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瓶儿
尴尬站在原地，吹冷风，心里更凉嗖嗖的。刘子氓明明知道是刘向茜的爹，可见闵业那么热络，他还是有点不好受。
为什么不好受，他说不出来。
闵业曾经和刘向茜有过一个虚假的家庭，刘子氓没有在这个大家庭里。而今，他用一个更假的身份来陪闵业过年，这种唬人又骗人的场合，刘子氓做不到演技大爆发，只能不知所措地等待他们发言。
刘国仁今年七十二了。
他年轻的时候参加过边境自卫反击战，当时左腿中弹，左腿残留未取出的弹片便落下终身旧疾，下雨就疼。战后转业地方，从基层做起，曾经任市委书记，后任省政协副主席，到龄就离休了。
他离过一次婚，三十多老来得子，刘向茜是独苗，一直属于快乐式教育。
而这次刘向茜执意出国，走时还说以后会离婚，女婿又姗姗而归，刘国仁心里自然有气，明明满意，数落闵业的声音却不好听，还拿拐杖敲打闵业的腿，“你还好意思喊爸！你回来干什么！”
“这话说的，我回来过年啊……”闵业哎哟两声不停笑说：“行嘞刘爷！向茜还说你身体不好，我看这力气，您老扛枪上阵都能当冲锋吧。”
刘国仁显然很受用，爽朗笑起来，闵业刚用漂亮的话圆了过去，刘国仁一瘸一拐走几步，反应过来什么，望向后面的刘子氓，好奇问：“谁啊？还不走。”
闵业忙不迭招手：“忘了跟您介绍，这是小高的表弟，他家里有点变故暂时住我哪儿，有大半年了。氓氓！快点来。”
刘子氓不紧不慢走过去。
刘国仁腰杆挺直，打量刘子氓，说话直截了当：“多大了，还需要住你那儿？你就是耳根子软，情深义重怎么能发达？”
“情深义重才容易发达呀。”闵业搓搓手，“他刚十八，平时帮我干点活。”
刘国仁拐杖敲地板，“才十八啊。”
刘子氓上前礼貌喊了一声，刘国仁问他叫什么名字，刘子氓报上大名，老男人两条白色眉毛都挤一块，估计在想，怎么起了个这名。
闵业率先扶着他进屋，刘子氓好奇打量这个家，心想这个房子怎么看上去那么大，还那么暖，客厅居然铺满了毛毯。
闵业提醒：“别一副呆样，搬东西。”说完还拍了拍他蓬松的羽绒服。
刘子氓翻了他一个白眼，略带情绪跑去搬礼品，内心暗骂：我是你男人，不是你的奴隶！早知道不来了。
刘国仁提前两天就让照顾保姆回家了，闵业特别顺手，进屋就开始帮他收拾厨房和屋子，忙前忙后。
这么豪气的宅子二楼刘国仁还是让人熏了腊肉，年货全堆在上面。闵业轻车熟路上去整理，刘国仁就站在电梯旁边，提醒他什么需要拿，什么不需要拿。
刘子氓好奇地盯着他的腿，刘国仁察觉到小年轻的目光，用拐杖毫不客气地“砸”一下刘子氓的小腿。
“你干嘛！”刘子氓生气地跺脚，疼得直搓腿，即使隔着厚实的秋裤，他觉得肯定青了一块，怒不可遏地说：“你有没有礼貌？”
刘国仁表情依旧，用手指了指楼上，言简意赅，让他上去帮忙。
迫于对方的严威和闵业百般叮嘱的听话，刘子氓板着脸准备走楼梯，又被刘国仁狠狠敲了一下脊背，“这儿！”
“我腿没事，我走上去。”刘子氓瞪他一眼，“你别以为你老就能随便打人！这是你的拐杖，不是你的棍子！”
刘国仁神情闪过诧异，刘子氓见他又抬起手里的拐杖，直接飞速跳了三层楼梯。刘国仁火气上来，一瘸一拐上楼，刚爬一个台阶，刘子氓又往上跳三格。
刘国仁嗬哟一声，打不着！
刘子氓表情不仅倨傲，语气还十分不豫：“老东西！瘸了还打人，你懂不懂道理？你怎么好意思当茜姐的爸，她那么文质彬彬，肯定不是你教的。”
第73章 有容乃大
面对口无遮拦指着他鼻子骂的刘子氓，刘国仁一张老脸扭曲，瞬间涨红了脸，闵业听见动静步伐急促地冲下楼，震惊地看着他们，“怎么了？像有声音……”
