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黯
复古而极具时代气息的装潢令人恍惚,有种脱离现实的荒诞感,虞百禁扶着墙站都站不直,还在一旁窃笑:“哇,是洞房。”
“这房子可有年数了。我们结婚那会儿盖的,比你臭小子还大几岁呢。”
老板脸上挂不住,没好气地拍打着虞百禁蹭上了墙皮的胳膊,“行了,这家里也没值钱东西,丑话说在前边……”
“哎呀得了你!”
老板娘拽着不善言辞的丈夫往外拖,不忘转过脸和我俩赔笑,“不早了,我们俩也回家,明天五点还得去镇上进货……你俩早点睡啊!”
门“砰”的一关,震下房梁上一缕浮灰,也把我“天太黑我送送你们”的客套话给堵了回去。年迈的灯泡忽闪忽闪,我半张着嘴,和虞百禁面面相觑。
“不选喜欢或是讨厌的话,”他说,“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第19章
“哥。
“哥?电影放完啦,该走了。
“晚饭他们提议吃日料,你有忌口吗?或者你觉得太吵了,你不喜欢人多,我们就回家煮海鲜拉面,加维也纳香肠和溏心蛋……
“你愿意去?那正好。
“阿百也去。少见啊,真热闹。”
从充斥着人的体味、发胶味和电子烟味的放映厅里出去,我忍不住趴到窗前,大口换气,每当看完一部电影,我都有种恍若隔世的抽离感,仿佛参与或盗取了谁的人生,又不得不将其返还,久久回不过神。
由于要赶下一场饭局,容晚晴和几个女同学结伴去了洗手间补妆,我在公共区域等她,百无聊赖之际,挨个儿欣赏起了走廊两旁墙壁上张贴的电影海报。这个月是西部主题,上个月是科幻主题,下个月不知会换什么。恐怖片?容晚晴一定吵着要来看。
《与狼共舞》,《燃情岁月》,《关山飞渡》,《淘金记》,虞百禁靠在《被解救的姜戈》旁边,递给我一颗薄荷糖。
“《淘金记》怎么样?”他问我。
“我对西部片没兴趣。”我说。
“卓别林嘛,《城市之光》在我心里排第一位。”
“我也不喜欢薄荷味。”
“但你乖乖坐在那里,安静地看完了。”
迎着他微热的视线,我剥下塑料糖纸,克制着自己下意识去嗅闻、去辨认这小玩意儿是否有毒的举动,竭力扮演一个豁达而粗疏的普通人,衔住糖果,含入口中,任它在舌面上融化成甜水,渗进舌苔和紧缩的咽喉。
“所以糖你也会吃。”
他笑起来。一部电影、一颗糖果就能换来的纯粹的高兴,犬齿绊住一点下唇,用一种明知故犯、笃定了只有我和他能听懂的语调说:
“很甜吧?”
天马行空的电影专业生,脑袋里装满不切实际的念头,感性,胡来,戏剧化,十分符合我不正确的刻板印象:年轻,颓废,永远熬夜永远宿醉,几乎没有睡眠;没吃过苦,却热衷于挖掘别人的苦难,愤世嫉俗,又总被最渺小的诗意打动。
昭和风格的日式居酒屋,音乐放的都是九十年代金曲,我坐在长桌一角,斜对面是个痛哭流涕的陌生男人,患有鼻炎,哭的过程中不断吸鼻子,一度喘不上气,憋得满脸通红,却有种决意,在抽噎与打嗝间坚持为我们讲述一只死去鹦鹉的故事:“它一说话我们就笑,它一说话我们就笑,某一天它突然消停了,我打开鸟笼的门,它也没飞出来,我才发现它死了。你们看过《小丑》吗?我给它起名叫joker,这就是悲剧的发端……”
我,我右边的容晚晴和左边的虞百禁是他唯三的听众,给他递纸巾,安慰他,鼓励他继续为自己讲述,“有一种人快乐,归因于他没有道德感,负罪感,他不自省,不惭愧,靠模仿得来类似生活的体验,可惜死亡无法复制……抱歉,我刚说到哪儿了?”
