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黯
中午,我们停在Y市边陲的服务区吃午饭。餐厅里人不多,每张桌子都像孤岛。吃饭过程中,跟我们隔了几桌的食客眼神一直飘过来,越过虞百禁的肩膀,我稍稍侧过头,跟那人打了个照面,没待看清长相,对方就迅速立起一份旅行社的宣传册挡住了脸。
宣传册封面的风景照是海岛。大片鲜艳的、蓝与绿的色块,交相衬托着耸动而充满诱惑力的文案。虞百禁咬住一块披萨的卷边:“有人跟着?”
“不确定。”我喝兑了水的橙汁,用塑料叉子去扎披萨上掉落下来的虾肉和洋葱圈,“外面呢?”
“很和平。”
他喝我的橙汁,用我用过的吸管,把身后的盲区留给我,我也将我背对着的窗外交给他。摆脱了敌对的身份,我们就是彼此最可靠的盟友和最默契的搭档。“你不再吃点吗,”他把披萨的一角递到我嘴边,厚厚的芝士压得饼皮往下坠,“下午会没体力的。”
“吃太多碳水我会打瞌睡。”
“那就睡,其他的交给我。”他执意要送这块披萨抵达它辉煌一生的终点——我的胃里,“想被你依赖一下比杀了你还难。这样很伤人的。”
“你怎么老被我伤到啊?”我破罐子破摔地夺过那块披萨,胡乱塞进嘴里,“为什么不反省一下是不是你太脆弱了?”
“杀手从不反省。我杀完人还要为他们祷告么?”他往后仰,靠着椅背,“哦对,我在这片披萨里下了药。”如同在说“我吃饱了”一般平淡的语气。一块红椒从我嘴里掉到不锈钢盘中。
“你他……”
“吃下去的话,不被我抱着就睡不着觉,整夜整夜的睁着眼睛,怎么样?”
被披萨活活噎死前,我意识到这家伙又在胡言乱语,“太歹毒了,你知道失眠有多折磨人?不如让我七窍流血死了算了。”
“我舍不得那么对你嘛。”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好像把摔破的罐子捡起来继续摔,“你还挺善良。”
“谢谢宝贝,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这么夸我。”
他“虚心”地领受了我的“赞美”,“真要有这种毒药,我就和你一起吃,你不爱我我就会毒发,化成一摊血水之类的。”
“那还是脑袋炸成烟花吧,比较有美感。”*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开心就好。他他妈的就没有不开心的时候。
短短几个小时,我感觉自己把积攒了半辈子的废话都说尽了,说得我口干舌燥,从服务区的公共厕所出来,忍不住在洗手洗脸时喝了两口冰冷的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天黑前我们要赶五百公里的路,尽量不走夜路,入夜后就找个不太正规的旅馆休息一晚,因为我俩都没有身份证,跟在逃通缉犯没什么两样。
走一步算一步吧。我打起精神,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轮到我开车,虞百禁和我换了座位,信心满满地坐在副驾驶上:“我一定不让你睡着。”
你还是杀了我吧。
下午的行程相对单调。我们俩一路边听歌边闲聊,进行了若干亲切友好、有问有答的良性互动,包括但不限于“你的名字是真名吗”,“年龄呢”,“迄今为止我所得到关于你的信息都是真实的吗”,他的回答都是“是”。
“我也是。”我说。
“再查下去就得跟我结婚。”
“你下车吧。”
安生了一阵子。“你来找我之前都住在哪儿?别告诉我是安全屋。”
“酒店。”他说,“总统套房很舒服嘛。每天有人打扫卫生,换新的床单、浴巾和鲜花,排水系统也很好用,血混着漂白剂从地漏冲下去就好,不会有人检查。”
“总统套房?多少钱一晚?”
“八千?包月有折扣,我一般住满一个月就换一家。第一家有屋顶泳池,第二家的点心好吃,各有各的优点……”
我张开嘴,明明应该谴责他的挥金如土和奢侈铺张,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变成了:“更早些的时候,你接到暗杀容晚晴的任务之前呢?你定居在S国?”
“在A国旅居。每个州都呆几个月,呆得最久的是F州。那里枪支合法,民风彪悍,治安超级差……但是景色很棒,没任务的时候,我就在那边的意大利餐馆打工,可惜只学会做一道意面。”
他关掉了车载音响,车内一时间只剩下风声,和他难以界定感情的叙述,“话说回来,那天听说容晚晴要去海边的时候,我就在想,我打工的那家餐馆离海岸线不过一条街的距离,我却从来没有去过。宝贝去过海边吗?”
