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度水文
我清楚地看见林塞的手背上爆出来一根青筋。
糖果的数量出来了,139,玩家的脑门上顶着一个傲人的三位数。他又道:“唉,怎么有人连我的数量都比不过呢?还是再练练比较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也不太穷嘛。”
林塞:“……”
“不耽误你了,继续加油,”玩家见好就收。这时,后面的一个人走了上来,法阵立刻显出了他的数字:141。
玩家:“……”
他转身转到一半,一个滑步,又扭了回来。
盖恩站在那里,沉稳地顶着目前场上最高的大数字。林塞立即说:“恭喜。你很低调,也很厉害。”说完,还意有所指地朝玩家的那头看了一眼。
直到回到我身边,玩家都像一只霜打过的柿子。
我故意说他:“看来人外有人啊。”
玩家梦游似的说:“可我没想到……可他怎么就能抢那么多呢?”
咳。
我颇有些心虚。
之前,所有人仰头等待飞艇升起的时候,我在队伍的正后面,盖恩突然就找上了我。
“你的糖果,会分给别人吗?”
天地良心,那个时候,我其实还没想到转让糖果的注意。
盖恩的这句话启发了我,可这也意味着,我想要做什么,他一定都知道了。我于是蹲在他面前:“对,你发现了。不过,你既然偷偷过来,是想和我商量什么吧?”
盖恩点点头道:“因为我也想拿冠军。”
“我的要求不高,只要一半。另一半的话,你想分给谁都可以。如果他就是第二名,我们增加的数量同样多,还是公平竞争。”
所以,他其实是来预先确保公平竞争的?
我在他心中的形象这么狡诈吗?
我摸了摸自己鼻尖。最后,我的糖果当然有一半进了盖恩的口袋里,但实操上存在一个问题:
我并不知道自己的糖果究竟有多少。
我又不像玩家,有游戏面板。那么一大袋糖果,我难道要自己一个个数吗?
当然不可能。
所以,我是按重量估算的。唯一能保证的是,盖恩拿到手的,和分到玩家的口袋中的,两者的重量大致相同。但多一个,少一个,我的心里其实也没有底。
玩家的糖果是139。
盖恩是141。
究竟在这之前,他们抢到的糖果谁多,我分出去的糖果,是让一个反超了另一个,还是对结局没有影响,真正的冠军究竟是谁……
那就是一个永远的迷了。
盖恩走上领奖台,我才意识到自己少带了什么,书之花。
罪魁祸首是谁,自然不用多说。不过,因为糖果的事,我就当自己和玩家扯平了。我身上还带着一个小瓶,里面装着书之花的粉末,是之前修复醒冬鼓的时候用剩下的。我打算拿这个作为凭证,让盖恩之后带着玻璃瓶过来找我,但高台上的他却推开了我的手:
“谢谢你,辛迟哥哥,其实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我愣了一下。
辛迟哥哥?
盖恩有这么称呼过我吗?
之前,他也会用哥哥的后缀叫玩家,是两人间关系很好的一种表现,但他这么叫我还是头一次。
回到下面,玩家还在怨念于痛失第一,我有点心神不宁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昨晚,你发现有人了吗?”
“什么?”玩家的注意力立刻回到我的话上。
“昨天晚上,我和你说的那些事。”我沉吟着,“那个时候,你发现有人了吗?”
玩家笃定地说:“不可能有。”
他这么笃定,我就松了一口气,因为玩家屏幕上的小地图能看见附近的所有人。他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玩家问:“是盖恩问了你什么吗?”
他的确问了什么。或者说,他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我摇了摇头,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醒冬鼓已经树在台上,它看起来光洁如新,中途意外破损的插曲,并没有在这只饱经风霜的大鼓上留下什么痕迹。
村长说:“恭喜你获得胜利。”
“醒冬鼓响,意味着去旧迎新。一年一次的机会,今年,你是醒冬节上的佼佼者。——做好准备了吗?”
盖恩:“我准备好了。”
他接过鼓槌,站在那座失而复得的大鼓前。
“起鼓——”
砰!
