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白镜
温翎百无聊赖地转过身,从妆台上的水银镜中看见自己的脸。
过了一会,晏去芜从桌底的角落找出一块破碎的衣裙袍角,依稀可以看出朱红的布料上用赤金线绣了缠枝玫瑰纹。
温翎走近观察了一会说:“很像是赤玫姑娘的衣裙。”
“屋里只能找到这个,”晏去芜说,“但也不能断定就是她,还得有别的线索。”
温翎走到床榻边,找了一块没有被血浸染的位置,在晏去芜震惊的目光中躺到了绫罗锦被之间。
他拦住晏去芜就要出口阻止的话语,轻声说:“嘘,死者留下的魇还在这里,你不想看看吗?”
“横死的人在离世之前,死前强烈的怨念和恐惧会变成魇,停留在他们死亡的地方,要徘徊一两日才会消散。”温翎解释,“和梦境很像,只是味道比寻常的梦要难吃很多,我可以带你看陈四死前留下的魇。”
晏去芜首先问的却是:“会对你的身体有影响吗?”
温翎略微撑起身笑着看他:“不会,只是带你进入一个现存的梦境,不会太费体力。”
“要怎么做?”晏去芜问。
温翎躺回床榻,就这么散着头发仰躺在靡丽的绸缎上,目光虚虚地看向空中某处,声音轻而柔,“陈四的魇就浮在这里的半空中,你到我身边来。”
晏去芜迟疑片刻,还是缓步走到他身边,听见温翎说:“再近一点。”
晏去芜又上前一步,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温翎一把抓住����
一瞬间他的意识仿佛随着和温翎肌肤相贴的地方被抽离到别处,身体不受控地向前软倒,直直伏身躺倒在温翎的身上。
视线暗下去的最后一刻,晏去芜看见温翎近在咫尺的脸,他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浮动的日光中清晰得纤毫毕现,温翎侧过头,他们的鼻尖几乎要贴到一起,像是一个相对而卧的亲密而暧昧姿势。
再次睁开眼时,还是这件奢靡凌乱的屋子,只是眼前一片黑暗,似是在深夜。
“别怕。”黑暗中突然有人拉住了他的手,温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晏去芜偏头看去,身旁却没有人。
”我就在你身边,”温翎的声音贴在晏去芜耳廓,他说:“现在我们在陈四死前的记忆中,这里的人看不见我们,但还是小心一点,魇很脆弱,如果把它吓得消散就不好了。”
晏去芜不易察觉地轻吐出一口气,身体有些紧绷地说:“好。”
屋内没有点烛火,仅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陈四歪在床榻边,他的脖子不知被什么东西割开了,鲜血汩汩地往外涌,他徒劳地伸手捂住伤口,血呛进口鼻,只能发出恐惧的嗬嗬声。
顺着他无比惊恐的目光望去,一道身着赤红衣裙的倩影端坐于妆台前,借着微弱的月光对着水银镜梳理秀发。
“啧,”她不耐地说:“你就一定要吃这个人的血?瞧他长得跟头猪似的,多看他一眼我都嫌恶心。”
一个美丽如同艳鬼的女人,半夜不点灯对镜梳妆,还自言自语,这画面已经足够让人寒毛倒竖了,更令人惊异的是下一刻那泛着冷光的水银镜中出现一道细弱嘶哑的声音:“没办法,我现在力量衰微,吸食人血是最有效的采补方法。“
女子放下木梳,窗外月光偏移,照向妆台,映出赤玫冷艳张扬的脸,她不悦地说:“你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预计于7月31日(本周五)入v啦,会从25章开始倒v,到时候会更新三合一的大肥章,感谢宝宝们一直以来的陪伴和支持,希望能继续和大家一起见证小情侣的故事,爱你们!
第37章
“嫌我胃口大?”那镜中暗影轻笑两声, “别忘了,当初是你求着我和你在一起的,现在我不过是想多吃两个人, 杀的还都是你讨厌的人,你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嘭!赤玫将手中木梳摔到桌上,强压着怒气说:“别用那张脸做这种表情。”
“这就受不了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张脸的吗?”
之间那镜中银光一闪, 模糊的人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肤色苍白, 眉眼沉雅, 气质哀婉清冷如天边悬月����
那赫然竟是另一位花魁, 泠月!
