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杀手 第34章

作者:孙黯 标签: 推理悬疑

“只是读不进去?”容晚晴眨眨眼,“那可以听吧,我来读给您。书很有趣的,就好比我们不用走这么远的路,也能见到大海。”

“哎呀别您啊您的,矫情。行,你念吧,”女人说,“念点儿有意思的,爱情故事,狗血一点,别让我无聊。”

容晚晴手脚并用地爬到车后排去,爬出一身冷汗,跌倒在座椅间,和那些华美的服饰、珠宝、脂粉和无用的书本躺在一起,在那箱书里翻找良久,她站起来,在飞驰的敞篷车上,在狂妄的、像要把人撕碎的风中,她的兜帽被吹落,黑发簌簌飘散,她翻开那本书,大声地朗读道:

“真相!真相就是鞭子和媚药,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原文来自三岛由纪夫《萨德侯爵夫人》

第56章

在女人的惊呼声中,波托菲诺甩出一记惊险的摆尾,车身左摇右晃,犹如行蛇,引得几十米远处一辆皮卡狂按喇叭,兴许还伴随着她们听不见的咒骂。容晚晴紧紧抱住前排的车座椅背,和女人一起尖叫,一起大笑,听她咳嗽着问:“这是本什么书啊?讲啥的?”

“侯爵夫人的丈夫因为作风不良坐牢了……”

“哪方面的不良?”

“聚众淫乱。”

“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女人又叫,咳得脸都涨红,还拨冗朝那辆加速超车的皮卡吐了口口水,“急着去见阎王啊短命鬼!”容晚晴很不解:“聚众淫乱怎么了?”

“哎呀……不是!”

女人脱掉了高跟鞋,穿着丝袜的双脚交替踩油门,“这话不好听,害臊。”那张浓妆粉饰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近乎腼腆、前后矛盾的拘束,即使她上一秒刚骂过别人短命鬼,还有更粗鄙不堪的脏字,“出去可不敢这样说,听见没?你得含蓄点……你这么大大咧咧的,男人都被你吓跑了。”她才想起这茬,“你有对象没?”

“有。”

“大学里谈的?”比起那本不知名的书,女人显然对活生生的八卦更感兴趣。“那怎么自己出来玩儿,不跟你男朋友一块儿?吵架了?”

“他得上班。”容晚晴侧头枕着座椅靠背,手指夹进刚读到的那页书里,爱抚着油墨味的纸张。“他也不喜欢旅行。”

“男的就这死样。”

女人的话匣子顿时打开了,滔滔不绝,“跟他们去旅游,哼,扫兴!拍照拍得丑,你穿什么衣服他还要挑三拣四,叽叽歪歪,陪你逛个街都累得半死,满脑子净是——”她停顿了一下,“床上那点事。”

“做爱?”

容晚晴歪了歪头,精准地填补出女人规避的字眼。“你呀!”女人声调又高起来,“不许说!小姑娘家的!”

“可你结过婚,比我更了解‘那点事’,再说,我也是个成年人了,直率的表达不好吗?”她翻开书,念道,“‘那件事,那件事!我们不管何时何地,只要一提起那件事,就挤眉弄眼,意味深长地冷笑。’*”她合上书,“我不喜欢这样。”

“哪样?”

“暗示,含蓄,挤眉弄眼,大家都知道床上那点事,男人喜欢的事,却连说都不准说,还要怕他们不喜欢。”她说,“我不乞求他们的喜欢。”

“你跟你男朋友也说过这话?”

“暂时没有。”

“那不就得了。”女人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男人爱你才会给你花钱。妹妹,姐姐是过来人,管他妈的爱不爱的,只要愿意给你花钱,那就是好男人。”

“可我不想要钱,也不想要他们的爱。”容晚晴说,“他们的爱不仅仅是钱,是嫌你没文化,逼着你读书,自己却在外面鬼混,只给你钱,又怪你只想要钱,喜欢你性感,又不许你谈论性,否则你就不可爱,没人爱。”她问女人,“他不是死了吗?”

“对啊……”

女人喃喃道,像从梦中醒转。“他都死了。”

“他死了!”

她对着女人的耳朵大喊。

“你自由了!”

