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度水文
“我有一个朋友。”
我不认为此难题与彼难题有多少相通之处,只不过斟酌片刻,还是开了口,“他在犹豫,要不要和自己的朋友分开。”
村长的拐杖依然不疾不徐地敲在地上:“……为什么呢?”
“分开就是分开,”我陡然失笑,“还需要理由的吗?”
“需要的。”村长苍老的声音显得平静,“可能你觉得很多朋友会无缘无由失散,是的,命运的浪潮下自然如此。但不可抗力因素也是原因的一部分,他们是由于命运吗?”
我思绪无意识飘远,过了一会说:“大概是吧。”
“……”
“能和我描述一下,他怎么看待那个朋友吗?”
不知道怎么的,我其实有些抗拒回答这个问题。
他……很活泼。我想起玩家在我面前的样子,兴冲冲,很生动。
玩家第一次出现,我很惊讶,我从没有想过一直以来等待的人会以这幅面目,我不是在等待一个特定的人,可他是玩家。
后来又发生很多事。
他总带来各种各样的惊喜,出乎意料之外,像可望而不可及的奇迹本身。
“你很爱他。”村长说。
“什么?”我慌乱否认,“可他们只是朋友!”
“无论未来的事怎么样,当下的你们还在一起,那就享受现在的每一刻。”村长像没听到我的话,“现在的你为未来焦灼,等到未来你想回忆,回忆里又剩什么呢?”
我忽然停住脚——因为我想起来,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村长似乎是也有过的。
设定里他是南方边境战争的老兵。那时还很年轻,青春飞扬在他脸上,身边有挚爱的人。
他的老伴。可那时候脾气犟,后来,他的身边就只剩下他的女儿。
“好吧,好吧,”我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活在当下。”
当下吗?玩家每一个上线的当下?
他会升学、毕业、工作,太多可以分薄他时间的事,而他剩下的、属于自己的余暇是否能划拨到游戏上都是两说。谁能后半辈子都伏在电脑前?他终归要回到现实中去,现在这段短暂的时光,都像他从课业和论文的间隙中偷抢来的。
我和他之间始终隔了一层,像水与水之间的一块玻璃。
不可逾越的天堑。
于是我只是点点头。
“再回去看看吧,”村长又说,“他不看你,和你不去看他是两回事。你真的不想去吗?你是不敢看他,还是不敢去面对你自己呢?”
我点头说好。
“这样才对,多好啊,心和心还是在一起的。”村长又恢复了乐呵呵,拐杖哒哒远去在夜晚的小镇上,我在原地站了一段时间,才开始往反方向走。
后来,我没有再去过那条大道。
再一次林塞踏进我的门,我问他主城的事怎么样?林塞愣了一下,很快地回答我,已经准备妥当了。
“下一次,等卫兵出动时,就可以开始了。”
想到玩家把单肩包扔到背上,簇拥下匆匆离开的背影……
我吐出一口气。
“抓紧吧,”我道,“时间不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玻璃隔断水中,水之于水。
第34章 034(小修)
后来想想,玩家的下线其实也不算太久。仅仅是半个月,换成一般的大学生,一篇论文甚至都可能没有赶得完。
只是在当时的我,的确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长到足够我意识到什么,想明白一些事。
林塞的表现——他已经委婉地提醒我了。
和他聊天时,我的状态不对劲。我也知道这种不对劲,却不想细究原因。或许是一种潜意识里的逃避姿态,只不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除我之外,任何一个外人都能轻易地看出来。
这一切都是在玩家下线后发生的。
当我最后一次把藏书放归原位,不得不逼自己开始思考起这一点。我整整放错了三本书。书架上附着有矫正咒,只要放错一本,就会叽叽喳喳地大吵大闹,我连着被书架抗议三次,半边耳朵都是嗡嗡的。
可我第一反应想的却是:可惜玩家不在。
……只要他在,这种事我都是不用做的。玩家也不会触发书架的自我矫正机制,因为对他来说,繁琐的归位工作只是屏幕上点点鼠标的连线题,只要全部做对了,所有的书本就会在系统的引导下自动归位。
他就像一个热衷于寻回飞盘的大狗,以无止尽的热情摇着尾巴把所有的书叼回自己的位置上。我自然乐的把这种活交给他,他永远开开心心,半句怨言也没有。
——玩家对我的影响。
时至今日,我终于不得不将它提上日程。惰化潜移默化、水滴石穿地在发生,玩家能帮我整理书架不假,可他能一辈子帮我整理书架吗?
