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白镜
但晏去芜摇头拒绝了,“不了,”他说,“我还有事,你先进去吧。”
回到供仆役休息的木屋,此时还是白日,没有人回房休息,四下一片寂静。晏去芜找了一处靠窗的床板坐下,开始调息打坐。
来到化乐城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坐过,一是因为仆役住的房间是好几个人一间,每日人来人往,基本找不到机会静下心来打坐,二是因为自从莲子村被温翎拉出幻境,他再也没有受过杀障的困扰。
但此刻他心绪不静,灵力不稳,很需要通过打坐静心。
阳光透过纸窗静静地照进来,晏去芜盘腿坐于榻上,万籁俱寂中,他又回到了昭玄宗关满妖兽的密室。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再无疲态或是惧意,无数妖魔皆被他利落斩于剑下,这甚至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也像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发泄,等他回过神来,已是万千妖兽的尸体伏地。
于是眼前浮起浓雾,画面再一转,温府地宫的阴烛森森摇曳,虫母趴在祭台正中心,美丽诡艳的面孔直直瞪视着他,她猩红的嘴唇裂开,“晏去芜,你逃得出去吗?”
还是这句话,晏去芜不由嗤笑,“你就没有些别的手段?”
闻言虫母发出愉悦的轻笑,“那就试试看吧。”
瞬间无数悉悉索索的声音从黑暗处响起,那是虫肢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任何人听了都会头皮发麻两腿发抖,恨不能当场逃离。
晏去芜持剑立在原地,等待那些熟悉的恶心的虫子们从黑暗中走出来。
“晏去芜。”突然有微弱的呼唤从黑暗中响起。
霎时晏去芜心神俱震,不可置信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处,只见黑暗中并不见虫怪,只有一道削瘦袅娜的身影缓步而来,静静地走到光源下,抬起一双含烟带媚的眸子,柔柔地唤他:“夫君。”
温翎还是穿着今日的那一身碧蓝色衣裙,乌发用蝴蝶簪子松松挽起,他的神情中夹杂着勾栏伶人特有的媚色,又向前走了一步。
就算是再凶悍恐怖的妖兽都不能让晏去芜露出这样惊惧震怒的神色,他如临大敌地后退,握住离照剑的掌心微微出汗。
“夫君为何躲我?”温翎忧愁地垂下眼睫,“我特意学的情场欢爱之道,夫君不喜欢么?”
“别过来。”晏去芜发出威胁的声音竟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稳。
温翎甚少穿这样艳色的衣服,那碧蓝色的裙摆简直像是蝴蝶绚丽的翅翼,在一片黑暗中发出诡异的磷光。琼花阁的伶人们为讨恩客喜欢,衣裳样式总在细微处下功夫,例如衣领后颈处开得低,可以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此时此刻,温翎微微垂头掩泣,露出后颈大片雪白的肌肤和莹蓝光芒流转的蝴蝶纹,昭示着他的不祥与妖异。
虫母讽刺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晏去芜,你逃得出去吗?”
”夫君,为何你如此厌恶我,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伤我的心,我就如此令你不喜吗?”温翎抬起头,才发现他脸上根本没有眼泪,全然是做戏的惺惺作态,“还是说,其实你早就爱上我了,只是不肯承认爱上我这种不人不妖的东西,才总是故作疏离,伤我的心?”
晏去芜深吸一口气,像是讲给自己听:“我并不厌恶你,也并不爱你。”
“我不信。”温翎不高兴地蹙起鼻子,这样的表情显得他纯真而可爱,但紧接着他又上前一步,水蛇一样贴近晏去芜的身体,“你只是不明白自己的心,待我与你体验一番极乐之道,云雨过后,你就什么都懂了。”
温热柔软的身体紧紧挨着晏去芜,温翎肆无忌惮地缠着他,发出在凝香楼时一样的喘息,催促他;“吻我。”
晏去芜紧闭着眼,额角青筋暴起,握住离照剑的手用力到青白,忍耐数息后他终于睁开眼睛,离照剑悍然挥向温翎!
