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度水文
世界在那一刻寂静了一秒钟。
像即将席卷上岸的海啸,天地在那一秒呈现一种蓄力之前的安静。下一秒,一道光柱激射而出,直直贯穿公鸡胸口,屏幕前只剩白光!
陆循的眼角已经被过高的亮度刺激出泪水,可他没有闭眼。
直播的画面都过曝几秒,白光散尽后,所有人都看见,公鸡的胸口多了一个前后贯穿的血洞。
画面并不血腥,因为极高的温度在一瞬间就已经让洞口的边缘碳化了。
烟尘和鸡毛飞散。
时间好像突然被按下静止键,没有动作,也没有人说话。至于公鸡——它也静止在那里,从颤巍巍的鸡冠、羽翅到爪子尖,它立在原地,带着贯穿胸口的空洞,像一具静止的雕塑,月光从洞里照过来,像一幕荒诞的黑色喜剧,慢慢地,它往下倒去。
陆循这时才堪堪回过神,扑扇着翅膀稳住身体。当他看清公鸡倒下的方向时,瞳孔又是一缩——
旧教堂就在那个地方!
旧教堂本就摇摇欲坠,在公鸡地动山摇的震动中没有倒,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了。可现在,公鸡的躯体明明就向着那个方向而去,几乎可以想见,当它倒下后,那一片地面都将夷为平地!
“辛迟——”他立刻急急打字。
刚敲完两个字,他心急而手滑多按了一个回车,小鸡崽上方立刻冒出一个气泡框,里面的却是:
「咯咯!」
“?”陆循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事态紧急,他也来不及多想,继续敲:“有没有办法让公鸡变小?旧教堂要被砸踏了!”
鸡:「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陆循:“……”
他干脆自暴自弃:“我喜欢你,听见了吗!”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显然辛迟听不见。
但他也不用陆循提醒,轻描淡写地一抬手,公鸡的身形便消失在半空中。陆循才发现身下一空——他一直趴在鸡头上,公鸡消失,他便停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
“啊啊啊啊啊——”
「咯咯咯咯咯!!」
***
最大的危机解除了,现在,我有半个魔王镇歪梁裂瓦的屋顶、一只手下败将,和一镇咯咯乱叫的、如出一辙的鸡。
“好吧,”我手指一下下点着伞柄,自言自语,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
除我之外,满地只剩毛绒绒、黄彤彤的小鸡崽。我站在当中,简直像鸡毛中独一无二的电线杆,顶天立地,经天纬地,再没有比我更适合当鹤立鸡群的写照了。
公鸡被变回原样大小,正一动不动在地上装死,我拿伞尖拨了拨它:
“再不醒,我就做叫花鸡了。”
“别别别,不要!!”
果然这句威胁有奇效——或者是鸡型生物刻入DNA的恐惧,公鸡立竿见影地睁开眼。
我踹了它一脚,“怎么解除?”
“这是无解的呀,”公鸡的豆豆眼滴溜溜转了转,“我说……”
我拿伞尖打断了它的话:“说谎。”
“再多废话一句,我不保证你继续活着。”
“我说,我说!”公鸡立刻怂了,“只要能认出他!”
“——认出这个人原来是谁就可以!”
我啧了一声。
公鸡给出的解法,和我设想的大差不差,因为它用的是一种“天秤魔法”。
作为一种特殊的施法机制,天秤魔法由施法者确定砝码后,分别将提问的双方放在天平两端称重。一方重于另一方,更重的那一方就会无条件承受魔法反噬。
公鸡将吃鸡的数量作为砝码,它自己的数量是零,任何重于零的人就会被魔法变成鸡。
“只要您能叫出鸡崽本来的名字,他们就能变回人。”
“没有别的解法?”
“没有别的解法了。”公鸡谄媚地看着我,也不知道它米粒大小的眼睛是怎么做出讨好的表情的。
“哦,”我面无表情,“那你洗干净脖子去死吧。”
公鸡惊恐的“咯!”一声,两脚一瞪,应声而倒。我收起伞,心中感到一种头疼。
魔法解除的方法很简单,叫出他们的本名就行,鸡崽们也都听到了公鸡的话,一个个毛茸茸地往我的脚边挤。
处理这些人倒是不难,一个显形咒语,最近用是在醒冬节上,林塞布了一个阵法,让大家各自的名字和糖果数量都挂在头顶上。
我烦恼的是……玩家。
【偶扪昰餹,餂至刂忄尤伤】
他能继续当只鸡崽吗?
