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黯
回国后我搬了家,没有知会任何人,也没什么人值得知会。我原本就居无定所,没有血亲,朋友寥寥——假如我的房东也算的话。
圣诞节前夕,我相中了他名下一栋位于市中心的老房子,两室一厅,没有电梯,隔音较差,格局尚可,唯一可取的是地段,交通便捷,隔一条马路就有地铁站,商区,街心公园。“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栾树林,广场和喷泉池。”房东跟我介绍的时候,极力想把劣势扭转成优势,“是有点吵……但也很聚人气啊,谁想住在荒无人烟、鬼都不见一只的地方?要我说,还是市中心好,听着外面热热闹闹,人来人往,独居也不会觉得孤独,你说咧。”
我打量着全屋光线最好的卧室和靠床的大玻璃窗,说:“你是对的。”
签合同当晚,他非要拉我就近下个馆子,还叫上了他老婆。两个人同岁,今年刚三十,正值壮年,眉宇间却隐现疲态,笑容之下总有一层暗淡底色。席间闲聊我才得知,房东的父亲上个月病逝,经年的顽疾掏空了家里的积蓄,夫妻俩还要还房贷,养孩子,逼不得已才想着卖掉父母的房子,岂料有价无市,脱不了手,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它租出去,好歹贴补一些家用,真的很感谢我救他们的急。我说别客气,往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再找我。
他们没再找过我。
也许我们这样的人,维持联系都被视作添麻烦吧。以往不是没有过被人寻仇的先例,保持距离对他们更好。
更换了住所后,我依旧间歇性的失眠,多梦,入睡困难,不关窗户,独来独往,非必要不和邻居打照面。某次实在躲不过去,帮同一栋楼的老太太提了点重物,在对方亲切中夹杂着耳背的连环追问下,我硬着头皮自我介绍,说我是新搬来的,住在四楼。果不其然,半小时后,老式平开纱门外传来按铃声,我不应门,不想见人,如临大敌似的躲在卧室,硬是捱了一个小时才去开门,只见入户地垫放了鼓鼓囊囊一包东西,用花色有些老土的手帕包着,余温早已散尽——是几根煮好的玉米。
我把玉米拿进屋,摆在空无一物的餐桌上,谷物蒸熟后的香气扑鼻,色泽鲜亮,颗粒饱满。我拿起一根,啃了一口,口感居然像年糕一样,甜甜的,有点粘牙。
我第一次吃到这种滋味的玉米。
我并不糟践自己的身体,饿了就吃饭,病了就吃药,体力恢复后便开始复健,停烟戒酒,早睡早起——睡不着也躺在沙发上,开着电视放电影。我不像他那么热爱电影,对台词、剧情和经典桥段如数家珍,痴迷着现实以外被虚构和演绎的一切,自己的生活则是一地鸡毛,我就躺在这堆鸡毛里,不会流眼泪,不会被打动。我不看爱情片。
我唯独不想看爱情片。
但自从我发现看电影有助于睡眠,每天睡前我都会随机挑选一部播放,放着放着我就能睡着,夜晚也会像黑屏上的字幕般一晃而过,一天后,一周后,一个月后。当楼下的栾树枝头挂起红色的小灯笼,我意识到该过年了。
辞旧迎新。
我不过生日,也不爱过年,只知道大年初一下了场雪,初四化掉,初五我就出门去找兼职。比预期的顺利许多,大抵是年前不少人辞职返乡的缘故,很多岗位都缺人手,思来想去,我选了个跟动物打交道比人多的工作,像一本被拿来垫桌脚的书,别管什么内容,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塞进去,最起码有用。
我不信没用。十二岁的我能幸免于难,十九岁的我敢杀出血路,凭什么二十四岁的我痊愈不了。老天已经为我洒下盐粒,让我吃痛,断了我的念想,它曾被一枪洞穿又苦苦弥合,我却仍时不时总想往窗外张望,明知春天尚早,冰雪难融,我找不到春天,只能等它来找我。
他竟真的来了。
打破了我的窗户。
“我们约好的,等春天我就回来找你,我做到了。”
他蹭了蹭我的鼻尖,笑中略带着自嘲,“尽管不是我理想的重逢。
“想打听到你的消息并不费力。六人定律,混进一场名流酒局,杀人前留一口气,总能问到雇佣过你或有意向雇佣你的人。但我也有自知之明,想着能和你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也好,只要我还做这一行,早晚有一天能再次和你相遇。
