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度水文
“这里是主干道,散步的好去处。秋天的时候,路旁的银杏很漂亮。”
“我不喜欢银杏。等之后全部砍掉,换成法国梧桐。”
最后的一站到了旧教堂,村长说:“我们这没有圣光裁决所,教堂还是教堂。您别看建筑破旧,其实是珍贵的历史遗迹呢。”
“哦,”新镇长刻薄地评价道,“垃圾棚。”
到了这里,我敢肯定,几乎所有的魔王镇人,眼里都要喷出火了。
来来往往的居民们,装作无意间路过,全都用余光偷偷地打量他。新镇长走到哪里,哪里的街上就有人,这在平时是不可能的。
在他目光看不到的街头街尾,拐过一道弯的地方,就有大量的人群挤在那里。一个人从街上走过来,就有一群人围堵上去。
答案无一例外,都是:我不喜欢这个家伙。
“这个家伙”还有其他代称,比如那个胖子、那只猪……总之,除了当着他的面,没有人叫他镇长。
一个从街上回来的小孩子对我说:“我觉得那家伙特别讨厌。”
“为什么?”我问他。
“村长爷爷是个很好的人,但他居然都不准他用拐杖。”
“拐杖是村长特意不用,”我笑起来,“因为‘那家伙’拄手杖。如果发现一个自己看不起的、又穷又丑的老东西和他拄着一样的拐,心里说不定更生气。”
老村长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门清。
“那也不行!”其他的几个人叽叽喳喳,“不仅这样,他还瞧不起我们村长!”
“他往地上吐痰!”
瞧不起人,只是上谄下渎,随地吐痰的话,那就是道德问题了,我跟着他们义正言辞地谴责了一番。
玩家也同样看新镇长非常不爽,在其他人还停留在“偷偷路过、背地唾弃”阶段时,他已经一马当先,直接撞了上去。
“哎呀,不好意思,”他十分浮夸地向后一退,“没注意路,碰到您了。您没事吧?”
他在路过时,肩膀结结实实地拐了新镇长一下。只是这个挑衅挑呲了,谁也没想到新镇长西装革履的行头下面,居然还有那么厚的垫肩。
玩家一肩膀撞到了海绵上,当机立断,往后跳了一步。
镇长没搭理他的话,先是心疼地低头看了看肩。然后,从内袋里抽出一块喷了香水的丝巾,两只指头攥着,来回在上面扫了扫。
最后,扭头对村长说:“镇上的居民,还需要开化啊。”
“当然,当然,”村长低声下气地赔着笑,“我给您介绍一下。他是大城市回来的高知人才,爷爷是我的好朋友,给他留下了一片农场。现在,他是这里最大的农场主。镇长先生,您中午吃的饭,食材全都是他提供的。”
镇长话听到前半段,眉头肉眼可见地舒展了一小节。而到了后半段,又重新紧紧地拧了回去。
“哦……高知人才啊,大城市人?”他选择性忽略了农场主,“以前在哪个公司高就?”
“不算高就,迟行科技控股有限公司。”
玩家熟练地背起游戏设定,递出右手,做出一副握手交流的姿态,“镇长先生,您好。”
镇长拿余光瞥了他的手半晌,似乎在端详上面的指缝里有没有沾着泥。好半天过去,才纡尊降贵地同他握了握:“斜刘海丿遮住莪右眼の泪,你好。”
噗。
我突然一下就懂了玩家的目的。他的名字是双刃剑,既能创死我,也能捉弄外人。
——玩家就是故意抱着让新镇长说他全名的态度走上前的。
显而易见,他成功了。
别的npc意识不到,我耸起肩,遮掩住这冷不丁一下的幽默感。
晚上,玩家又不打招呼地从我的窗户跳进来。“当当当当!”这次的他连草屑都没有来得及抖,举着一块砖头就滑到我面前,“你看,这是什么?”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砖头”并不是一块砖头,它其实是一本很厚的书。
——该怎么形容它的厚度呢?封面的长度竖起来,都没有这本书躺平能摞的高度高。
我犹豫了两秒:“这是……?”
其实我已经猜出了这是什么,但实在不敢认。
“是诗集!我全网搜罗来的。”玩家两眼放光地拍着封皮,“整整有一个G呢!”
“……”
《小镇物语》的游戏本体也才32个G。
我都不用看,就能猜到弹幕此刻的质疑:【主播主播,这本诗集是不是有一些太厚了?】
“多多益善嘛。只要我内容是全的,需要什么,直接从里面找不就行了?”玩家振振有词。
我就听着他和弹幕打嘴仗,沉默地看着这摞山一样高的“书”,最后,迟疑着提出一个问题。
“你说……一个G的诗歌文件,”
我尽量将措辞表述得像一个不懂这些概念的人,“所以你搬来的,是这本诗集的全部吗?”
玩家:“……”
这回他沉默了。
我在心里替他说:当然不是。
因为——远远不止!