刘子氓皱鼻子，“闵承业，他打我。”
闵业三个台阶一跳地下来，“没大没小！你说什么呢！让你上来帮忙……”他拽着刘子氓上楼，赔笑道：“爸……”
刘国仁咳嗽几声，拔高音调拦住闵业，“行，是个有骨气的！算我以貌取人，小业，你也别忙了，去客厅坐着。”
刘国仁转身一瘸一拐，闵业狠狠地剜了一眼刘子氓，叹气，上去扶着人走路。
这辈子没人敢当着刘国仁的面骂他是“瘸子”，尽管“瘸”也“瘸”得光荣，可说到底残疾不仅是生理上的痛，更是心理上的疼，一把年纪快入土的人了，能听见这声响亮的“瘸子”，刘国仁竟然觉得舒坦。
理所当然，刘国仁不会跟一个陌生的、年轻的、虎头虎脑的年轻人计较。相反，刘国仁对他有几分好感，虽然长得跟“小白脸”似的，脾气倒不小。
不过两人没有多余交流。
闵业今天过来是为了夜里能准备年夜饭，毕竟有些硬菜得提前炖、提前得熬。
当初刚结婚那会儿，他们“小两口”回家过年，后厨是刘向茜的后妈操劳更多，闵业能干，总帮忙搭把手。
后来他们老夫妇感情不合，自然而然分开了，这事落到了闵业肩上。
刘向茜长这么大都没下过厨房，闵业任劳任怨，在刘国仁那边博得更多好感，哪怕这些年闵业事业有成，步步高升，他该做的事永远亲力亲为。
即使刘向茜上回明确跟刘国仁说，小两口感情都到了尽头，刘国仁心里觉得对不住这个女婿，可他讲不出漂亮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地任由闵业操劳。
刘子氓正打下手，看着他熟练地处理一道道精美的食材，还有那些见都没见过的稀罕硬菜，刘子氓冷不丁心疼道：“为什么要你一个人弄，你是保姆吗？明天中午得有三十道，什么家庭摆国宴。”
闵业啧了声，处理手里油腻腻的猪肥肠，“过年嘛，高兴。以前他们总想请些厨子来弄，一家人过年，吃别人做的菜，我觉得不好。”
刘子氓没好气，“他又不是你亲爹。”
闵业乐呵：“我是你亲爹也没这待遇啊！这又不是爹不爹的问题，这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刘子氓怨念不断，闵业心暖抬头，指着一边说：“好了，我买了好多你喜欢的青菜，到时候我全摆一边，都是你的。”
“我是嫌没我喜欢的菜吗？”刘子氓皱眉，“我是……”他不爱说那些腻歪的话。
闵业懂他的心，哑声说：“我知道。”
刘子氓泄气撸起袖子，即使嫌恶心还畏惧，他仍然尝试伸手，心惊胆战帮他处理那些动物的“尸体”以及“内脏”。
刘国仁是家族里德高望重的人，三十上午，刘府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亲戚，基本拖家带口，完全是热热闹闹的大家族。
刚开始还不错，还在厨房帮闵业的忙，可饭桌上的话题一半在刘向茜身上，有阴阳怪气有指桑骂槐。
闵业的存在就格外尴尬，以前就如坐针毡，现在更是排不上号、插不上话，能绕到他身上的话题都是“不怀好意的”，无非在怪他没能留住人。
饭后妇女陪谈，男人喝酒。
闵业没像之前那样圆滑糊弄，忍了没一会儿，拍腿说不喝了，他直接领刘子氓要去后山钓鱼。
在场人面面相觑，全惊讶闵业的态度����曾几何时，他闵业能提前离场？
等闵业一走，刘国仁生气地倒掉一盅白酒，也不喝了，说要去看闵业钓鱼。
大家都不敢搭腔。
刘子氓发现老爷子一瘸一拐走来，用胳膊示意：“闵承业……他咋来了。”
闵业笑而不语，只顾起身去接。
三人坐在寒冷的人工池塘边，没有交流也没有钓上一条鱼。
他们住的地理位置特别好，后窗能看到山头，而自建房的顶楼左边是对岸郊区。那片空地是供给大家过年放烟花的地方，大部分归乡归家的人都会去哪里玩，而他们近水楼台，能直接观赏。
