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度水文
“都说风浪越大鱼越贵,这里那么难来,我本来以为,会有什么更珍稀的鱼类——后来想了想,能见到这种景色,其实也算非常珍贵的收获了。”
他说:“所以我想让你看到。……心情有好些了吗?”
***
深夜,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冲天而起!
魔王镇在一片哈欠连天中醒来,一盏又一盏亮起的烛火照亮惺忪的眼,人们打着哈欠走到窗口,交头接耳地相互问:“又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林塞同样站在旧教堂前。
这是他住的地方。盔甲寒光闪闪,在建筑的外圈围成了一堵墙,全副武装的卫兵突然毫无预兆地包围了这里。即使时间很晚,所有人依然穿戴着全套兵甲,锋利的刀刃倒映着被包围人的面孔。
林塞也同样穿戴齐整。
相比深夜集合的卫兵,在休息时间里的他却全身盔甲,这明明更不合理,可他偏偏就这么做了。熊熊燃烧的火把将空地照耀得亮如白昼。林塞推开门,金属的反光就照耀在所有人眼里。
到这一步,双方都知道了,彼此心里心知肚明。
卫兵的领头人扬声道:“是你炮制了公鸡一案,教莫娜召唤法阵的人就是你。林塞,你可认罪!”
“居然是他?”
“这怎么可能!……”
“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
被团团围住的人没出声,周围先爆发一阵议论。
走到窗前的居民,都看见如流水般匆匆而过的卫兵队。有人漠不关心,也有人出于好奇,而克服深夜的寒冷跟上去。
此时此刻,卫兵的包围圈外层,已经又围拢了一圈人。
领头人的脸明显黑了。
偏偏林塞反问:“你们有什么证据?”
莫娜被推到台前,而他又说:“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们在故意污蔑?”
如果这里是王都,或者退一万步,是主城,那他也应该伏诛了。
偏偏这里在魔王镇。
魔王镇的居民,大多不了解魔法,也不像外面的人一样,人人都有一定的魔法学基础。真言法阵明明灭灭地亮着光,可他们只相信帮助过自己的人:“就是!”
“我还以为真有什么证据,没想到就她一个人?”
“莫娜这么说,我们就要这么信啦?”
一个年轻的卫兵扛不住事,忍不住辩解道:“不是这样,她说的就是实话……”
人群里一个大嗓门道:“我说你们偷了我的鸡,难不成就可以对你们定罪吗?”
“……”
他们吵吵嚷嚷:“不要太荒谬!”
跳动的火光下,领头人分明看见,林塞的盔甲下面,扬起了一个笑。
——你以为你们掌握了证据,就能轻易地逮捕我,审判我。
——可看到了吗,什么叫人心向背?这就叫人心向背。
魔王镇的居民从深眠中被吵醒,本以为有什么惊天大戏,睡眼惺忪的跟过去,没想到只是目睹了(自以为)最确凿不过的、指鹿为马的栽赃现场,一个个顿时都愤怒了。
人群的合力是不可违抗的,卫兵的甲胄围成的、看似坚不可摧的钢铁城墙,此刻都被推搡的七零八落。
就在这时,空地正中央的林塞说:“大家,先停一停。”
他的一句话起到了定海神针般的作用,卫兵怎么也控制不了的人群,就随着他的出声而渐渐安静下来。
“莫须有的罪名,恕我无法接受,”林塞说,“但我愿意跟你们走——我自愿接受卫兵的监视。”
卫兵的领头人峰回路转,险些没被突然掉到眼前的馅饼砸晕了,用了好大的意志力才控制自己反问道:“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一定不会结束。”
林塞环视四周,“我说过,不是我做的,就一定不是我。幕后黑手必然另有他人,既然如此,他能教唆莫娜召唤公鸡……难道就不会做其他事吗?”