这一剑下去却并没有斩下血肉的实感,“温翎”的幻象如同一阵烟一样被他劈散,紧接着又在黑暗中凝聚,晏去芜重复斩破它数次,最后它总能重新幽怨地飘回晏去芜跟前。
“夫君,”温翎轻轻地说,“你捅得我好痛,难道在莲子村那次将我一剑穿胸还不够吗?”
那一刻晏去芜如遭雷击,他丢盔弃甲,从幼时起就握于手中的本命剑离照也变得千斤重,仿佛他再也提不动它。
杀障已破,新的心魔却悄然横生。
阳光明媚的屋舍内,晏去芜骤然睁眼,捂住胸口喷出一口淋漓鲜血!
他面色惨白没有血色,简直比死人还难看,却并不见恐惧或是迟疑,只立刻翻身下床,在其他杂役堆放东西的木桌上,找到一瓶红褐色的药丸胡乱倒出几颗,仰头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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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花阁供贵客赏曲的雅间内。
温翎奏完一曲七弦琴,收势坐直了腰背,问面前客人:“奴的琴技不佳,不知公子可还满意?”
那正襟危坐的年轻公子耳廓微微发红,正端起一杯茶装模作样地要喝,被温翎这么一问,一口茶差点呛出来。
“咳咳咳……满意,满意。”他坐正了严肃道:“很好听。”
温翎递给他一张带着浅淡熏香的帕子,微微抿唇笑道:“还不知公子名讳,敢问公子贵姓?”
“我姓林,名叫林思衡。”那面容俊朗周正的年轻人接过帕子擦擦嘴角,又结巴着解释,“你,你不必对我这么客气,我不是你以前接待过的那种客人。”
温翎善解人意地点头,“嗯嗯,我知道,林公子是仙门中人,自然和一般客人不同。”
这位能让温翎单独招待的贵客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凝香楼撞见晏去芜和温翎的仙门子弟,大概也是为了查案,才会愣头愣脑地单刀直入踏入琼花阁指名要温翎作陪。
他原本气势冲冲要来兴师问罪,问一问琼花阁的伶人为何会出现在凝香楼的凶案现场,哪知一进来就被姑娘公子们围上来嘤嘤嘤,被他们身上的香粉轻纱扑了满面,晕头转向不知所措,登时气势就短了半截。好不容易找到管事的说他要见那个叫小蝶的公子,来的却是两个俊俏漂亮到不似凡人的侍童,领着他穿过重重回廊,直转得人头晕,才终于把他带到一间茶室,茶水上了一盏又一盏,喝得他几次想要起身去茅房,才终于等到了这位姗姗来迟的美人。
只是不同于那日的盛气凌人,今日他见到的蝶公子是一位温柔美丽,面带娴愁的美人,他柔柔地往人跟前一站,就教人再也说不出半句苛责。
然后林思衡只觉得迷迷糊糊,似乎身处云雾之中,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气氛十分和谐但诡异的品茶和听曲。
“那日在凝香楼,实在是对不住,”温翎怯怯地垂下眉眼,“实不相瞒,我虽是阁中伶人,却已经有了相许终生的心上人,只因为怕妈妈棒打鸳鸯,才不得不偷偷与他在凝香楼私会。”
说罢,他掩袖抹了抹眼角泠然的泪光,真是好一副美人垂泪的图景,又伤心道:“我们这些在烟花之地讨生活的人,说到底半点自由也没有,那日就连我的心上人都嫌我身份微贱,要与我分开,我一时气急了,才把气撒在了林公子身上,公子不会怪我吧,呜呜呜。”
噌地一声林思衡站了起来,红着脖子说:“当然不会!”意识到自己逾矩了,又赶紧坐回去,义愤填膺道:“你的心上人怎可如此对你?伶人怎么了?我瞧你谈吐有礼,琴技上佳,想必也是迫于无奈才沦落至此,他怎可这样草率地评判人的身份贵贱,做出此等始乱终弃之事!”
