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度水文
有卫兵队在场的情况下,所有的安排就不方便光明正大进行了,这就是玩家这次的调查队员人选。
他接手这事一回生二回熟,已经熟练地安排好了河流沿岸的巡逻和监控布防。
“方便我加入吗?”我向他问。
“什么?”玩家一下子愣住。我的耐心变得非常好,又重复地、和颜悦色地问了一句:“方便我加入吗?”
“当然可以。”玩家花了很久才憋出这一句。
他应下村长时也是这句话,此刻结结巴巴,完全没有了当初的架势。我于是点点头,又说:“我和你一起走。”
玩家看起来想抽答应下来的自己一巴掌。
我看出他的紧张,因为一时间无法回答,而感到心虚、逃避。但我偏偏却不遂了他的意。玩家的第一拨安排是沿河流沿线探查,看有没有什么和鱼群相关联的异常、线索,我缀在后面,感觉他走路的姿态异常别扭,如果不是还惦记着有件事,都快要同手同脚了。
走了一程后,调查的人员渐渐地分散开。我依然维持着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装作感兴趣地看一朵花。
一道视线在我身上转了转,又犹犹豫豫地抬起脚。我耐心等待着。
玩家终于窸窸窣窣地到了我身后,我头也没回:“什么事?”
“……”
“我还没有想好……”他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说。
我没有接话,看似等待,实则是在神游。他把我的沉默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渐渐急迫地解释道:“我——我觉得这是一件重要的事,不能敷衍你,或者随便拿一个答案糊弄过去……”
“……所以我想再想想,再用一点时间,组织一下语言。你可以再等等吗?”
我原本想说: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整理。又觉得这是句根本做不到的事,还剩下多少时间呢?这个时候这么说,总像是一句欲盖弥彰的谎言,尽管玩家自己还并不知道。
但我心里却一直清楚。
“好,”最后我说,“我可以等。”
说完这些给了玩家极大的如释重负,至少他又明媚了,让队员收编回队时,又有了那种昂首阔步的孔雀样子。我只是一语不发地微笑着。
解散之后,我去了一趟地牢。
这是卫兵队关押林塞的地方。传送魔法有一大弊端,使用者没有去过的地方就无法抵达,但还有一种绕过去的方法,获得准确的空间坐标。林塞将他的位置实时传递回来,我在消散的光芒里踏进地牢。
这里就和所有刻板印象里的监狱一样,黑暗,幽深。因为地处非常深的地底,岩壁有水珠滴滴答答地渗下来,而外面还是盛夏。
我在通道里感到一阵挥之不去的寒气,于是提快脚步,走到他的牢房前。
整个地牢里,其实只有最深处有这么一个上着锁的房间。
林塞在铁栏杆后,穿着十分简单的白衣长裤,手抵膝盖,头深深地垂着。我在栏杆外看了他一两秒,才伸出手,轻轻在上面叩了叩。
“……上面有魔力感应。”他声音听起来非常哑。
“你不会假装撞一撞栏杆吗?”
林塞从闭目中抬起眼,看见我,短促地笑了笑。我往侧边看去:“这隔壁,就是旧教堂的地底了?”
“是,”林塞说,“封存了很久。连我都没法进去。”
我不甚在意地点点头。他又很认真地观察起我的神色,嘶哑着嗓音问:“您下定决心了吗?”
“您终于下定决心了吗?”他又重复一遍,但我知道这两句问话的意味是不相同的。紧接着林塞说:“是啊,也没有时间了。”
旧教堂地底,一直是一块我和他都无法探查的地域。
光明法术将那里保护得非常好,即使引来魔王城的公鸡,肆意攻击,都没有半点破损。
其他的几块石碑都没有这么厚重的封印。至少,一击即破。唯独这里的防护却非常重,或许也有石碑的位置与魔王城重叠的原因,但无论厚薄,它都没有留给暴力试探以任何容错的空间。
旧教堂周围就是繁盛的居民区,哪怕地面轻微摇晃了那么一小下,都会招来无数的关注、警惕。
只有通过另一种迂回的方式,就是这个同样位于旧教堂地底附近的、古老的地牢。
卫兵队原本并不会启用这里,如果不是他们审问莫娜的过程恰好被我打断的话。河边木屋的据点已经不能用了,而林塞又是众矢之的,为了最大限度地留住他、不让他被人发现,卫兵队只能选择这个——幽深的、秘密的、尘封的地牢。
地牢的历史实在是太久远了,久远到他们只知道它的存在,只知道它位处地底,却不知道它在地底的位置就是旧教堂。
我看着他,忽然又想起林塞第一次找上我的时候,万物皆白,他跪在雪地里,自下而上的眼神与现在一模一样。
“变革来自外部,”他说,“只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能让现在的教廷改变。”
谁的信仰越纯粹、谁的光明法术威力越大、谁消灭的魔物越多,谁权力越大。
教廷内部的权力结构将迎来新的一轮洗牌,尸位素餐者死。有能者居于高位。
那个时候我稍稍一侧脸,说:“你想唤醒魔王城。”
林塞问:“你不是吗?”
