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黯
“你那时一句话都没和我说。我都准备去厨房拿刀了。”
“你在想这件事?”这次换他诧异上了。我反问他:“你不是吗?”
“我是在难为情。”他煞有介事地,“自从我上次亲过你,你我都没单独相处过。你和喜欢的人独处不会害羞吗?”
“我……!”
我站起身,“回去吧。”
“你脸红了。”
“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
“宝贝你说什么?我左耳听不到。”
“……能别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下午三四点钟,阳光不再暖和的时候,我们俩就回房间看电影。医院的电视机只能收到六个频道,幸好其中包含电影频道。除了插播广告有点讨嫌,我俩都不怎么抱怨。虞百禁每次都挤到我床上看,当我是他的电影伴侣,抱枕或是爆米花桶。护士批评了他几次,说这样两个人都休息不好,屡教而不改,后来干脆由着他去,每日照旧悉心打理另一张床,端水送药——一种促进内耳微循环的药物。不管虞百禁的耳朵有几成概率能治好,为人医者,无非是想倾尽全力。
药吃了一周多,电影看了二十几部,有虞百禁钟爱的《爱在》三部曲,希区柯克的《夺魂索》,《迷魂记》,《群鸟》和《后窗》,周星驰的《大话西游》系列,《回魂夜》,《算死草》,《喜剧之王》和《逃学威龙》,偶尔也不得不看些不喜欢的,什么街探案,我连片名都没记住,刚看个开头,虞百禁就凑过来亲我,不多时护士来查房,对着我俩哀嚎:“吃完药再亲算我求你们!”
这天,电影频道放的片子碰巧叫做《杀手》,剧情梗概是,一位有很多怪癖的杀手遭人暗算,爱人重伤入院,而他为此展开血腥复仇的故事。虞百禁看乐了,不无骄傲地对我说:“这种情况,我反而比较担心来咱们家寻仇的人,我还没赶回去就被你杀光了。”
我有点想故意激他,是么,你就完全不担心我?病房的门又被人敲响。护士推门进来,虞百禁正搂着我的腰,还无耻地嘴硬:“我就抱抱,我什么都没干。”
护士翻出一记惊世白眼:“有人找!”
“谁?”
我坐了起来,还以为梁不韪来报信,没想到,来人是鹿角集市的歌手琉璃,带着他红色瞳孔的亲生弟弟,一进门就嚷:“可让我好找!”
定睛看了我俩几秒,“……他妈的,不该来。”
第92章
琉璃像回自己家似的,阔步而入,一屁股坐在与我们相邻的空床上,涂了亮橙色指甲油的手指敲打着浆白的床单,眼皮上的闪粉炫目到扰人,跟整体装潢都偏素气和寡淡的医院格格不入,明艳得近乎吵闹;反观他的胞弟,又过分内敛、矜持和慎重,穿得也朴素,轮流问候了我和虞百禁,并说:“那天,谢谢你们。”
“这句的发音够标准。”虞百禁夸奖道。我问琉璃:“他是你亲弟弟?”
“看脸还能有假?”
琉璃转转眼珠,“多新鲜呐,我也想问,活了十八年突然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个亲弟弟,你说他是冒充的吧,我又没钱给他骗。”
被人当面议论,并且不是什么顺耳的话,红眼少年也不反驳,背挺得很直,拘束地傍着床尾坐。虞百禁把电视关了,问他俩:“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坐姿也很懒散,一只手撑着床沿,我却明白这是暗号——他在我们俩的床铺和床板夹层里藏了三四把手术刀,不知从哪些科室或器材室顺来的。保持警戒和随时随地夺人性命的状态是杀手本能,无关乎与对方交情深浅,毕竟敌人友人都是变量,白云苍狗,不可松懈;尤其是当下他还有伤在身,战力受损,我绝不能让消息走漏给我、梁不韪、医生和护士以外的第五个人。
“是他非要找你俩。”
琉璃推了自家弟弟一把,斜肩哂笑,“他要做人情,我这当哥的成了跑腿儿的,码头和集市问了个遍,路边的狗都没放过,就为打听你俩的下落。兜了这么一大圈子,最后可被我逮着一个……啊,戴墨镜的熟男,去你们住的那家旅店取车。帅是帅,可惜已婚了。”
“还有孩子。”亏得虞百禁是聋了不是哑了,不耽误他那张嘴到处作孽,“莫非人夫更有魅力——哎呀。”
我拧住了他的脸颊。琉璃的表情活像是误吞了口香糖,紧接着他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你们仨是一伙儿的!”
