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度水文
“辛——迟!”
我从直播间睁开眼,窗户后刚好探出一颗脑袋,玩家手撑窗沿翻了进来。
没等我开口,他先大惊小怪上了:“等等,这么早,你怎么就起来了?”
看向时间:6:55。
确实有点早,而这当然是因为我没有睡。
站在书架前就从夜晚倒转回白天,严格来说,这已经是我清醒的第19个小时了。我打了个哈欠,却没有睡意:“有一点事。”
所幸玩家没有好奇所谓的“有点事”是什么。
他说:“我们去送书吧!”
“送书,”我愣了一下,“什么送书?”
这时才想起之前的事。诗集、学校、养鸡场,那一天的确发生了很多事,我以为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择日不如撞日,”玩家连台词都没有改,“我们去送一个惊喜!”
我停顿一瞬:“好。”其实因为知道之后会发生的事,心里已经有点烦。这次在学校,玩家的动作就谨慎很多,没有大摇大摆地散德行,也没有在教室和树梢间来回蹿。
就像曾经的我——
不过,这也未必是他和我之间的相似性。是个人遇到这种事,都该第一反应有所提防才对。
这一次,到了校园边缘,一路上没碰到教导主任,玩家明显又飘了。来时和回去并不是一条路,过来的时候,我们只跳过一条篱笆,离开时却要跃过一堵墙。玩家翻上墙头,反身向我:“跳得上来吗?”
“不会翻墙的话,我拉你一把。”
他的手都快要伸到我鼻尖了。我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用空气中点出一道台阶,顺顺当当地走上来。
玩家明显愣住了:“——还有这个。”我猜,也许他想起来,把诗集放上讲台后,我们是能开个传送直接走的,甚至都不用溜进校园。但他没急着往下跳,拍了拍身旁的墙头说:“来坐一会吧。”
我都疑惑了,难道他小心一路,就是为了在最后时刻被教导主任逮住吗?
但他让我坐,我也就坐了。
无边的景色铺陈在眼前,校园以外是麦田,遥远的长风卷着绿浪。
玩家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张望着,忽然说:“我以前……”
我转过头。
“我在高中就这么翻墙。”
“很经常吗?”我问。
“也不太经常,”玩家说,重心换了一条腿。“有时候……一般是不得不,教导主任就总抓我,幸好我跑的比他快,哈哈。”
他说着望向左上角,陷入回忆的标志,忽然这种回忆被打断了。
他抬手挡在眉间:“那里是养鸡场?”
我顺着视线看过去:“对。”
“好近,”玩家喃喃,“原来这么近。”
我没问他独独对养鸡场的位置心生感触,就像我没问,明明这次学校里谁都没有出现,他却独独提起了教导主任。
玩家向我打听:“辛迟辛迟。”
“关于那边的养鸡场,你知道什么吗?”
我做出思考的神色。
“养鸡场的主人叫莫娜——”
“还有呢?”他追问。
“别的不太知道,”我说,“莫娜深入简出,和其他人都不太打交道的。”
“这样啊。”
玩家又和我坐了一会。
“一会我打算去那边看看,”他回过头说,“下去后,你就走另一条路吧。”
“哪边。”我佯装不知,“养鸡场吗?”
“嗯……”轮到玩家含糊其辞了,他一到这种时候就开始目光闪躲,活像别人看不出他在隐瞒着什么似的,“对,养鸡场。也没什么,我打算去那里,嗯,探个险。”
我看着前方,也没有追问。
“小陆。”
“嗯?”
“如果没有别的事,还是不要去了。”
上一次分开前,我已经这么告诉过,同一句话我是不说第二遍的。我破例了,再一次这么说,再一次提醒他。
玩家一愣。
“……辛迟,”他张望了一下周围,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瞥他一眼:“那你就不去了吗?”
玩家又不说话了。虽然他很安静,但他心中翻江倒海的纠结却快要吵到我,我坐在墙头,微风中,却头一次觉得没意思,于是跳下来说:“走了。”
这次玩家没有追过来。
其实,游戏有存档这件事,我已经快忘了。
倒不如说,我很久没有体会过时光倒流的感觉,存在的痕迹被抹除,努力被摧毁,已知的不可知的事件悄无声息消失。
这个世界——我是说,忽略天上的像素太阳和月亮、因为加载未完全而卡在模型边缘的锯齿、一些npc和你聊着聊着会突然断片;
这个世界其实并没有那么假。
如果告诉一个盲人蓝色是绿色,绿色是蓝色。那他复明时,如何确定绿色是真正的蓝色呢?