“‘好好记住我的模样。我大概不会再到这座宅子里来了。从此,你这一辈子就只能看见优雅正确的面孔了。要牢牢记住一个品行不端的人,长着一副什么样的脸。’*”

她朝远方眺望,眸中凛凛生光。

“‘女人……是一头不甘示弱的野兽。’*”

容晚晴为女人读完了一整本《萨德侯爵夫人》。作为回报,中午,她们驾车驶入毗邻X市的Z市城区,在市中心饱餐一顿。人均六千的米其林三星,主厨是法国人,据说祖上在皇宫里侍奉过路易十五,最拿手的菜是洋蓟黑松露汤,餐后甜点是大溪地香草冰淇淋,鱼子酱上洒一层闪闪发光的24k金箔,连盛放的器皿都用的是巴卡拉水晶杯,食客吃完可以把杯子带走,留作纪念。

容晚晴毫不迟疑地把配套的杯子和小勺揣进自己包里。一顿饭吃了近三个小时,方方面面都算是回本了,这间由金钱堆砌起来、高不可攀的奢华酒店,为两位尊贵的女客提供了位于大厦顶楼的最佳席位,足以俯瞰整座城市,有专门的乐队演奏舒缓的轻音乐,配以不限量供应的白葡萄酒,女人融化在阳伞下的躺椅上,像一滩艳丽又颓靡的油彩。

“我不想动了,我要睡在这儿。”她舒服地哼哼,问容晚晴,“喂,你怎么打算的?”

“接着赶路。”

“陪我住下来呗!晚上我们去泡温泉,花的又不是你的钱,也不是我的……”

女人快睡着了,嘴上还在咕哝着埋怨,侍者取来御寒的薄毯盖在她身上。“死丫头,那么着急干吗呀……”

“送她回房间吧。”容晚晴轻声说,和侍者合力将酒醉后昏睡的女人抱回餐厅楼下的酒店包间,将其安顿妥当,房卡放在床头,亲手替女人锁好房门,对侍者说:“请照顾好她。”

“应当的。”侍者微微颔首,“您有什么话要我代为转达吗?”

她略一思索。“替我谢谢她,没了。

“再见啦。”

她不能住下来,没有证件,身份立马就会暴露,搞不好还会连累到女人。美妙的温泉和羊驼绒床垫也只好忍痛割爱,她必须离开,去寻找不那么严苛的栖身之所。

没有身份证简直寸步难行。路过一家网吧,她想花一个小时查查出城的路线和廉价旅社,操着一口方言的老板却死活不肯放她进去,“不行不行,小姑娘,我不管你成没成年嗷,证件是必须要押在前台的,配合一点,被查到是我们倒大霉,好吧?”她软磨硬泡,无果,最终使出了杀手锏——把包里的巴卡拉水晶杯掏出来,摆在网吧黑油发亮的前台上。老板不识货,还以为是地摊上十块钱能买四个的便宜货。

“市价三千七,不信可以去查。”她用手指比了个数字,“我只用半小时,查完资料就走。”

老板瞳孔震动,东张西望,偷偷摸摸给她开了张卡。

“只准半小时哈。”

她在网上找了家家庭式旅馆,开在大学城周边的背街小巷里,经营者是一对夫妻,房子就是最常见的二层小楼,看照片挺整洁,朴素却有家的温馨。容晚晴跟网吧老板借了座机电话,打给对方订了间房。“一间大床房是吧?好。”电话那端的旅馆老板说,“留一下您的名字。贵姓?”

“免贵姓赵。”百家姓的第一个姓。她随口说。

“好的,赵小姐,待会儿见。”

天黑前她打车到了那家旅馆,接待她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比梁不韪大几岁,平头方脸,穿着一看就是手织的粗针毛衣,袖口有点起球,很老实、憨厚的样子,不太流畅地操作着电脑办理入住流程,“媳妇今天不在,唉,不会弄这些东西……”他一边摆弄鼠标,一边和容晚晴闲话家常,“一个人出来旅游?来,身份证给我登记一下。”

“不好意思。”

在女人那里用过的说辞,稍加改动,变成“身份证和手机一起被偷了”,“真的很抱歉……我也是迫不得已。”她支付了足够的住宿费和押金。钱总是比语言更有说服力。“我不是坏人,明天就走,今天确实是太晚了……”

“没事!没事,理解!”

男人短粗的食指摩挲着鼠标按键,“不要紧,你住下吧,叔叔相信你这样的女孩子不是坏人,哈哈。”

像是为了缓解尴尬,男人干笑两声,大度地把房间钥匙递给了她,“去吧,就在一楼,喏,走廊最里面,屋里有卫生间。”

“谢谢您。”

“别客气。”

男人笑盈盈的,“当自己家一样。”

总算找到了今夜的落脚点,她从一个家辗转至另一个家,反正都不是她的家。有人的家里有花园,佣人,壁炉和按摩浴缸,有人的家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根晾衣杆,和一张一米五宽的床,浆白色的床单,散发出令人安心的漂白剂香味。屋外不时传来电视剧的背景音,隔着市井、行人与层层楼宇的遥远的喧哗声,她反锁了屋门,卸下背包,准备去浴室洗漱,早些休息。