“没有。”
我斩钉截铁地对他说了谎。“我……开车路过,也坐飞机经过,就是没去海滩上玩过。”其实我前几年就出过海,陪雇主在公海上谈生意,甚至在游轮上住了一周,亲眼看着别人把尸体从甲板上抛下去,沉入海底,被体型庞大的鱼类撕咬吞噬。我突然察觉到自己最近说谎的频率大幅度增长,和内心动摇的次数成正比,这是好是坏,我无法断定。
唯一能肯定的是:“没事,过两天我们就到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前后转动了一圈,不知他是否看穿了我的刻意。
“你要是想去,等见到了容晚晴,我们……一起。”
“约定好了?”
我没办法分神去看他,只一味地直视前方,舌尖顶着上颚,更显得我莫名心虚,“嗯。”
“宝贝。”
“嗯?”
“我们忘记买安全套了。”
“……”我他妈的,“我拜托你,你刚正常了不到一个小时,虞百禁,我在开车,不要冷不丁冒出一句……”
“我让你胡思乱想了吗?”
他趴在了中控台上,脸埋进环绕的双臂里,身影占满我飘忽的余光,“说来听听,我会帮你实现它。”
“没人拜托你那种事。”
时近日落,我们到达第二处服务区,地名很拗口,整体也颇简陋,没有住宿设施,也买不到安全套。我俩下车打了一架,活动了一下筋骨,喝掉一整瓶水,重新上路,从晨昏蒙影开到天色如墨,我俩索性做好了在车上过夜的准备。
“找个树林,把车开进去,不然太显眼了。”回到副驾驶座上的我说,“从下午到现在都没有可疑的车跟着我们,但保险起见,还是由我守夜……”
“脉脉。”
虞百禁忽然叫我,“今晚不睡了好不好。”
“你想做什——”
我话还没说完,一簇微小的、渺远的破空声从夜色中传来,一束星光直入云霄,绽放成半壁天空的流火。是烟花。
有人在放烟花。蓝紫辉映的光跨越上百公里,照亮了我和虞百禁的脸。
“想和你一起醒着。”他说,“这样时间才不会浪费。”
容晚晴捂住了耳朵。
“没事!”同行的女孩咯咯直笑,“烟花不响的!”
她放开手。灰烬飘落在她的鼻尖上。
“真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王牌特工》第一部 的梗。
第55章
三十八个小时前,当她在市区外的收费站前下车,手上还粘着白白的面粉,搓不掉。不管了,捏起一张纸币递给司机,说:“不用找啦。”司机一脸担忧:“姑娘,你在这儿下……能行吗?”
他四下环顾,满目荒凉,晨曦清淡,浅灰色的公路笔直往东延伸,好似野象干燥的脊背。搓捻着手中崭新的钞票,他犹豫再三,还是多了句嘴:“一个人当心点儿,我可调头了?”
没人回应。
车门开合,后座上的年轻女乘客已经背着包远去,背影乍一看有些雌雄莫辨:大码连帽衫掩盖住长发和身材曲线,宽松的牛仔裤搭配脏球鞋,兴许是时下流行的中性风?出租车司机摇了摇头,颇不认同这种“没女孩样”的扮相,但是看在今天第一单就赚了不少的份上,他哼着小曲,驱车返回市里。
高速路口的收费岗亭,值班的人正披着军大衣在里面打盹儿,放在桌上的保温杯热气四溢,虚化了容晚晴快步跑过的身影。整条大路上唯有她一人,整个天地间唯有她一人,后无来者,前无过客。她迈开大步,走在横跨江面的公路桥上,青黛色的远山隐于云雾之中,江水平宁,波光粼粼,她换了好几个角度,却都没找到光源在何处,只觉得眼前辽阔,脚底生风,若自己是被照耀的那个,她便是在向着光走。
步行了近一个钟头,伤腿开始隐隐作痛,她便放慢脚步,尝试像守林人爷爷那样拦过路的车。早晨七点,空荡的公路上逐渐驶过稀疏的车流,多数是拉载工业材料和化工原料的重型卡车,类似的车型让她想起曾汝卉,那个载过她一程的女司机,昨天早上的“闹剧”想必吓她不轻。她会报警吗?还是茫茫然在原地等待着援助,当时太过仓促,本想托付给她的照片没能送出去,后来转交给了梁不韪,都是绝处逢生般的幸运。
“哥哥”会猜出她留下的谜语吗?也许他或者他们,早已半途而弃——不会的。她想,无论是他还是他们俩,都不可能。
但这些都与她和她的抉择无关了。
她再次转身,锲而不舍地,摆出拦车的手势。这一次,有人为她停了下来。
一辆勃艮第红的法拉利波托菲诺。开车的女人身披皮草,红唇浓艳,更衬得一张脸雪白无瑕,根根分明的长睫毛挑高了打量她,像是阔太太在挑拣她的陪嫁丫鬟,把每一块肉都掂起来称斤两的眼神。
“嗨,乡下丫头。”
车门慷慨地向她敞开。
“上来呀。”
容晚晴抱着包上了女人的车。甫一落座就被馥郁逼人的香水味围剿,其浓度足可化形,吸进肺里只觉得由内而外腌渍入骨,一张嘴险些被呛着:“谢谢……请问您往哪去?”