“谁承想,有人比我先下手——还是对我下手?被十几个人追杀的盛况近两年都少有……我承认我有私心,‘我受了伤你会不会心疼?先示弱的话再道歉也好开口吧。’抱着这样的想法挨了一刀……嗯,也确实分神了。”
他牵过我的手,按在我亲手给他包扎的刀伤处,此刻的我只想给他一拳。“我那时想,我必须去见你一面,我死也要死在你怀里,你爱我也好,恨我也罢,我要你永远……记住我。”
“疯子。”
我凑过去亲他,指腹划过他腹部纵贯的伤痕,“你是真不知道疼啊……”
“不知道。”他磨蹭着我的喉结,“宝贝教教我。”
他是个杀手,怪物,缺乏同理心的病人,差点要了我的命的野兽,我的前男友。
“要教你的太多了……一晚上可不够。”
他爱上我,纠缠我,刺伤我又拥抱我,我们的关系是一笔烂账,每一滴血却都没有白流,我总想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但又侧耳以待春风。我不怕他进不来,哪怕险阻仍在,未来我们或许还会争吵,赌气,分手……只要我留一扇窗给他。
“那明天呢,后天,大后天……”
——他就会打破那扇窗,回到我身边。
第50章
地球上最不适合相拥而眠的两个人,我和虞百禁,像最土气、最庸俗的爱情电影演的那样,抱在一起入睡,企图弥补初夜的遗憾。
我背对着窗,侧身而卧,枕着他的右臂,额头抵在他胸前,却睡意全无,抱了不到五分钟就想分开:“还是别了。”
“怎么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一如他闯进我出租屋的那一夜,牵着我走入牢笼般的深林,手持剃刀、站在假寐的我的床前,我总是在期待着他会给予我什么。爱或者死,俄罗斯轮盘赌,我一次次扣下扳机,万圣夜的那颗子弹打出去后,弹夹里似乎只剩下“爱”了。
我为什么还在期待?
早已预见到结果的事,我却仍想要探寻和索取。这是……贪欲吗?
爱让人有贪欲?
“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他明知故问,手指勾着睡袍腰带将我拉向他,细密的吻和絮语连缀地印在我颈侧,“这个睡姿不舒服?”
“不是……”
“我的胳膊枕起来太硬了?”
“不是你的问题……”
我被他亲得浑身酥麻,搭在他腰间的手正要抽离,被他轻轻握住,五指顺着我张开的指缝滑进来,跟我掌心贴合,十指相扣。
“那就是抱得还不够紧。”
他在诱惑我,他一清二楚,对我的贫瘠,我的懦弱,我的干瘪和填不满的空洞。在沙漠中彷徨终日的旅人,就算是毒酒也会尽数饮下,一滴不剩,更遑论是爱——让人贪得无厌,沉醉于糖与蜜,脑袋里没日没夜地思念着某人,依赖产生,心智退化,敏锐的感官也变得钝拙,变得不像原本的自己——我却依然焦灼,还想让他解我的渴。
“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每次被他动摇心神,我都下意识地去想“正事”,害怕自己沉沦其中,但是今晚,“今晚不想别的事了……可以吗。”
“当然。”
悬在我舌尖上的那滴水,摇摇欲坠。
“只想着我一个人吧。”
如果这是他的阴谋,那我甘愿让他得逞。
“其他的,活到明天早上再说。”
一夜无梦。
前一晚只睡了三个小时的我报复性的睡了个长觉,天傍亮时被虞百禁弄醒一回,迷迷糊糊地又昏睡过去,无缝衔接,再醒来就是两小时后了。
我睁开眼,怀中抱的是一团比虞百禁绵软得多的天鹅绒枕头,吸纳了两个人体温的被子盖在我一个人身上,一圈一圈裹得严实,像在筑巢,他本人却不知所踪。
我坐起来,环顾这间不太熟悉的卧室,身后的窗户也被人关上,拉着窗帘,大脑放空了一阵才想起,以后都不必再开着窗户等人了。
换上佣人准备的衣物,我先去洗漱,整理好仪表才下了楼,客厅里没人,餐厅方向却飘来煮咖啡的香气。
“他早移民了吧,我说你那前雇主。”是梁不韪的声音,“心够狠的,想一劳永逸,直接要了人家姑娘的命,他和容峥以前有仇?”
“没问过。”虞百禁的应答声间杂在油锅“滋滋滋”的底噪里,“杀手不打探雇主的私事,这是行规。”
“这算哪门子行规,他要是想陷害你呢?”