我说你刚刚讲的不是人,是鹦鹉。
周遭静了一瞬,随后突兀地、迸发出一阵其乐融融的哄笑,我们三个除外。众人酒酣耳热,碰杯的碰杯,划拳的划拳,谁都不认为自己正身处笼中。
虞百禁一只手托腮,若有所思地叼着颗柿子种,耳朵上夹了根钢笔,被他取下来,在折成方形的餐巾纸上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推到我眼前。
“Why so serious?”*
饭局直到零点才散,不是因为大家那时候才吃饱,而是饭店急着打烊,太晚怕有危险。听来这家店打工的学生说,我们平常不住在这片街区,对它糟糕的治安状况也不甚了解,此处流民众多,帮派横行,属于政府默许的“三不管”地带,吸毒者和通缉犯在这里窝藏,经常劫持落单的行人和柔弱的女性,奉劝我们早点回去,最好集体出行,自己开车或者搭乘凌晨一点的末班地铁,别指望能叫到出租车,许多本地司机宁可不赚钱也不愿深夜来这边载客。我说好的,多谢你的提醒,我们有个朋友去了洗手间,等他回来,马上就走。
好心店员点了点头,收起障子门外的展板和竹帘,回到店内,准备下班。我站在低矮的屋檐下抽烟,裤兜里揣着那团写了字的餐巾纸。本想扔掉的。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要带着它,也许回家路上有人会着凉,有人会哭吧。
而几步之遥处,我的雇主正坐在一台“柏青哥”赌博机前,聚精会神地打小钢珠。
春末夏初的夜,气温稍有下降,容晚晴披上了我的外套,内里穿一件轻薄的连衣裙,更显得人娇小,裙摆过膝,小腿蜷在身侧,鞋帮蹭上了路边的泥巴,她却毫无察觉,投入地拉动掉漆的摇杆。
这台机器本是日料店摆在门口当作宣传或噱头的玩具,没人真打算用它来赌钱,食客和路人随便丢几枚硬币就能打两局,却把出身政坛名门的大小姐给迷住了。容晚晴从没见识过这等新鲜玩意儿,银色的弹珠在像素画面中飞舞,流星般拖出细长的尾巴,映得她眼底斑斓发光,不一会儿就扯扯我的衣角,问我还有没有多余的零钱。
“没了。”我摇头,她脸颊鼓鼓的:“你就是不想让我玩。”
“我没权力约束我的雇主。”
“那我去问阿百要喽。他肯定会陪我打的。”
“……”
“对了,他怎么还没出来?”
同行的同学们几乎都走光了。有些搭熟人的顺风车,有些凑成一群、步行去街口的站点等BRT,眨眼间的工夫,整条街仿佛只剩下我和容晚晴,以及只身去往小巷深处、半个多钟头都没回来的虞百禁。他和我们顺路。
他竟然和我们顺路。
长长一节烟灰断裂,跌碎在我脚边,我呼出最后一口烟,绕过容晚晴身后,站到了居酒屋侧面一条暗巷的入口处,往里看。
羊肠小道,夹在居酒屋和隔壁的韩国料理店中间,最尽头有一间独立于外部的、两家店共用的公共厕所,造型像个放大版的电话亭,男女共用,藏青色的门上漆着“toilet”字样,在接触不良的路灯下忽隐忽现。
风吹来垃圾的恶臭味,灯光不规律地闪灭,每一段叵测的黑暗中都可能隐藏危险,我对容晚晴打手势,示意她退后,侧耳谛听,深巷中似乎隐隐传来肢体冲突、拳脚相加的响动,微弱而遥远,又很快平息,来不及甄辨,沉寂片刻,换成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向我们靠近。
嗒,嗒,嗒。
越来越近。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大小姐(柏青哥限定版)
——
*DC知名反派角色小丑的名台词。
第20章
“嘿。”
正当我全身绷紧、放低重心,暗自蓄力准备迎击的时候,黑发凌乱的虞百禁从阴影中跑了出来,满脸不可错认的惊愕,险些将我撞倒。
“快走。”
“什么?”