闻言那低低啜泣、看起来柔弱不能自已的美人惊讶地抬起头,眼角泛红的眼眸崇拜地看向他:“公子,你人真好。”
林思衡胸口中那股自豪感和保护欲顿时涨到极致,他昂起头说:“往后若是你那相好的再欺负你,你可直接和我说。”
“多谢公子。”温翎破涕为笑,又为难地请求:“只是还请公子不要将我与心上人私会的事说出去,若是妈妈知道了,一定会将我赶出琼花阁的。”
“你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林思衡手拍胸脯道,“我们仙盟的人嘴都严。”
温翎感激地点头,过了一会眼眸一转,状似不经意地问:“不知林公子那日去凝香楼是有什么事?毕竟化乐城这样的烟花之地很少有仙师踏足,难道公子也是来此寻欢作乐……?”
“当然不是!”噌地一声林思衡又激动地站起来,义正言辞地否定:“我来此是有要务在身,只是不便与你多说。”
“公子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是不是为了城中的凶案?”温翎装作害怕地压低声音,“听说已有好几人死于非命了,我也怕得很,这几日夜夜都会被噩梦惊醒,偏偏我身子又弱,大夫说长久惊惧损耗身体,再这样下去只怕会熬得油尽灯枯。”
说完,捂着胸口低低咳嗽起来,似乎真的身体不佳命不久矣若是眼前人不能帮他解了这个心结,他就要立刻芳魂一缕悠悠飘去了。
林思衡看他这样子,一时间表情十分纠结犹豫,仿佛他的良知和理智正在激烈地斗争,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小声地说:“这话我只说给你听,你听过也不可外传,那行凶的罪魁祸首已经伏诛,你每晚可就安心睡觉了。”
温翎捂住胸口倒吸一口气:“伏诛?”
此案疑点诸多,难道仙盟的查案效率这么快,这就已经查出凶手,且快刀斩乱麻地将凶手处置了?
“凶手是谁啊?”温翎问。
林思衡清清嗓子,正色道:“此乃仙门机密,不能再透露。”
“那再让我来猜猜,”温翎的身子微微前倾,似乎很是感兴趣,他歪着头问:“是不是花魁赤玫?”
林思衡正襟危坐:“恕在下无可奉告。”
温翎可怜地哀求:“公子,你就告诉我吧,长夜孤枕难眠,我若是不能知道事情原委,是怎么也睡不着的。”他后颈蝴蝶纹路隐隐有光华流转,室内飘起浅淡的莲花香气。
“不,宗门机密,怎可说与外人……”只见林思衡眼中出现片刻迷茫,但也只是一瞬,紧接着他就放弃了抵抗:“好,我都说给你听。”
温翎问:“你们如何肯定凶手就是赤玫的?”
“一开始并不确定,只是查到赤玫与陈四近期有些龃龉,想要抓赤玫去问话,没想到赤玫一见到仙门中人便反抗激烈,当众入了魔。”
“然后你们就将她当场诛杀了?”
“不,与我们一道来此的长老将她制服,想要暂且关押以待之后问话,没想到当晚有弟子去给犯人送饭时,发现她已经气绝身亡了。”
“怎么死的?”
“似是急症,尸身口鼻出血,嘴唇乌紫,像是暴病也像是服毒,此番随行人员中没有医师,因此无法解剖尸体确定死因。”
“赤玫和陈四的尸体现在何处?”