镜中的“泠月”讥讽地眯了眯眼, 神态中的邪性与她沉静温柔的眉眼格格不入,她咧嘴笑着说:“赤玫,姐姐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才把你惯成现在这无法无天的模样。”
“住嘴!”赤玫从妆台边站起, 厉声道。
“赤玫妹妹还是这副没长大的小孩子脾气,真可爱。”镜中人掩唇轻笑, 眨眼间又变回温婉的模样, 她眼神瞥向濒临死亡的陈四,淡淡道:“好了,不和你闹了, 我的猎物快死了,我们还是先趁热把他吃了吧。”
说完, 不等赤玫同意,一道黑色虚影自镜中而出,浓雾一般直直扑向赤玫面门, 赤玫的身体僵硬一瞬,紧接着又松弛下来,只见她抬手理了理发髻,姿态妖娆诡异似提线木偶,“果然还是有身体的感觉比较好。”
语气竟和镜中人一般无二。
“嗬嗬。”歪在床边目睹一切的陈四发出惊恐的喘息。
那美人抹了绯红胭脂的眼梢便轻轻地撇过来,眼中泛起妖异的寒光。
“来吧。”赤玫,或者是泠月,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笑意,身姿娉婷地向陈四走来,她微微一笑,露出红唇内尖利的细齿,“别害怕,不会太疼的。”
陈四捂住脖子,发出最后恐惧的喘息,女人冰凉的手已经捏住了他的下颚,紧接着她微微俯身,美丽的脸庞在陈四面前不断放大,直到尖牙刺进温热的血液中����
梦魇戛然而止。
晏去芜睁开双眼,急促地喘息。
温翎躺在他身侧,依然维持着和他鼻尖相抵的姿势,柔软微凉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看来确实和赤玫姑娘有关系了。”温翎坦然地和晏去芜面对面躺着,回忆道,“不过没想到还会看见泠月,你说那个影子是真的泠月吗?还是有别的什么妖怪借用了她的相貌?”
“……”
要立刻从这样深层次的梦魇中抽离出来并不容易,晏去芜平息数息才稍微找回一点对肢体的支配感,他身体后倾,与温翎拉开一点距离,说:“从床上起来再说。”
他刚撑起身体要坐起,忽然房间外一阵嘈杂,似是有人急步从楼梯踏上二楼,还有些赔笑的引路的跟在一起,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着这处房间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晏去芜尚且没能起身,就被温翎一把勾住后颈,温热柔韧的手臂柳条一般缚住他,竟然将他又放倒在床上!
晏去芜一时失去重心,直直地扑在温翎身上,但他根本来不及惊讶,与此同时房门被人大力踹开,来人来势汹汹地站在门外,见屋内有人,厉声道:“仙盟查案,何人在此造次?!”
下意识地晏去芜想要撑身而起召出佩剑,却被温翎的手臂不容置疑地禁锢在床榻之间,他能感觉到温翎将他搂紧了,脸颊埋在他颈侧,身上的衣衫在动作间也微微散开,露出一片莹白削瘦的胸膛。
“吻我。”温翎的声音带着热气,轻轻刮过耳侧。
瞬间晏去芜身体僵硬紧绷到极致,他下意识地变了姿势,让温翎完全埋入自己怀中,用自己的后背完全挡住来人窥探的视线,温翎适时地发出一点带着鼻音的轻哼,似是不耐。
门外的人似乎也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出,一时间倒还真的被镇住,进来也不是不进来也不是。
”哎呀,这这这,仙君让您见笑了,楼中的伶人没轻没重的,拉着客人随便找了个房间就……”只听见跟在后面的楼中仆役赔着笑说,“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那仙盟的人大概是常年清修,从没见过这样刺激的场面,声线微微不稳道:“你们!这成何体统!”
晏去芜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激烈跳动的声音,却并不是因为怕撞见仙盟的人,耳畔温翎再次催促:“吻我。”
于是晏去芜俯身,唇瓣碰了碰温翎的额头,轻得几乎一触即分,带着一些小心和试探的意味,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吻落在温翎挺直的鼻梁、削尖的下颌,不知为何他始终没有睁眼,似乎是不敢,也似乎是逃避。
温翎的皮肤温热柔软,他温顺地躺在晏去芜怀中,配合地发出难耐的喘息声,甚至用小腿搭上晏去芜的身体,蛇一般地紧缠着晏去芜不放。
任谁来看了,都要说一声这对爱侣简直是浓情蜜意,难舍难分,伤风败俗。
站在门口看了一场活春宫的仙盟弟子终于再也忍受不了,嗡地一声拔剑指向屋内,色厉内荏地大声嚷嚷:“你们有完没完,可知肆意破坏案发现场该当何罪!?”
闻言,床上的那对有情人终于动作一顿,被困在床榻内侧的人微微支起身子,从他男人的后背露出半张脸,可见他肤色冰白而眼下一片绯色,鸦黑睫毛厌烦地低垂着,似是很不满情到浓时被人打断。
那仙盟子弟被他一瞥,刚到嘴边的呵斥就顿住了,竟然有些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只见那伶人长眉蹙起,浑身靡丽烦躁的气息涨到极致,接着顺手抄起床边的玉如意,狠狠掷向门外!
玉器砸在门框上,嘭地一声摔了个粉碎,那伶人不高兴地说:“滚出去!”
所幸来得是个还很年轻、涉世不深的仙盟子弟,竟然当真被吓得后退一步,愣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了。
温翎冷笑一声,“怎么,还不走,是想和我们一起找乐子?”
“谁,谁要跟你们一起?!”门外的人又惊又怒,面红耳赤地别过脸,像是不愿再看,只冲着身旁仆役训斥道:“还不把门关上!”