“我才不给黑……算了。”我不想让对话离题太远,索性就此收住,“那辆车是我们借的,得还给他。”
“那人可凶了,以为自己是大明星啊,墨镜焊在脸上,还带着跟班。我和他说了照片的事儿,他不信!我只能把我弟拎过来,和他形容那个姑娘的长相,什么打扮,连说带比划的,他才勉强松口,让我来这家医院找你们俩。”
我望向从进门起就一言不发的红眼少年。
“你有话要说?”
“等……下个雨天。”
少年张了张嘴,眸中波涛渐起。
“我带你们,去见她。”
“要做什么?”
他紧紧地抓住女孩,不容她再前行一步。两人皆没入齐腰深的水中,海浪有韵律地拥着身躯,轻柔地将人推向深渊。女孩扭头看他,神色尚且有些空茫,像在梦游,笑意盈盈浮在脸上,对他说:“你的眼睛是红色的。你是吸血鬼吗?”
“吸血……鬼?”
少年迷惑地重复,抓着她的手臂却仍不放,执意要拉她上岸,口中时不时蹦出一句晦涩的外语,面貌也不像是本地人,年纪跟迢迢差不多,身材中等偏瘦,但她留意到,少年的后背有着长年游泳才能练出来的背阔肌,薄而紧凑,穿了条洗得串色的运动裤,光着脚,在沙滩上找自己的鞋。不远处就是容晚晴的包和外套,沾满了沙子,手上全是水,拍都拍不掉。
“你的脚。”
少年又发话了,容晚晴却只是盘起腿,把扎进脚心的贝壳碎片拔出来,瓷白的薄片染着殷红的血,被她信手一扔,飞向墨色的海平面,“好了。”
少年慌乱起来:“不好。”短短十分钟他已经慌乱了两次。那外露的担忧几乎让容晚晴产生负罪感,“你别急,别紧张。我包里有创可贴。”她反倒安慰起他来,“能去马路对面帮我买瓶水吗?我想用清水冲洗一下。”
少年应允,对她全无戒心的纯真,发梢缀的水珠乱甩,三两下就穿好衣服,背影消失在沙滩上方的石阶顶端,等他的剪影也退散了,容晚晴迅速套上袜子和鞋,一手拿外套一手拎包,朝着和少年相反的方向快步走远。
但很显然,她低估了脚底的伤势。窄如竹篾的细小割伤,痛感却往上窜,海水中的盐分成了加害,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这不算什么。她说服自己。这真的不算什么。
“咚”的一声闷响,有重物落在她背后,她想也不想、抡起背包就砸过去,去而复返的少年吃了一吓,抱着几瓶包装各异的无色饮品跌坐在地,水瓶们骨碌碌滚到容晚晴脚边——不知是太慌张还是疏忽了,竟然买错了两瓶。一瓶是椰子水,另一瓶是烧酒。
两个人都傻眼,面对面呆坐着。少顷,容晚晴先动了。她拿起那瓶外观和纯净水大差不差的椰子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这是饮料。”
少年跟着她说:“饮料?”
“对,不是水。”
容晚晴无端地有些想笑,把瓶子递给他,“不信你尝尝。”少年迟疑地接过椰子水,尝了尝。浓缩果汁独有的清甜口感,十足甘醇的椰香。
“椰子。”他说,随即吐出一个单词,是容晚晴从未接触过的语种。深夜无人的海滩上,她和不知名的异国少年相对而坐,两人身上皆是海水的咸腥味,微风徐徐,远洋荡起柔波。
容晚晴把那瓶烧酒也拧开,喝了一口,照旧递给少年,少年效仿她的样子,刚尝到瓶中液体的味道,整张脸便以非常夸大的幅度扭作一团。
“我说什么你都信。”她笑出来,“这样很容易被骗的。”
少年吃力地咽下烧酒,问她:“怎么骗?”