“凝香楼,地下密室中。”
最后一句话问完,温翎打了个响指,林思衡的眼神复又清明,他只觉得恍惚了一瞬,意识到自己刚刚把所有事情都给温翎讲了一遍,但内心竟然不觉得不对,似乎他本来就心甘情愿地这么做。
这时温翎坐近了一点,目怀感激地说:“林公子,多谢你告知我这些,这样我也可以安心入睡了。”
林思衡心中更觉怜惜,“你大可不必害怕,我与师兄长老们还会在城中逗留些时日,一定可保城中安定无虞。”
温翎奇怪地问:“既然已经抓到凶手了,诸位仙君为何还会留在城中?”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林思衡老实地摇头,“只是听长老说此事还有疑点,需留下来细细调查。”
送走客人,温翎独自在房间里坐了一会。仙盟的到来完全打乱了他们查案的节奏,赤玫竟然死了,那么他和晏去芜看见陈四死前的记忆中的许多疑点也就无从查起。赤玫到底是人还是妖?与她对话的镜中人为何会是泠月的模样?难道泠月也是幕后共犯吗?
想到这里,温翎的思绪微微清明些许,既然赤玫已经成了一条死线索,那接下来就只能从泠月那里查下去了。
他匆匆地写了一张信笺,发动灵兽契唤来乐遥交给他:“乐遥,我有一些消息要麻烦你送给晏去芜。”
“知道啦知道啦。”乐遥化作原型,用嘴叼起信笺,撅着屁股翻窗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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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们姑娘今日不见客。”
侍女打开一条门缝,站在门后警惕地探出头,不高兴地说。
温翎抱着琵琶后退半步,恭顺道:“是我叨扰了,那我明日再来。”
年龄不大的侍女闻言立刻柳眉倒竖,鼓起脸颊道:“明日也不见客,后日也不行,我们姑娘身子不好需要静养,你往后别再来了!”
屋内传来一道温柔清冷的声音:“枕云,外头怎么了?”
侍女回头应道:“姑娘,是客人想要见姑娘,我已替姑娘回绝了。”
依稀听见里屋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似是有人披衣起身,一位娴静雅致的美人披着外裳走到门口,这是泠月,她轻声问:“是什么客人?”
侍女嘀嘀咕咕地说:“阁中的新人,不知轻重地要来拜访姑娘,我让他赶紧走,不可打扰姑娘养病。”
“枕云,不可无礼。”一双素手将门又推开了一些,泠月倚在门边问:“你叫什么名字?找我何事?”
温翎抱着琵琶俯身行礼,恭谨道:“我名唤小蝶,是初入阁中的清伶,听闻泠月姐姐的琵琶是阁中一绝,我有一首曲子总是弹不好,想要请教姐姐。”
“这样啊,”泠月微微笑了一下,语气中似有落寞,“可我也许久不弹琵琶了,恐怕也教不了你……罢了,先进来吧。”
侍女不情不愿地将温翎和跟在他身后的寻朔让了进去,进屋便见屋内装潢素净简朴,完全不像琼花阁奢华大气的做派,反倒像是清修的信徒的住处。
泠月自己在案几边坐下了,吩咐侍女:“枕云,给二位上茶。”
端上来的茶也只是普通的粗茶,盛在已经有些裂纹的白瓷茶盏中,别有一番清苦雅致的韵味。
“你有哪首曲子不会?”泠月问。
温翎立刻坐直了,“有一曲桃枝引,我练了许久,总是不能参透其中深意,弹奏时总浮于表面,不能让人满意。”
说话间,他微微抬眼观察泠月,见她气质温和清冷,脸色苍白身形消瘦,手边的案几上还摆着一盏药碗,里面的汤药喝了一半,剩下的已经放凉了,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味。
枕云收起上茶的托盘,目光也留意到放冷的药汁,不高兴道:“姑娘又把药剩下了,这药可是贾公子特意弄来的,若是不喝,只怕晚上又要咳嗽了。”
“味道太奇怪了,凉一凉我再喝吧。”泠月无奈地叹气。
她将目光转向温翎,有些惆怅:“我也许久不曾弹奏桃枝引,早已忘记要如何拨弄琴弦,帮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