鼓槌与鼓面相击,闷响如巨石砸在深潭,涟漪般的声波霎时间扩散开去。
鼓声如春天的第一道惊雷,在广场正中,盖恩忽然间回想起自己的一生,在那个六岁的夜晚,露比和盖尔吵架时,他跑出去,谁也没有关注到他。
六岁的孩子活动范围能有多大?他甚至绕不出这个小镇。
那个夜晚伴随的时恐惧、惶惑和饥肠辘辘。阴影里蛰伏着吓人的怪兽,似乎在他经过时就能扑上来。盖恩最后在月亮下跑回家,嘭嘭嘭地敲门。
里面争吵激烈。
盖恩又跑到窗子下。只要翻进去,他还是可以回家的。唯一亮着灯的窗口,窗纸被火光染上温暖的黄晕,他双手扒住窗台、踮起脚,那一刻,一道女人的声音如箭一般,不偏不倚地刺穿了他的耳膜:
“……你都知道他不是你亲生的……”
他在那个夜晚失去了任性的权利。
每周的争吵是他们的必修课,盖恩学会了游荡在小镇里。旁观,冷眼,窃窃私语,也有人施以援手,那可以是一扇打开的门,也可以是一碗剩下的粥。可孩童的自尊心让他无法坦然地面对那些好意;
后来他有了一个去处,图书馆。新来的馆长会把厨房留给他。
其实那当然也是刻意的,不然冰箱里剩下的食材,怎么可能每次恰好都是一个人的量?
直到对擂的双方都偃旗息鼓,馆长会踏着月色,一路再将他送回去。
图书馆曾经是他的避风港。
……
“咚、咚。”
最近的盖恩喜欢踢球。
很少人会愿意带上他玩,盖恩在队伍里只能不断地拖后腿。所以他学会一个人颠球,在广场,在树林,最近他发现一个场所,僻静的仓库门前,那里有一片空地,且没有人。
那一天盖恩记得很牢,看管仓库的老裁缝莫里斯被叫去酒馆喝酒。他被拜托在门口看守,然后吱呀一声,一个人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一直就在门口。
可他并不知道,那个人……那位年轻的馆长是怎么进去的。
辛迟和他目光相接,笑了一声:“你怎么也在这里?”
仓库的窗玻璃碎了一角,尽管没有人知道它是在什么时候碎裂的。黑暗的仓库里吹来冷风。
某种小动物般的直觉攥紧了他,盖恩突然间觉得很冷,全身都发起抖来。
辛迟静静地注视他,微微地歪了歪头。“图书馆已经关门了,怪不得。”他说,“……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最终的盖恩点了点头。
辛迟是个温和的人,尽管,在很多时候都显得疏远。刚到小镇,接手这间图书馆,后者其实已经快要倒闭了。
镇上的人对他不熟悉,话题很长一段时间都围着他转,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同这里建立起深厚的联系,仿佛他从来都是这里的一份子。
临走之前,辛迟轻轻地咦了一声:“我都没发现玻璃碎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亮晶晶的碎片在草丛里,就在这一眼里纷纷上浮。碎玻璃组合着拼回原位,那一扇窗户崭新、齐整,完好如初,仿佛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然后辛迟转回视线。他没有低下眼,可之后的一句话却是对盖恩说的:
“你似乎想问什么。”
“不,”盖恩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什么都没有。”
……
“咚咚咚——”
“你是说那天晚上,辛迟从仓库里走出来,”玩家蹲下身在他面前,“……是他送你回家的?”
盖恩点点头,又补充一句:“千真万确。”
玩家垂着眼,那一刻他的脸上似乎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阴影,又好像有千头万绪的思索将他围困其中。他对面的人其实也是如此,过了一会,盖恩突然又出声道:“你不要往外说,好不好?”
……玩家似乎早就预料到这句话,没有丝毫诧异地看过来。
“我只告诉你,你不要再往外说,”盖恩说,“这件事只有我们知道。”
玩家点点头:“你放心吧。”
他不笑的时候,脸上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沉稳。“我们会得出答案的,我保证。答案会被想给的那个人给出来。你不让我说,那,”他顿了顿,“……答案无论是什么,你都接受吗?”
时间过去很久,盖恩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玩家笑了笑,“好,那我不说,你也不说。”
“拉钩?”
“拉钩。”
……
…………
“盖恩不是在敲鼓吗,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