晚上整整放了四个小时，天空上的花朵就没停过，估计一夜烧了快大几十万甚至百万，刘子氓第一次见那么多五花八门的烟火，激动地拍照，“好多钱在天上飞！我去！这个也好看！”
闵业告诉他，走高速回市里基本路过浏阳，那儿的烟花会便宜点。
客人们在楼顶放烟花玩两个小时，渐渐觉得乏味，他们便陆续都下楼了，闵业才敢在暗处牵起恋人的手。
刘子氓冻得流鼻涕，边擦边笑说：“闵承业，新年快乐。”
闵业好不到哪里去，鼻子也冻红了，“新年快乐啊宝贝。”
两个人在瑟瑟寒风中靠在一起，这是他们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能来的小辈，磕头都有红包。
刘国仁很大方，那些红包全是厚厚一沓，看样子纸皮都要爆开，他甚至还给刘子氓包了个一万块钱。
刘子氓受宠若惊，圆溜溜的眼睛注视老男人，只可惜心里还介怀见面的打闹，他不好意思说祝福语，干巴巴挤出一句：“谢谢你老头。”
刘国仁又拿拐杖敲他的腿，刘子氓没躲，朝一旁尴尬的闵业傻笑。
他是唯一一个没磕头就拿了的人。
刘国仁说，外人不足磕头也。
大年初三清晨，他们准备离开。
刘国仁让闵业去客房挑几件礼品带走，那都是去年朋友登门送的，无非是一些字画和好茶翡翠什么的。
闵业看上一圈，无从下手，就选了一幅字，看样子也不是名家名作，他纯粹喜欢那首诗。
正准备走的时候，感到好奇的刘子氓打开了一个红盒，发现里面有个玉兔的吊坠，他惊喜地唤住他，“闵承业，这是传说中的玉吗。”
刘向茜属兔，这可能是熟人送他闺女的。但刘国仁知道，有些东西他闺女压根瞧不上，所以全搁在一个房间里。
不是什么稀罕的品相，闵业对和田玉研究不多，但基本的“一镯二牌三摆件”他还是清楚，再加上“一熟二细三白度”和现在的市场行情，像这种适中的透白小挂件，可能一两万的价格差不多。
两万块他带走不算越界，闵业盯了一会儿，将丝绒小盒揣兜里。
刘子氓笑眯眯地撞他胳膊，压低声音：“你喜欢吧？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小白兔有什么喜欢的，我喜欢屎黄色那种兔子。”闵业故意笑道：“就你这种，心眼贼多。”
“你不能把黄色前面的那个字去掉么，再说了，我那是黄棕色，很酷的。”
两人有说有笑走出客房，刘国仁在门口躺椅上晒太阳。
“爸，我就带这两件走啊。”
刘国仁看都没看，摆摆手示意随便。
刘子氓兴致勃勃帮他把玉兔吊坠戴上，闵业站在原地，左手无意识抚摸那颗冰凉的玉坠。
刘国仁摇晃着椅子，搭话说：“天气真好，不知道美国现在是什么天……”
“有时差呢，”闵业抬起头笑，“向茜说要寄信给你，过两天我喊人去取。”
“什么年代还写信，我是老眼昏花了……”刘国仁这才扭头，“小业啊，不麻烦你了，会有人给我送来的。”
闵业蹙眉一笑，“一家人不麻烦，你怎么越来越见外了。”
刘国仁看着他们俩一前一后，眯眼才看清他拿了那个玉坠，哎两声说：“这姑娘戴的东西，你也往脖子上挂。”
闵业面不改色地解释：“您老知道的呀，我春生，八字火旺，兔子可平衡五行增运势。那不然怎么能娶向茜呢。”
刘子氓听这话，推了他一把，从后面走到了左边，面露冷漠。
刘国仁同样嗤之以鼻：“你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太迷信。”
闵业一笑了之，拍了拍刘子氓脊背。
大部分亲戚离开了，留下来几个较亲的，还在楼上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