“所以我说不‘打探’嘛。”
餐厅是半开放式,一面临着室外的花园,用玻璃移门做了隔断,另一面则被岛台划分出一块料理区域,可以调酒、切水果或是做些简易的餐饮,虞百禁系着围裙站在岛台内侧,左手端着一碗红色汤汁,右手拿铲子,每隔二十秒翻弄一次平底锅里被煎成浓郁番茄色的意面,淋上一勺红汤,直到汤汁收干,循环往复,意面成了有些硬度的状态。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做法,还没来得及走上前去仔细观看,他就把火一关,解开围裙过来抱我,一缕鬓发垂落下来,掠过我的耳廓。
“宝贝早上好。”
“早。”
背后传来梁不韪的悲鸣:“我还不如瞎透了呢!”我抽了张湿纸巾给他擦手,“大清早的你给他家做义工?”
“只是兑现一下曾经的诺言。”
他把盛着意面的飞碟盘放到我手里,说:“这是给你做的。”又指着岛台上一盆像是用来饲养兔子或马的瓜果蔬菜,“梁先生要减肥。”
“是。”梁不韪恨恨地咬了口白煮蛋,“我当年也六块儿腹肌,现在只剩四块儿了,得有危机感。”
我去水槽边上洗了三只杯子,平分一壶咖啡,随口跟虞百禁道:“我正想喝咖啡来着。”
“你自己说的。”虞百禁往他的那杯里丢了两颗方糖,“‘老公,我想喝咖啡’。”
“……”我的咖啡泼了半杯在水槽里,一股焦香逸散开去。
“你还用腿缠着我不让我走……”
他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仿佛在回味一些我记忆中缺席的温存,我一把掐住他的两腮:“好的,别说了,不用复盘。”不行就来个人把我打晕。我怎么完全不记得?
果然,“骗你的。”
他卷了一口份的意面喂进我嘴里,“前半句是假的,后半句是真的。”
这就是他会做的唯一一道菜,“刺客意面”,因其烹饪过程中会将番茄酱汁溅到灶台周围,形同杀人时喷溅的血浆而得名——我猜的。每一根意面都吸饱了番茄浓汤,酸甜而微辣,后味又带一点淡淡的蒜香。
我接过叉子,又尝了一口,细细地咀嚼,告诉他:“很好吃。
“但这点伎俩收买不了我。”
他正靠在岛台边喝咖啡,闻言从杯子后面抬了抬眉梢。我说:“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是假的。”
虞百禁转头问梁不韪:“你看他是不是超级可爱?”
“你俩快点滚吧,”梁不韪说,“我真他妈忍不了了。”
为了助力我和虞百禁快点滚蛋,吃完早饭,我们就分头去筹备物资,为再次启程做周详的计划。
相比于前几天的困顿和拮据,这次我们有丰裕的物质条件,还借到了车,“是借不是抢。”虞百禁严正声明,“我们用完了就还。并且,我和你立定的口头协议也要作数。”
“君子一言……”
“等等。”我打断了他俩的哑谜,“什么协议?”
“这你就别管了。”
梁不韪递了支烟给我,手心向上,意欲给我点火,前辈给后辈点火是不合礼数的,因而暗含着不容违抗的旨意,“听我一句劝小简,关心则乱,你这样的人,心里装的事儿越少越好。”
“我知道了会给你们带来坏处吗?”我换了个问法,吸了一口他点的烟。一尝就很贵的烟草,余香在鼻腔与唇齿间缭绕。“不会。”他说,“只会给你带来好处。”
“行。”
我对虞百禁做了个“我会盯紧你”的手势,“我不问了。”
“时机成熟了我就告诉你。”他抓着我的手拍了拍他的胸口,“相信我。”
我们三个在梁家的车库门前汇合。在佣人的协助下,我打包了一些备用衣物,急救药品,防水布,充电器,一箱矿泉水;虞百禁找来了生存刀,多功能工具钳,食用盐,消毒液,浓硫酸(我和梁不韪头一次在这种时刻达成了高度一致:别发癫);梁不韪则专业对口,为我们提供了火力支援:枪支弹药若干。
“容家的小姐就背了个包,塞了点钱,哪有你俩这么费劲。”别人都是做好事不留名,他做好事还得吐我俩两口唾沫,“讨债鬼。
“行了,选辆车吧。”
车库的大门向我俩敞开,他夹烟的手往右边一挥,画出一条以价格或收藏价值为单位的分界线,“先说好,这边的不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