气而已。
唐香皱眉，恼火又哭笑不得：“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闵业怎么急成那样，我打算喊救护车呢。”
“……骗小业呢。”
骗他干什么？唐香疑惑上前，刘子氓迷茫地抬头望着她们。
唐香眨了眨眼睛，唉声叹气：“怎么了小王子？大晚上在家哭鼻子。”
刘向茜一旁说明情况，唐香弄清楚来龙去脉，憋不住笑意，看向刘向茜，不过刘向茜的表情挺严肃的。
她不好一个人笑出来，诧异地啊道：“子氓，你还想跟我们走啊。”
刘子氓羞赧地注视着刘向茜。
刘向茜似乎在思忖什么。
唐香继续打趣：“子氓，你知道我们以后搬哪里去吗。”她蹲在他身边，“我们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国外，和你现在生活地方不一样，你不习惯的。”
刘子氓直接道：“那你们愿意带我去吗？”他的目光投向刘向茜，“姐……”
最先回答他的人永远都是唐香，她轻轻捏着刘子氓的脸，“不是我们不愿意带你，你想想，外面的世界和你现在的生活完全不一样，就算……”
“我不会带你走。”刘向茜打断唐香的客套，认真地注视着刘子氓，“因为你没有在这个计划内。你应该好好跟着小业，他才是对你负责且为你着想的人。”
刘子氓表情凝固了一瞬间，然后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我知道了。”
刘向茜语重心长，“子氓，我们对你好，都是看在小业的面子上……”
唐香拉过刘向茜的胳膊，笑得尴尬，“算了，他懂什么啊，你别这样说。”
刘向茜沉默片刻，仍然道：“子氓，你其实很聪明，我说的话你肯定能听懂。你不应该让一个刚三十岁的男人对你负起‘父亲’的责任。这对小业来说不公平。于我而言也是一种道德绑架。我们没有义务带你离开。”
唐香蹙眉：“你说太重了吧！不要这样，付出就付出了，你干嘛非要人家有心理负担。子氓，你别难过啊……”
刘子氓看了她们半晌，红着眼眶点点头，表示知道后，他又露出笑容，“姐姐，那你以后要记得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