浴室窄小,她靠在门后拿着花洒放水,冷水要放一会儿才能变热。“沙沙”的流水声充斥着密闭的小空间,听得她发起了呆,脑袋放空,热水白流了近一分钟才回过神来,关掉了水龙头。屋子里却还是有某种异响。

咔哒咔哒。不是水声。

——是有人在拧她的门锁。

作者有话要说:

*均引用自三岛由纪夫《萨德侯爵夫人》

第57章

虞百禁拉开车门,裹着一身寒气钻进驾驶室,说:“好冷。”

烟花落尽,我们把车开进了路旁的枫香树林。我问虞百禁,这里有没有安全屋?他说不知道,没接过当地的委托,现在也接不到,雇主联络不上他,估计以为他死了吧。

我说好巧,我也是,没有电话,也没人会挂念我,打给我,除了出租屋的房东,让我赔偿被你踹烂的窗户。

他笑出来,说我赔,我来赔,有空一块儿吃顿饭,大家交个朋友。我说你别发疯,人家结婚了。他眨眨眼,说,结婚真好呀,我也想结婚。说完看着我。我说,你跟我说这个没用!

他下车去透气。我留在车里,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热,但应该没发烧。更深露重,夜间气温骤降,车窗内侧的玻璃蒙上了一层浅浅雾气,他回来时喊冷,我便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去,将他的双手拢在掌心。手背果真是凉的。

然后我俩都愣住了。

主要是我。这个举动过于自然,亲昵得近乎肉麻了,不像我这种人、我们当下这种关系能做出来的。我的心脏像被咬了一口就掉在地上的苹果,顷刻间爬满了蚂蚁,难受得我当即想抽回手,他却攥住我的双腕,强行用我的手掌贴上他的脸颊,场面很温情,他的手却形同镣铐,力气大得要命,嘴上又和风细雨地说:“暖和多了。”

沉思良久,我明白了那股“错乱感”的来源。俗世的情侣,大多是循序渐进地接触,亲近,相爱,有一套大致符合普世规律的流程,不像我俩,从发端到终结再到当断不断,重修旧好,没有一个步骤落在恰切的位置,不是前后颠倒,就是有所遗漏,导致我们床都上过了,肉体层面已经达到最亲密的程度,亲吻和牵手反倒让我觉得别扭,不知该如何应对,一味地跟着他的步调走,又太危险了。

他会毁掉我,用另一种方式。用他的目光,口吻,甘甜的杀意和软刀子,“今晚没法抱着睡了。”

“睡前面还是睡后车厢?”我捧着他的脸说,“前排可以把椅背往后放,后面恐怕只能蜷起腿来睡,感觉还不如车座。”

“明天尽量找个旅馆。”

他张嘴咬我右手大鱼际的那块肉,被我挣扎着推搡,“有床就行……咬我干吗?你属狗的?”

“属兔啊,跟你同年的。本命年真的很倒霉。”

我实在很难跟得上他奔逸的思绪,“是,咱们都有血光之灾。你被我砸了一酒瓶子,头上留疤没有?”

“缝针了哦。”

“我看看。”

他低下头,任凭我顺着他的发际线向上梳理和翻找,倾身向前,手臂撑住我身下的椅座,疤没找着,又莫名其妙地亲到了一块儿去。

我说我介意,我就是介意。你为什么这么熟练?肯定交往过很多人,爱过他们又杀死他们,我只是碰巧活了下来,就非得被你缠上……他吸吮着我的下唇,吐息温热而催眠,反问我,凭什么不能是你?你要相信,你不是“剩下”的那个。

我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声音中的战栗,我不是吗……?

对啊?他说,尾音带着困惑的上扬,不理解我为何颤抖,继而紧紧地抱住他,像抱海中的一根浮木。

你是被选中的唯一。

我俩在车座上躺了一夜。睡得不算踏实,半夜醒了一回,听见外面起风,树叶飒飒作响,衬得车内愈发寂静,狭小而安稳。夜色浓稠,我们是包裹在琥珀里的两只虫子,我听着虞百禁细微的鼻息,很快又睡过去。

清晨,天空呈现出被稀释的浅白牛奶色,看不出是晴是阴,我钻出车外,拉伸了一下酸困的肌肉,和虞百禁像两个流浪汉一样站着刷牙,互相给对方倒水洗脸,一睁眼就开始说蠢话,他问我除了母亲还有没有其他家人?我说没了,全死了。他听罢,将纯净水倒进我手心的动作停顿了一晌,略显踌躇地说,不会是我干的吧……?

阴差阳错,若干年后我们异国相遇,你跟我在一起是为了复仇——

我劈手夺过那半瓶水泼到他脸上:少看点电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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