“不知道。”
女人看上去没在开玩笑,“你去哪儿?”
“X市。”
“去哪儿干吗?”
“想去海边。”
“噢,X市有海啊!”女人嘬了下后槽牙,大剌剌的,“海有什么可看的,一帮人天天喊着要去看海看海……不就是一大片水?又咸又腥,坐在那儿干看着,是等它给你表演什么节目吗?”
“这样说也没错。”容晚晴微笑着,“但它总归是个去处,你去见它,它就会在那里等你,不会走。”
“唔。”
女人镶钻的美甲敲打方向盘,十根手指戴了六个戒指,把指缝都填满,各色的宝石炫得人眼花,“也是。有想去的地方总比没有好。”
“您是出来玩儿的?”
“啊,对。”女人说,“不想待在家,晦气,所有人都哭哭啼啼的,听着闹心。”
车开进山洞,隧道灯在女人身上镶两道银边,她哈哈笑:“我老公死了。操,我要花光他的棺材本。”
十分钟后,波托菲诺以帅气无匹的弧线漂移至服务区停车场——技术欠佳,不幸漂多了半米,车屁股豪横地斜出去,一辆车占了俩车位,女人也不在乎,只有美貌,没有礼貌,脚踩十二公分的红底高跟鞋,拎着鳄鱼皮手包,活像个走错片场的封面女郎,婀娜多姿地下了车,去便利店里买来一杯现煮咖啡,喝了一口就倒进垃圾桶:“什么怪味儿,难喝死了!”
给容晚晴结账的收银员脸色很难看。方才那杯咖啡是他亲手打的。他耷拉着脸接过容晚晴递来的饭团和瓶装果汁,“嘀”的一声扫码:“九块钱。”
“谢谢。”
她把饭团塞进背包,果汁拿出去,送给女人:“这个好喝。”
女人接过来,苹果,凤梨,番石榴浓缩汁,她拧开盖子浅尝一口,“一般般……还不赖。”又问容晚晴:“你大学生啊,出来穷游?”
“是的。”容晚晴应下来,“本来买了车票,跟手机放一起,结果被偷了。”
“遇不到我你可怎么办哟。”
女人鼻子里“哼”一声,洋洋自得地喝着果汁。“我可能真的会步行过去。”容晚晴说。
“疯了吧妹妹?那可是在X市,腿都给你走断掉!”
挨过一枪也没断呢。
容晚晴吐了吐舌头,两人稍作歇息,回到车上,继续南行。见容晚晴的背包体积不小,女人让她把包扔到后排座位去,容晚晴照做了,探身向后时瞥见后排车座上堆放的杂物,名牌包包,撑得鼓鼓的手提旅行袋,没拉拉链,塞不下的衣服和化妆品满溢出来,像女人戴满双手的饰品,和她从不顾及听者的心情就脱口而出的话语。而与这些锦簇花团画风不符的是,挨着车门的最边上,一只土黄色的中号纸箱呆呆地敞着口,箱子里是一摞一摞没拆封的纸质书,有的装帧颇为眼熟,“您喜欢看书?”容晚晴问。
“不爱看!”女人迎着风,拔高了嗓门,尖声尖气的,更显得粗俗和聒噪,“我看到那么多字就头晕,犯困!我老公嫌我没文化,带出去给他现眼了,让我多读书,我说我看不进去,他说那你就拿着装装样子,让人觉得你读过书不就行了?别整天就知道做美容,做美甲,打麻将,我说你不也一天到晚的不着家,就知道在外面鬼混吗?哦,追我的时候口口声声说让我只负责貌美如花,结了婚嫌我没文化,不做家务,不生孩子,早干嘛去了?”女人嗤笑一声,“爱死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