玩家收集诗歌的手段,是写了个爬虫上搜索引擎。好处的简单易行,全面粗暴;但结果也同样是不加筛选的。只是把文本简单排版,就一个个全部打在了mod里。
游戏里定义的“书”,一页的内容只能承载一定字节。
如果他把自己爬到的数据全部都塞进去,诗集就不止一块厚砖头了,所有的纸页加起来,甚至能堆满整个游戏地图。
玩家吭哧吭哧地说:“你等我再想一想。”
他这一想,就想到了第二天。
新镇长依旧是起了个大早,不过这一次,他是把施工队都叫来了。
铲车轰轰隆隆,搅拌机哗哗啦啦。
村长怒气冲冲地拦在旧教堂前。
“你干什么!”
这一次,他不仅拿了拐杖,还拿了两只拐杖。一只是我送他的,另一只也同样是。
魔王镇上的村长由镇民选举,所以他才叫村长,而非镇长。
在此之前,魔王镇的镇长职务始终是空置的,国王没指派人选上任,这个偏僻的小镇也就一直维持着自治一样的面貌。村长在程序上名不正言不顺,自然而然,在新镇长面前也低了一头。
可此时此刻,他的两只拐杖高高举起,不像昨天那个低三下四的赔笑老人,而是挡在整个魔王镇前面的守护神。
新镇长仍旧理所当然:“没看见吗?当然是要推倒重建啊。”
村长的声音里藏着火气。
“我是在问你,拿什么来推倒这座教堂!”
“昨天不是通知过你了吗?”新镇长说,“破烂建筑,垃圾棚。垃圾棚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我看这片土地很宽敞,挺适合废物利用,建一个游——”
村长气势汹汹打断他。
“不可能!”
“别的都行,你如果看不惯,把我的房子拆了都可以,旧教堂决不能动!”
“整个魔王镇的历史都在里面,这是魔王的埋骨之处!几百年来,它风也漏,雨也漏,却没有一个人敢去修整它。谁都知道,就该让旧教堂保持原来的样子!”
“——那些曾经和魔王战斗过的英烈,他们的尸骨也长眠在这里。你有什么脸嫌弃它破,嫌弃它旧,凭你半人高的肚子吗?”
“要推倒旧教堂,让铲车先从我的身体上碾过去!”
老村长骂起人毫不留情,拐杖笃笃地敲在地上,发出震天般的声响,工程车的噪音都盖不过他的嗓门。
在他面前,似乎这些钢铁铸造的工具都腿软了,低头了,引擎声弱下去,有气无力地轰鸣着。
“什么?”
这一次,新镇长的眼睛却彻底瞪大。
他转着圈,朝周围环视一周,魔王镇的居民站在村长身后,围成了一个沉默的圈。
“你们居然真相信。”镇长被围在正中,他退了一步,却反而仰头笑起来,“你们居然真的相信!”
“什么魔王,什么结界——早都是传说了!根本就不存在的!”
第24章 024(大修,对应原021-022)
我用传音魔法监听着那一头的形势,听到新镇长口不择言的这句话,神情不露声色。
估摸着事态发酵到差不多时,低声传音道:“差不多了。”
这场对峙当然无疾而终。
新镇长后退一步,没有再执意推倒教堂,却也没有让施工队立刻从工地上搬出去;
至于村长,他也没有再守在人群前方,而是安排了几个人轮班监视。
旧教堂前,两拨人马似乎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个时候,如我所愿,商人们的走动更频繁了。
——施工队代表镇长,他们矗在那里,本就是一件让人心惊胆战的事。施工队一天不撤走,就代表镇长的态度一天不软化,这些商人们为了讨好新镇长,也只能跟着闭门歇业。
谁愿意自己的商铺白白关门?每一天损失的可都是钱!
商人们卑躬屈膝,轮流请他到自己的宅邸赏脸做客。新镇长也不敢住进自己的办公室,他犯了众怒,一个人随时有可能被人给套了麻袋。他就徘徊于花园洋街安保森严的别墅中,没人能逮得着他,也似乎没人能对他有办法,情形就这么僵持不下。
玩家却说:“这事必须得解决掉。不然,别说我们俩逛街了,连湖心市集还有没有都不一定。”
他说这话是很突然的,图书馆异常安静,他一出声,空气中的浮尘都扰动起来。我心绪微微一动,我知道,现在的局面是很脆弱的,像小球停在倾斜山峰的最顶端,这个平衡极其微妙,也极其容易打破,稍稍一阵风都有可能把它吹下去,可我没想到,玩家是第一只推球的手。
我问他:“你有什么办法?”
“明天在湖心广场,”他却卖着关子没有说,“我还得找一批人。你等着,到那时候,你马上就明白了。”
我反应了一会才听懂——玩家想自己拉一场聚会!
最近的聚会异常多,迄今我已经参与了两场,商人们针对玩家的,npc讨论好感度的。现在,前两场讨论的对象要变成第三场聚会的主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