假设从没有见过真实的世界,那么虚假的也不难当真了,一直以来我也是这么做。其实我还算幸运,玩家并不是一个常常回档的人,我知道一些操作者,但凡遇到一些需要赌概率的事,就会反复地回档再读档。
也不知道身处其中的npc会不会被折磨到没脾气,又或者,对于一串本来就没有自我意识的代码而言,重复与否是无所谓的。
但对我来说,这实在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
现在它上演了。
事实上,我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愤怒,或者失落。这本来就是会发生的,我能在没有回档的世界里生活这么久,我幸运。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甚至都没有到晚上,时间再一次倒转了。
我连散落的书都没有收。
玩家再从一楼的窗口翻进来,找我送诗集时,我说:算了吧。
“择日不如撞日——什么?”玩家相同的话术用习惯了,陡然被我回绝,差点闪到自己舌头。我站在展柜后,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对他说:“把书给我就可以了。”
“你会把诗集交给谁,”玩家问,“老师吗?”
我不置可否,摊开的掌心扔伸在空中。玩家:“那多无聊。都没有惊喜了!”我想无论什么样的惊喜重复几遍都没有意义,玩家又顾左右而言他地问:“你是有什么事吗?”
可喜可贺,他居然还记得我上次用的借口。“如果你忙的话,我就下一次来找你。”
“下一次也不用。”我顿了顿,“我只是不想去。”
“啊,”玩家看着我,“哦。”
当我习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时,其实已经忘了,拒绝的理由其实可以很简洁,只需要说一句“我不想”。
又或者,是我在找各种各样迫不得已的缘由,好让拒绝更委婉,不扫玩家的兴。
“那,”玩家拿着手里的诗集,头一次露出有点无措、踌躇,乃至进退维谷的表情,“那我——”
他想说的似乎是那我就自己去学校,临到出口时又变成,“那就麻烦你转交了。”
“放在那里吧。”我颔首示意展柜一角。
玩家把诗集放上去,就像他第一次捣鼓那个讲台一样,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摆在最中央。直到整本书横平竖直,他忽然又问我:“那你还来吗?”
“什么?”我不知道他在指什么。
“湖心集市。”
“会来的,”我顿了顿,“我答应过你。”
肉眼可见的,玩家松了一口气。那种自内而外、连他本人都无知无觉的惊皇消失了,他扶着门,很用力地朝我挥手:“那之后哦!”
他还顺手带上了门。出去后才发现哪里不对,又帮我把一楼的大门打开了。
我坐下来,这时才感觉有些累。我没有说过,玩家散发的能量有时甚至无意识呈现出一种侵略性,只是站在那里,就能鲜明体察到一种领地被侵犯的感觉。
我知道他今天不会来了,但又不想去他的直播间。
正常的逻辑来说——我应该严密地关注他的一举一动,直到他稳稳当当地过完这一天,没死,没残,没有体力清空而倒在郊外。毕竟他已经回档了第二次,只有他完好无损地躺回床上、更新存档点,这一天才算过完了。
但我并不想这么做,我只是很累。
整个图书馆在白天井然有序,其实并不太需要我。
这个世界也不是很需要。
除我以外,没有人知道,这已经是同样的第三个这一天。npc的记忆随着游戏回退,当然什么都不记得;玩家记得,但也只是知道。
我会冲到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要求他,“你不要再回档了,回档很烦”?
是个人都会觉得我疯了。
游戏而已——死了就重新再来,多么简单、正常,直来直往的一套逻辑啊。
可中间的两天怎么算呢?
那些……发生又没发生过的,校园逃亡、忽悠养鸡场,翻墙,闲谈。
散了又放、放了又散的书。
一方不记得,一方只是记得,而这些经历本身毫无意义:
我不知道夹在中间的我算什么。
有人在门上敲了敲,脚步踏进来,停留片刻又转身走了。我只是坐在那里。万事万物运转在其应有的轨道上,今天如此,明日亦然。借书、放书、还书,我的意识被一根弦模糊吊着,空气每一丝细微的震动,行走带动的气流,这些都分毫无差地传入我耳中,渐渐地,日影西斜了。
月亮的影子升上来。
一种微妙的直觉——陆循朝东边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