他的眼神尤为意味深长,话语背后的暗示意味,细想下去甚至会让人出一身冷汗。
毫无征兆地,林塞脱下了头上的盔甲。领头人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他的气势慑住了。林塞在小镇上从来以齐整的骑士装束示人,以至于很多人意识不到,这是他第一次摘下头盔。头盔下他的金发有些凌乱,柔软地贴服在脸颊边,露出一双平静且坚毅的蓝眼睛。
“那时候,我还处于你们的看管之下,自然能自证清白。只是那时候我不在镇上巡逻……”他顿了顿。
“还得拜托你们,守护好魔王镇的安宁啊。”
领头人目眦欲裂地瞪着他,摇曳的火光下,林塞气定神闲地冲他一笑。
*
“……心情有好些了吗?”玩家小心地瞥过来。
我望着渐渐隐没在遥远的黑暗中的水面。心情倒也说不上好是不好,毕竟,在某些更隐秘的安排中,这只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包括那只大闹魔王镇的鸡。
包括卫兵的到来。
也包括林塞的被指控,以及后续的……一系列即将发生的事。
硬要说的话,反倒是他谨小慎微的样子更让人觉得有趣一些。因此最后,我只是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不过,也可能是玩家太小心翼翼了,在他得到回答。松了口气的一瞬间,我的心里也像是某个非常柔软的地方被敲了一下。
一些温热的想法汩汩流淌出来。
“你想知道吗?”我突然说,“林塞的事。”
“比如,他为什么会成为……我的学生。”
第40章 040
圣光裁决所内部的等级体系,总体上遵循着一种金字塔形结构。金字塔顶端的人是教皇。
上一任教皇死后,所有民间与其同一时刻出生的幼童都会被第一时刻找来,送到裁决所总部培养。他们将是下一任教皇的候选人,至于最终的人选究竟是谁,将在成年的那一刻由人宣布。
这种选拔是黑箱机制,候选人们没有一个人知道究竟什么决定了他们的命运,只能在成年前的每分每秒竭力表现。从这种层面上讲,他们每个人是不幸的,未知的宣判像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每个人头顶;可大而观之,他们又是幸运的,由于无法选择的出生时刻,从此摆脱了贫穷、疾病、无知与死亡。
林塞是幸运儿中的不幸者。
他出生的小镇,由于泥石流与外界断联,等他被送到主城,已经是六岁之后的事了。
抱团、排挤、孤立。这都是可以想见一定会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教皇候选人的身份说起来光芒万丈,实际上不过是一群年岁相仿的孩子罢了。
“所以,”玩家问,“是林塞找到了你?”
“不是。”我审慎地措辞道,“准确地说,是我带走了他。”
林塞跟随我到了魔王镇。他在这里修习直到成年。
理所当然的,他不是最后选中的那个主教。剩余的候选人被分配到圣光骑士团,派往各地,负责传教、监控及清理魔物、司法审判等工作。林塞也同样加入。
一个主教的候选人,即使并不从小在主城生活,也是断然没有中途离开的道理的。
所以,我带他离开的过程很是发生了一番龃龉,一度到了不得不采取暴力手段的地步,以至于现在派驻的卫兵都视我为头号危险分子。
玩家前仰后合,我不禁无奈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好笑,很帅气,”他笑完了才说,“我想到你一个打他们一群——那个场景。他们落败的表情一定很好玩。”
“反正我是一直不太喜欢圣光裁决所,”他又说,“事没做多少,管这管那的规矩倒多。这种中世纪教廷,里面没点弯弯绕绕才怪呢!抱团排挤人已经算很好的了。退一万步说,他们敢公布自己选主教是个什么标准吗?”
他语气轻松,我也跟着他笑了一声。
“所以,卫兵指控林塞的所作所为……”我斟酌着道,“我并不觉得他做了那些事。”
“他当然不会,”玩家想也不想,“他那么眼里容不下沙子一人,还一板一眼的,让他犯法,他自己就该第一个自首吧?”
虽然平日里他看他不顺眼,但在这种原则性的问题上,玩家却从没有犹疑过。
我一时觉得他把我的话都说完了,于是摇了摇头。
“不过,当时要把他从教廷带走应该很不容易吧?”玩家说,“这么封建古板的地方,我可不觉得他们会允许候选人自行离开。何况当时你和林塞还不认识,为什么要惹上这个麻烦呢?”
我沉默了一小会。
很多年前还十分稚嫩的林塞在我面前,一字一顿地笃定道:“变革只能从外部发生。请您帮我,我必须要走。”
现在的玩家在我身边,手中举着火把,浅黑的瞳孔在火光下,里面有我的影子。
我听得出来,他是真心好奇这个问题,并没有发现其他破绽。
“想这么做,所以就做了吧……没什么其他理由。”最后我含糊道。
顿了顿,又补充说:“我觉得当时他需要我。”
***
湖底的荧光升起来了。
我在余光里瞥到光点,星星点点地往上升,像缓缓升起的夏季夜空。
光点零星地飞舞着,渐渐汇聚成一道洪流。我说话的声音慢慢停了,放轻呼吸看向湖心,这是片广阔的地下空间,钟乳石在高耸的黑暗里滴落水声,原本只有我们岸边的一处火光,现在,湖面被飞舞的荧光照亮,水面也反射着那片光芒,像水下还沉着一群星星。
……地底的星星。
“之前我是想在这里钓鱼来着,”玩家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不过你也知道,没钓到。”
“所以你就发现了……它?”我声音都放轻了。
“对,就是这个。”玩家转过头看湖面,“说来好笑,我本来想着,这么深的地下湖,就算没稀有鱼类,至少也能上几只臭靴子什么的。结果你猜怎么着?我钓到一半,手上的重量还轻了,”
“——它们吃的!”他忿忿控诉。
“连鱼线都吃——我全套装备放下去,最后就收回来了根竿。”
我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
湖上的罪魁祸首丝毫没有被岸边的话语,兀自安安静静地发着光。
其实我是知道的,矿洞的地下湖与萤火虫。制作组相当满意这个设计,一度将其作为约会圣地宣传。
有人抬杠说这种人迹罕至的地下怎么可能有萤火虫,就连生物都不该活着……制作组却说地下湖就该有这种东西,天王老子来了湖上都得飘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