当玩家上线第一天,我可以拿出这个问题作为拒绝他的顾虑。
而当第二天、第三天,乃至风雨无阻的这一个月,他一直都在,我也就一度淡忘了这件事。
月光在身后铺设开去,将书和书架的阴影一并陈列在我前方,我机械地把书脊推回原位,脑中近乎痛苦地闪过一丝快意:
幸好玩家下线了。
幸好我还能想起来。
如果我需要他时时上线,这几乎意味着一份责任,我无法把这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他肩头,自己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将如此深厚的期望交托出去。
这是二月二十七日,春。无论如何,下一天是二月十四,也是玩家期待了很久的湖心市集。只有我的日历在往后走,玩家半个月没有上线,他曾经缠了我很久,要在二月十四号那天陪他逛湖心市集。
只是他不知道,我们的二月十四已经过去了。
在他回来的那一天,我听到很遥远的风铃声响。早晨六点,天气阴,降雨概率25%。玩家从床上跳起来,咚咚咚敲响了我的门。
***
难得一次,玩家没有从窗户进来。
可能他来的时间是白天,也可能是他身上难得正式的装束。玩家从游戏开始就穷的叮当响,唯一的几枚金币,也马不停蹄地投进农场的扩大再生产里了,没有给自己置装的余裕。
他上半身是系统分发的白衬衫,将绣着金线的红围巾狡猾地披在外面,棕色农夫裤,脚上则是一双鹿皮短靴。这一身装束只有围巾不是默认装扮,但穿在身上,反而挺像那么回事。
我拉开门,就被眼前人的光彩照人给闪得后退半步。
“……你是上我这开屏来了?”
“所以说好看吗?”玩家踮着小碎步在我面前转了一圈,誓要把围巾的事无巨细地展现出来。
这是个阴天,太阳躲在云层背后,光线过滤得灰蒙蒙的。玩家披着围巾在那里,金红辉映,就像劈开浓雾的一束金灿灿的光。
“挺显眼的。”我如实地评价道。
玩家期待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在等我说出后一句话——一句闲谈,或者一句提问。
只要我问他:“你怎么突然穿成这样?”话题就开始了。
他会故弄玄虚地告诉我,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或许他还会故意卖关子,不说为什么特殊,让我来猜。等我把错误的答案都猜完,他才会兴高采烈纠正:错了!
“当当当当——今天是湖心市集!”
连他是什么动作,什么神情,我都能猜得出来。
我可真是够了解他。只是我不想这么做,于是就沉默下去,玩家在原地孔雀开屏半天,没有等到下一句,只好自己开口:“你不觉得我穿得和之前不一样吗?”
“……啊,”我回过神。
其实这时的我有两种回答方式。一种是直接反问,“为什么你要穿成这样?”另一种则是答案:“因为湖心市集。”下意识的反应让我其实想选择前者,但这样又显得太不上心,连提前约定好的日子都记不得,有种刻意为之的疏离感——我叹了口气,还是说:“湖心市集。”
“我还以为你忘了呢!”玩家得意洋洋。
“我们很早就说好了吧?二月十四!今天,你一天都是我的。集市已经开了,走走走走。”
他上前一步就要拉我的手,在我还没意识到时,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已经条件反射地甩开了他。
空气似乎安静半秒。
玩家还傻乐着,只是脑门上飘起一个如有实质的问号。我侧过头,若无其事地顺着刚才的力度甩了甩手腕:“你等我洗漱完。”
玩家像条小尾巴一样跟上来。
“这个时候才起?这都九点了,辛迟,我第一次看见你睡懒觉唉。”
我当然没有睡到这个点才起,所谓的洗漱,只是一个为了缓解尴尬的托辞罢了。
其实我并不想和玩家出这趟门。
是,我是答应了他二月十四陪他逛市集,但今天呢,今天是二月十四吗?
NPC的日历上,分明已经是二月二十七。
只有玩家的屏幕上还是二月十四,他平白无故没有上线半个月,我的节日已经过掉了。
但显而易见的一点是,我不可能这么和玩家说。一个npc突然质问你,怎么突然这么久没有登游戏?拜托,这是正经的经营游戏,不含什么突破第四面墙的meta元素。
一个人的生活中有太多突发事件——一篇死线临头才动工的论文、一通意料之外的电话;
太多太多的事可以耽搁他,况且,玩家也没有承诺过每天都来。
我理解,我当然理解。
所以,适当拒绝玩家,提前适应他离开以后的生活,这也是一件并不难理解的事。
我走到卫生间,开始刷今天的第二遍牙。玩家在门外嘀嘀咕咕,他就是这么闹腾的一个人,只要我发出一点音节搭理他,自己就能自言自语一上午。
“唉,辛迟辛迟,你知道吗,我的萝卜没水,枯死了。”
“我那——么大一个萝卜!就三十六个小时没浇水,少一秒都不行,”玩笑幽怨地碎碎念,“我抢救了半天,最后还是有两块地没浇上。”
“而且你知道吗?枯死的小麦收割下来是秸秆,枯死的萝卜收下来居然也是秸秆。这绝对有问题吧?”
……
这个我倒是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