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什么阿路
但是没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命运安排朝白烬和李云天之间总是差这么一点点,李云天就是没有看见朝白烬对他存有的那一丝怜爱。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气氛愈发凝滞沉重之时,怀中小小的孩子,陡然打破了这难堪的僵局。
起初孩子因为畏惧和懂事才隐忍着,哭声压得极低。
孩子细细小小的啜泣声一声接着一声,满是委屈与瑟缩,不过他只是默默抽噎着,不敢放声大哭。
可随着李云天不断靠近,属于天下共主独有的威压与戾气层层笼罩而来,孩子心底的恐惧渐渐攀升至绝望。
随后,孩子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害怕,哭声陡然拔高,软糯的呜咽变成了委屈又害怕的大哭。
天知道,李云天每靠近一寸,孩子小小的身躯就如同被利刃凌迟,浑身筋骨都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痛得难以忍受。
让一个孩子忍住这样的痛楚,未免太过于苛刻了。
“天狐”之所以能被叫作“天狐”,自然不是叫着好玩的。
“天狐”一族的子嗣生来得天独厚,与凡间凡胎孩童截然不同。
凡间孩童生来懵懂无知,需慢慢开启灵智,还要去上些启蒙班才能算开智。
可是天狐幼崽尚在孕育者腹中之时,便已孕育出比较成熟的灵智。
天狐孩有着与生俱来的修行天赋,在修炼方面更是得天独厚,修炼进境一日千里,远超寻常的凡域弟子。
若不是他们的小宝宝命运坎坷,前后被李云天亲手害死过两次,灵魂历经两次碎裂重组,如今的修为与灵智,恐怕早已追上年少时尚未落魄的李云天。
只是这残酷现实的世间从无如果,破镜就算重圆了,那条裂缝却仍旧在。
小宝宝历经两死两生,魂魄残缺不全,修行之时总会莫名灵力外泄,难以凝聚根基,不仅仅修为停滞不前,灵智成长也受了极大阻碍。
此刻,孩子不过维持了短短片刻人形,再也压制不住本体血脉特征,雪白蓬松的狐狸耳朵悄悄从发间冒了出来,身后毛茸茸的狐尾也隐隐显露轮廓,在衣摆下轻轻晃动,表达着自己的痛楚。
按照天狐成长的规律,像朝白烬和李云天孩子这般身量的天狐幼崽,灵智早已等同于凡间十岁孩童。
可他们的孩子,只有凡域五岁孩子的心智。
据朝白鱼所说,他和李云天的孩子,能有五岁孩子的心智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如果后期朝白烬照顾得不好的话,这孩子的灵智恐怕会永远停留在五岁,或者更坏的,孩子的灵智会倒退,直到变成一个一天到晚只会流口水,木讷地看着一个地方的小傻子。
现在能懂事得忍到一炷香的时间再哭出来,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
“呜呜呜呜,哇哇哇!爹爹!爹爹救命!好疼!”小宝宝埋在朝白烬怀里,呜呜咽咽哭得肩膀发抖,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地哭喊,软糯的嗓音里满是对李云天的恐惧与不满,“坏人!坏人走开!好疼!浑身都好疼!”
情绪翻涌之下,孩子愈发激动,小小的身子奋力挣扎推搡,慌乱之间,小脚猛地一扬,不偏不倚,径直踹在了李云天的下巴上。
灰蒙蒙的一个小脚印,就这般堂而皇之地印在了李云天的下巴上,格外显眼。
李云天所有的注意力全都牢牢系在朝白烬身上,根本没有防备,也压根没想过要躲开����
他本来就是抱着必死的心来见朝白烬的。
他是朝白烬的人,朝白烬就算杀了他,李云天也无怨无悔。
于是,李云天就这般生生受了这一脚。
孩子尚且年幼,自然不知道眼前这个眉眼憔悴,看起来可怕无比的男人,便是自己的另一个生父。
他只本能地感到恐惧,只知道这人一靠近,自己就难受得快要窒息。
孩子只想让李云天离得远远的,永远不要靠近自己和爹爹。
虽说孩童一脚的力道,远不及成年修士分毫,可此刻孩子深陷极致恐惧,只以为自己和爹爹今日都要性命难保,挣扎之间使出了浑身力气,用出了吃奶的劲头。
本就因朝白烬疏离而憔悴的李云天,被这一脚踹过之后,脸色愈发苍白可怜,眉眼间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
朝白烬这些日子带着孩子四处躲避,隐于凡域市井,不敢显露行踪。
一来是怕路人窥见孩子时不时冒出来的狐耳狐尾,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二来他隐约听闻,一统六界的李云天,早已暗中下发悬赏,四处打探他的下落,估计是怕他假死,所以想赶尽杀绝。
因此一路走来,朝白烬始终小心翼翼,专挑人烟稀少的偏僻小路行走。
若非赶路太过疲惫,孩子向来懂事体贴,都会自己乖乖走路,极少缠着朝白烬撒娇求抱抱。
也正因常年走泥泞小路,孩子的鞋底早已沾了尘土泥污,这一脚下去,乌黑的印子牢牢烙在李云天的下巴上,谁能想到高高在上的天下共主,竟然被一个稚童肆意欺负了去。
朝白烬眸光微滞,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道脏兮兮的脚印上,心底莫名泛起一丝不忍与怜惜。
那句险些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关心,在喉咙里辗转滚了三圈,最终还是被他强行硬生生咽了回去。
朝白烬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
朝白烬啊朝白烬,你一个人活该也就算了。
可如今你身边还有这个孩子,孩子的魂魄早已受损不堪,再也经不起半分折腾与伤害。
还能去荒唐第三次吗?