“遇到打劫的了……”
我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却已被惯性带得转了半圈,不由己地朝前跨步,逃离那条凶险莫测的小巷。虞百禁一只手揽住我的肩膀,一只手拉起容晚晴,三个人的影子首尾相连,胶片一样掠过路旁商户紧闭的门窗。
“在巷子里,截住我要钱。”
他拉着我们俩一路飞奔,跑了快半条街才停下来,微喘着气,心有余悸似的往身后张望,像是怕有人追过来,“嗑药的,拿着刀,”他连说带比划,抬起胳膊才发现衣扣被拽掉了,浑身上下唯一贵重点的钢笔只剩个笔帽,傻傻的别在前襟上。
手心蹭破了一层皮,红痕从鱼际蔓延到虎口,不大不小一块,被他懊丧地来回揉搓:“服务员确实没唬人,这一带治安太差了……”
“天呐,受伤了吗?”
容晚晴小小的惊呼,怔忡地伸出手,试图触碰他下颚与脖颈连接处那片暗影,被我抢先拦截,握住她的腕子,将虞百禁偏向一侧的下巴拨到另一侧,露出外凸的喉结,淡青的筋脉和附近两滴深色的水点。
我用拇指搓了一下,蹭出一道由深及浅的碳痕。
是墨汁。
“没事儿。”
他还是笑,轻浮,自嘲,难以界定。嘴上回答着容晚晴,手指却顺着我失温的手背攀上来,安抚意味地摸了摸。
“真让人后怕。”
“话说,你们刚刚有听到打雷声吗,别是我的幻觉,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不是的。”
“呃?”
“是已经下雨了——哥你愣着干吗,快跑啦!”
此后我常常回想起那个夜晚,像转动发条,倒带重放,只固执地循环自己心仪的段落:牛仔,鹦鹉,薄荷糖,纸巾上的字,柏青哥里的弹珠,还有虞百禁遗失的衣扣,钢笔,掌心的温度隔着清凉的雨水传递给我,抓着我的手直打滑,偏偏不肯松开。
我说别跑了,淋的雨又不会变少,况且天这么黑,道路湿滑,容易摔倒……他反问我,你不想试试吗?闭着眼,滑一跤,躺在雨里,别管怎么收场。
他颈侧的墨痕,相同的黑色印记吸附在我拇指指腹上,如同不可磨灭的铁证,使我无从抵赖,抹除那些既定的发生。
我只能假设,假使我第二天没有休假,没有和容晚晴窝在家里看电视,听广播,修剪花草,我是否能“恰好”错过那则当地要闻:“今日凌晨,某街区某路段的几号几巷,发现三具男尸。
“经调查,三人均有长期吸毒史,死前亦进行过药物注射,因此,并不排除摄入毒品过量引起的并发症致死。
“然而,由于昨夜突降大雨,尸体表征遭到破坏,为警方进一步排查死者死因增加了难度。初步判定有外力导致的机械性窒息,主动脉撕裂等迹象,倘若凶手另有其人,应当使用锐物作为凶器……”
“有衣服要洗吗?”
双臂环抱着脏衣篮的容晚晴经过我身前,短衫短裤,扎着发带,挡住了电视机屏幕。
“昨天淋了雨,衣服好难闻,反正都要洗,给我吧。”
我应了声,双脚冰冷,回自己房间取来隔夜未干的衣物,翻了翻口袋,掏出一团稀烂的白絮,丢进垃圾桶。
“纸巾?”她问。
“嗯。”
“湿透了。”
“扔了吧。”我说。
阁楼幽暗,阒静,唯有风声四处出没,冷清却又拥挤。
我走到窗台边,推开用报纸和防雨布糊的窗格,朝外望去,夜海深沉,无星无月,那对夫妻打着手电、相互搀扶,依偎着漫步在田埂和回村的小道上,渐行渐远。
我拉上了窗帘,说:“你还是不明白。”
“有什么是我必须得明白的?”他反问我。
“合着我先前都是白费口舌。”
职业习性使然,我绕行了房间一周,查看各个边角隅落,床底,抽屉,供电插座,柜子里的旧衣服和樟脑球,墙上的世界地图和早已过期的挂历;床很软,铺了两层棉被,蓬松而清香,坐的时候缓慢下陷,有种令人忧患的舒适感。
我总是不自觉地提防、警惕着这样的舒适感,像它随时会出卖我,背对着虞百禁,说:“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