“是。”
今时今日,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以当时相同的回答道:
“我从不食言。”
作者有话要说:
只剩一个副本,离完结的进度其实很近了,还剩十章不到,可以再囤囤,再囤囤……
第42章 042
“你们知道吗?我有种很强烈的……即将结束的感觉。”
“不,”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道,“是‘已经’要结束了。”
陆循放下麦克风,对着面前的光源,这是漆黑的房间里唯一亮着的地方。他在电脑前坐了很久,又拖动鼠标,将录音的这一段切掉了。
这是他第42段没有观众的视频。
他已经停止直播很久,确切地说,停止直播《小镇物语》这款游戏。作为补偿,日常的直播时间被挪到18:00-22:00;每当十点的钟声响起,他就会站起来,准确无情地关掉直播。
然后,他打开《小镇物语》。
——很难说清楚这样的行为究竟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坚持。隐蔽的、想要私藏起来的心情;暧昧难明甚至语焉不详的独占欲。他只知道,只要不对外分享,经历的时光就完完全全、确凿无疑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也知道,自己游戏里的剧情是迄今为止从没有人触发的一段主线。绝无仅有,意味着流量、热度乃至巨额的财富,他都了解,他只是并不想这么做。
他只是打开录屏。
至于以后能不能、会不会发出去……
他不知道。
陆循的嗓音顿了顿。过了一会,他删掉了原先的这一句,重新对麦克风清了清嗓:
“我有一种很强烈的预兆。”
画面正中,红色围巾的小人正从自己的小床上醒过来,阳光从窗格照落,精灵占卜出今日天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
虽然答应下村长找出鱼群的死亡真相,但说实话,对于自己能不能做到,陆循的心里也没有底。作为玩家,他是能够在游戏外寻求帮助,可解析、攻略……旧有的经验完全在崭新的任务前失了效。
很难相信一个发行了数十年的老游戏还能有开荒者,现在他就是这样的。
而且,鱼群的任务和任何以往的调查都不同,先前的案件,至少还能把嫌疑锁到大致的几个人头上,形成谜题意义上的多选一,可他现在却连一个模糊的方向都没有。没有目标,没有范围,一切都是泛而化之的。
“不要紧,没关系,先给自己打口气!”
陆循拍了拍自己的脸,“我觉得,至少该先查清楚死亡原因……你认为呢?”
他的话跳进键入框里,过了一会,和他并肩而立的小人头上出现了一个气泡:「…」
辛迟:「我也是这么想。」
陆循看着画面,嘴角不自觉又扬了起来。
其实他的心虚直到现在都没有散,辛迟刚问时,他没有回答上来,再往后就更难以说出口了。
——为什么喜欢他?
这实在是一个很复杂、很深奥的问题,他好像一瞬间能说出一千句话,却又在张口的一瞬间空空如也。
表达是干涸的。
如果能跳过言语的步骤就好了,将脑海中的一切发射出去。可人与人之间尚且不能如此,何况他面对的还只是一块屏幕。
于是他只能拖延下去,像明知假期的最后一天,却还不写作业的坏学生,每次见到辛迟都有种路过老师的心惊肉跳。就算这样,他也没有想过把作业交上去一了百了,就像他知道,这段答案的落地代表着某种讯号,……不祥的,断裂的。
他只是本能地遵循着直觉这样做。
黑布蒙眼的人,在悬崖边一无所觉地走钢丝,而此时此刻,辛迟的这句回应,就好像脚下有了托底,虽然不过是一声附和,他却突然萌生了一种定海神针般地踏实与笃定感。
陆循突然间精神起来:“那我们现在走吧!”
*
想要查清楚鱼群的死亡原因,这一点倒是并不难,至少在思路上有一个二选一的选择题。
陆循站在河边问:“你觉得,应该是水的问题,还是鱼的问题?”
鱼的问题,可能是鱼群自己不适应突然换季的温度改变,噶一声死掉了。
可如果问题的源头是水,那一整条河可能都已经没有生机。
辛迟头上的气泡浮现出来:「是水。」
“不巧,我猜是鱼。”陆循打了一声响指,“要来打个赌吗?”
屏幕上的人似乎笑了笑:「赌什么?」
“不知道,”陆循随口道,“赌赢了的话,就到时候再说。”
「那我实现你一个愿望好了。」
这时他还没有额外多注意这句话。
要论证猜测,必不可少的是先做准备。陆循领着他先去上游,远离鱼群的地方,从背包里抄出了一个抄网。
“假如水有问题,河里的其他生物很可能都死了……我们来捞捞看。”
抄网是他用捉蝴蝶的补虫网改的,原先网兜的地方,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塑料膜。陆循把它下到水里,起来的时候就抄上了满满的一兜水,抄网越拎越沉,甚至在旁边触发了钓鱼的判定条。
陆循的像素小人拎得气闷脸红,他自己也赶着在滑块左右滑动到判定区域时按鼠标,手忙脚乱地问:“你看到网里有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