毛茸茸的鸡群排开长队,默念咒语,一个又一个名字蹦出来。
【盖恩】、【露比】、【盖尔】,【比奇】、【本】、【翠丝塔】、【莫里斯】、【茱莉娅】……
我坐在一堆黄澄澄的鸡毛里。
“葛兰。”
“邓巴。”
“奥古斯塔斯。”
……
一团白烟在面前炸开。白烟散去后,穿着睡衣的杂货铺店主从里面走出来。
重获人形的那一刻,奥古斯塔斯的表情相当复杂——他苍老的皮褶颤抖,要笑不笑一颤,随后,向我做了一个脱帽致敬的姿势。
由于没有帽子,那只是空中的一个造型,然后,就十分别扭地往家去了。
队伍的长度缩短很快。
我心分二用,看似在一个个敬业地念名字,其实已经有了一些微的走神。玩家——玩家在队伍中段,我无意中和他对上视线,然后,不知道他理解什么,忽然忽扇着翅膀飞出来,自己到队尾去了。
“……?”
我暂时没有明白,但排队等候的人太多,只能放在脑后。
天秤魔法并不是没有后遗症的,当一只小鸡崽太久,他们可能真就变不回人了。所以,我一直在赶时间,所幸下降的速度很可观,到后面,已经没有几只鸡崽在排队,零零散散分布在草坪上,间或啄几口草。我拜托几个人把它们捉回来,趁我不注意,玩家也顺着后背爬到我头顶上,就把那里当窝。
人来人往总有人看一眼,顺口问一句:“这是谁?”
我一律睁眼说瞎话:“不知道。”
“要帮忙把它捉下来吗?”
“让他在那里待着吧。”
这个时候,玩家就会发出一串嘹亮的叽叽叫。问话的人吓了一跳:“小东西叫的还挺响,”全然不管自己几分钟前也是一模一样的小东西。
终于,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
我盘腿坐在草坪上,把头发里的小鸡下来。玩家牢牢地扒在那里,不肯动,似乎我的头发突然对他产生了什么莫大的吸引力——
我掐住翅根,像揪一只烦人的苍耳子一样把他扯下来,他还在掌心冲我叫:“叽叽叽叽!”
随他抗议,反正我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忙到现在,我已经没什么脾气了,戳了戳他:“是你折腾出来的吗?”
玩家:“叽叽叽!”
看来是在抗诉。
我:“是你就叫一声,不是叫两声。”
玩家短促地叫了两声,又急促一串:“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骂的很脏。
不用翻译,我都猜得到玩家想说什么,但他都落在我手里了,哼哼。
“好了好了,”我漫不经心地揉搓他的毛,“想变回去?那就……”
然后抬头看到名字。
我愣住了。
因为那不是一长串火星文。
玩家的头顶,是他现在的昵称。我默然很长时间才轻声叫出来:“……【小陆小陆】?”
“我在。”
倏的一声,像羽毛落地的一片声响,玩家出现在我眼前。我仰头看着他:他和我一个高度,半跪在草地上,和我额头抵着额头。
“今晚怎么样,”他反而问我,“开心吗?”
我张了张口,不知道为什么,反而只剩下一个答案:
“累。”
“那就去休息吧,”玩家说,“辛苦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我好像真的感觉到了辛苦,过载的劳累从四肢百骸漫上来,一路汇到现在。我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玩家却抢先松开我,拉着我站起来。
他的这幅模样很惨烈,从棕靴子到红披肩都惨兮兮的,而他弯腰拍着身上的草屑时,却问我:
“你吃过鸡吗?”
“……当然有。”我说着笑了。
“那你还来吗?”他抬起头看我,“湖心集市。”
我恍惚间才看到日历,2月10日——约定的时间是2月14,我一直觉得很遥远,但其实没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