不能了,再也不能了。
朝白烬在心底默默下定决断,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情绪,敛去眼底所有的动容与心疼。
朝白烬终究没有上前安慰,只是冷着神色,与李云天保持着疏离的距离。
*
巷间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站在一旁旁观的齐月,后背早已惊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心都微微发潮,心底满是担忧����
哇去!
造孽!王上不会一怒之下把这小娃娃砍成血雾吧!
作为局外人,齐月看得格外通透。
说实话,她心底隐隐觉得,李云天此番实在做得太过火了。
木已成舟,朝白烬有孩子这件事已经成为了一个不争的事实。
更何况眼下朝白烬明显失去了过往记忆,对前尘和李云天一同经历的那些事情一无所知。
别说爱了,现在的这个朝白烬,简直连恨都没有,满心满眼都只有怀里这个不知道和谁一起生的孩子。
李云天这般步步紧逼,非但没法挽回朝白烬的心,反倒只会适得其反,惹得本就心存戒备的朝白烬,愈发反感抗拒。
如果仔细复盘起来,李云天的破防好像是从发觉朝白烬连恨都不恨他,完全像个陌生人一样开始的。
对于朝白烬宛如素昧平生的态度,李云天好像天塌下来了一样绝望。
但是其实在齐月这个自认为的 “恋爱军师” 眼里,朝白烬失忆,本是天大的好事。
失忆好啊!那不就意味着一切都清零了吗?
这样恰好李云天和朝白烬都可以放下过往隔阂,重新相识,重新相处,慢慢挽回情愫,何必闹到如今这般剑拔弩张?
现在李云天的当务之急,是要给人夫朝白烬留个好印象!
心念及此,齐月连忙上前,悄悄伸手拽了拽李云天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声劝谏:“王上!您别再这般为难他了!我看朝公子打心底里宝贝疼惜这个孩子,半点都容不得旁人冒犯。王上,您不如暂且收敛几分戾气,别再步步紧逼,试着……从讨好这个孩子入手,慢慢缓和关系,来日方长啊!”
李云天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上孩童踹出的脚印。
虽然孩子的脚底很脏,但是李云天轻轻一擦也就擦掉了。
现在李云天下巴那一块红红的,好像有点肿了。
李云天看着那个孩子,一时间有些出神。
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回往昔,想起了他与朝白烬本该平安长大的第一个孩子。
若是那个孩子平安降生,肯定已经跟这个孩子一样大了。
不对……不是一样大,应该还要大些。
朝白烬和他都长得高,他们的孩子肯定也不会像这个孩子一样小小瘦瘦的。
如果他们的孩子还活着,李云天肯定把那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让他当世界上最幸福的小狐狸。
可如今……
让他放下身段,刻意去讨好朝白烬和旁人的孩子吗?
李云天垂眸,目光落在朝白烬怀中紧紧依偎着的小小身影上,心底莫名涌上一股别扭又酸涩的醋意。
即便从未见过自己与朝白烬子嗣长大后的模样,他也偏执地认定,他和朝白烬生下的孩子,定然比眼下这个小崽子要乖巧懂事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他和朝白烬的孩子绝不会像这般没有礼貌地随便踹人一脚!
委屈在李云天的心田泛滥,他好想哭,如果哭能挽回这一切,那让他眼睛哭瞎了他都愿意。
就算没有下雨,李云天却像只被淋湿的小龙,浑身的鳞片都失去了光泽,只有朝白烬的摸摸才能让他恢复。
小孩子的哭声愈演愈烈,他一边哭一边呜咽地说道:“爹爹……爹爹快走……”
李云天牙关紧咬,他硬生生咽下心底对这个 “半路冒出” 的孩子的介意与排斥。
李云天勉为其难地压下了周身凛冽的戾气,尝试着想要哄哄这个碍眼的小屁孩。
可李云天才刚微微抬起手,尚且没能开口出声,一旁的朝白烬却已然误会了李云天的意图。
朝白烬还以为李云天被孩子无端踹了一脚,肯定是生气了。
这一巴掌过来恐怕得把孩子当场打得魂飞魄散!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过往的伤害刻骨铭心,毕竟李云天先前可是直接把孩子给杀死了,现在李云天生气了要打孩子一巴掌,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孩子已经被害死过两次,要是魂魄再被打散,就是上古真神来了,那也没办法了。
朝白烬可不敢冒这个风险。
朝白烬下意识伸手,他将孩子牢牢按在自己怀里,用身躯紧紧护住,他转过身,银白色的发丝散落在肩头,好些头发把孩子挡住了,刚好将孩子严严实实隔绝开来。
朝白烬挡在李云天与孩子之间,不留半点空隙。
李云天能看到的只有朝白烬微微颤抖的背影。
紧接着,李云天就听到了朝白烬生疏的声音����
“这位公子,犬子年纪尚幼,懵懂无知,别看他身形看着似十岁孩童,心智实则不过五岁稚童,不懂世事,还望公子莫要怪罪,若是哪里伤了,公子踹回来便是,在下绝对不会还手。”
朝白烬嗓音微微发颤,强压下心底的惶恐与酸涩,依旧刻意装作全然不识陌生人的疏离模样,淡淡开口道。
朝白烬字字客套,句句生疏,仿佛二人根本没有过肌肤之亲,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