吱呀一声房门复又关上,温翎立刻坐起来,拉好滑落至肩头的衣服,心有余悸似的松了口气,对晏去芜说:“他们走了,我们也快离开这里吧。”
不知为何晏去芜依然躺在床上,面色不太好看,他抬臂挡住眼睛,似是刚刚经受过一场折磨或是煎熬。
温翎疑惑地低下身,凑在晏去芜脸颊边问:“你怎么了?”
半晌晏去芜都没有开口说话,终于他放下手臂,睁开眼睛看向坐在他身旁的温翎,“刚刚那些你都是在哪学的?”
“嬷嬷教的,胡娘子也教过,有时候我还会在别人的梦中看到一些,见得多了,自然就能模仿出那种感觉,是不是很像?”温翎有点得意地歪头,“我学东西还是很快的。”
是学得很快,倒不如说温翎学这些东西学得太快了,他就像一面镜子,能够轻易地容纳外界投射给他的一切,不论好坏都懵懂地照单全收。在玉水城时他尚且还只会装痴卖啥糊弄护卫,现在已经连逢场作戏、恐吓仙门修士都信手拈来。
晏去芜沉默片刻,“以后不要再跟着他们学那些。”
又补充:“也不可再对人用这些招数。”
“我当然不会对别人这样。”温翎在床榻上坐正了,一本正经地解释,“我知道夫妻之间要对彼此忠诚,不可有隐瞒欺骗,更不可与旁人有肌肤之亲,我们的婚约还在,就应当遵守这样的夫妻之道。”
温翎说话总是有自己一套巧妙的逻辑,晏去芜此刻状态不对,便没有再与他费力纠缠,只撑起身体下了床,回头看了温翎一眼,又迅速转过头,“你先把衣服穿好。”
闻言温翎才想起自己大敞的领口,很不设防地随意理了两下,将脖颈下的肌肤遮住,对晏去芜说:“我们快走吧,他们可能会很快会再来。”
和来时一样,晏去芜带着温翎从窗口一跃而下,人不知鬼不觉地回到琼花阁,一路将温翎送到他的房间门口。
温翎站在房门口,对晏去芜说:“仙盟的人来了城中,你要小心一些。”
晏去芜低头,“你也是。”
不知为何温翎始终没有推门进屋,晏去芜也就一直站在外面陪着他,过了半晌,温翎说:“陈四屋内的镜子有问题,但在他的魇中我并没有感觉到有幻术。”
“也可能是镜妖,这种妖物以人心的贪念和恶欲为食,最擅长蛊惑人作恶,行踪不定难以抓获。”晏去芜说,“镜子的事我会再调查,最近不要让乐遥和那个叫寻朔的少年离开你身边,恐怕之后城中会更乱。”
温翎点点头,“我知道。”顿了顿他又犹豫地说:“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晏去芜平静地问:“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我也不是很清楚……”温翎苦恼地斟酌着语言,“从那次你抱我回来,你就在生气,今天在凝香楼,我们逃出来的时候,你好像也不高兴。”
“……也许是更早的时候,从莲子村出来的时候。”温翎慢吞吞地回忆。
“我没有生你的气,”晏去芜手指微动,一阵微风拂过,将温翎鬓边散乱的发丝温柔地勾回耳后,“只是你我婚约不能作数,你又涉世未深,不该把心思都放在我身上,也不该放在其他任何人身上。替人挡刀,擅自涉险,随意与人肌肤相亲,这些事都不可再做了。”
难得他这样平和而温柔,好言好语地说了一大段话,温翎虽然不是很能完全接受,但喜欢晏去芜此刻称得上是柔情的态度,便也乖顺地点头。
“我虽不知爱人到底是何滋味,但也明白爱人需先爱己,就算往后你有了别的心上人,也不能为了他不顾自己的安危和性命,明白吗?”
温翎似懂非懂地点头,“明白了。”
“今日擅自吻你,是我不对。”晏去芜的声音压得很低,甚至有些嘶哑,听得温翎感觉脊背一阵酥麻,他却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只能微微垂下脑袋,听着晏去芜自顾自地笑了一声,自嘲地说:“原本只是想与你解除婚约,如今却对你亏欠得越来越多,已经不知该怎么还了。”
温翎张了张口,不待他说什么,晏去芜已经从怅惘的情绪中抽离,平静道:“罢了,不说这个。”又说:“手伸出来。”
温翎配合地伸出手,只见一阵白光一闪,白皙的手腕内侧闪过一道淡金色的兰草图腾,又很快消失不见,晏去芜说:“遇到危险时,可用此符咒呼唤我,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
温翎很是珍视地摸摸兰草图腾出现的地方,突然房门从内侧被人唰地推开,乐遥站在门内,奇怪地看着他们:“咦,你们回来了怎么不进屋?在门口傻站着干什么?”
温翎抬起头,眼含期待地问:“进来喝杯茶吗?”
这是无疑是一个很诱人的邀请,要知道琼花阁的客人中有不少人做梦都想入蝶公子的闺阁讨一杯薄茶聊一聊人生,遗憾的是至今无人有此殊荣,若是他们知道有人能被主动邀请入室品茶,只怕要嫉妒得咬碎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