容晚晴反被问住了。回想自己迄今为止的短短人生,算是一场完美无缺的盛大骗局吗,眠床安稳,自己也可以像那些不愿醒来的人一样,睡下去,每一场梦都甜蜜,每一条路都通向爱,不论它们多么崎岖和丑恶。
“没什么。”
她又喝了口烧酒,问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玛瑙。”
第93章
“玛瑙。”
虞百禁跟着念了一遍这名字,“根据瞳孔颜色取的小名。嗯,好听又好记。
“不过……没准还有别的寓意?”
话间空当,我又仔细端详兄弟二人,从五官的排布到骨骼的走势,造物主之精巧与公允,很难再找出先天的个体差异。至于哥哥琉璃肤色略浅,体型也偏瘦,弟弟玛瑙则明显久经日晒,肩背挺拔,一看就是常年从事户外体力劳动锻炼出来的肌肉,这些均是后天成长和境遇造就的不同,并不具备参考价值。
“那天在集市,你带我们逃跑的时候抄了条近道,你说你‘看得见’。”我问玛瑙,“你哥和你,差就差在这双眼睛,对不对?”
玛瑙没响,窃窃瞄了琉璃一眼,仿佛在征求对方的意见。琉璃跷二郎腿,双臂环胸,似在忖度,良久才叹一口气,“你看吧,我就说你不该来。岛外的世界多险恶啊,比你精明的,比我刻薄的,大有人在。还不如一辈子就呆在岛上……”
玛瑙打断了他。
“可是我想见你。”
病房沦入一片诡异的寂静。我和虞百禁齐齐屏住呼吸,反应惊人的一致。四目相对之际,我几乎从他眼中读出一份敬意:这位从里到外都算半个异族人的小伙子,尚不通晓一门语言的博大与精深,就已经学会用最质朴的句子衍生出最庞杂的歧义,删繁就简,一招致胜。
敢于当面开枪的人,未必能够直击要害,但一定能打中。琉璃没被粉底遮盖住的脖子果然熟了一大片,半天才发表出两个字的重要讲话。“……牛逼。”
虞百禁趴在我背上忍笑。
我揉了揉自己眉心,许是心病还没痊愈,厘清疑问和排解愁绪都变得比从前困难,心理医生说,这是人体为自保而建立的一种防御机制。
某个不眠的夜,虞百禁对我直言,他和梁不韪立定协议之初,也考虑过要不要知会我,因为首先,我会反对梁不韪“利用”容晚晴,其次从个人角度,他希望我“别顾念太多”。
“少想点无关的事,不那么累,你才能睡得更踏实,脑袋里装得下更多的我……对,我贪心,我不讲理,但是你爱我。你说你愿意。”
于是我咬了他的脖子一口。想看看他的血是什么颜色,红酒还是芙力草莓。
“行吧。我说。”
琉璃举起双手投降,“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轮到我来说……坏了规矩我可不管。反正我没遗传到,我‘看不见’。”他抠弄着自己掉色的指甲,“我们俩的妈,为了不让别人知道‘岛’的存在,就把我弟抱走了。
“我小的时候,集市里有个疯疯癫癫的老头……也可能没那么老,逢人就问,你听说过那座岛不?我去过。他说话颠三倒四的,两只眼得了白内障,我特别怕他,我爸经常喝酒的那家馆子又老碰见他。后来我听人说,他年轻的时候真去过那座岛,红眼珠的人,划船载他去。那里是世外桃源,没有战争,没有灾害,人与人之间彼此团结,后来他逞一时嘴快,还是贪财?泄露了岛的秘密,搞得一帮人兴师动众去找那座岛,运气好的什么也没找着,运气不好的,全死在海上,尸体都泡发了,胀得像皮球。那个人眼睛也瞎了,因为他心不诚,遭了报应,在岛上许下的愿望,岛会全部收回去。
“我爸听完,整个人就崩溃了:我妈就是红色的眼睛,像鸽血石一样。有这双眼睛,在黑夜、暴雨和浓雾里都不会迷失方向。这些年来,我见过无数人想尽办法去找那座雨里的岛,天晴了找不到,下雨又会偏航,越传越离谱,慢慢地也就没人相信了。哈,换了我也不信,世上怎么会有那样的好地方,许的愿望都能灵验?那我想要好多好多的爱,或者好多好多的钱——哎,不要沾血的,我花不出去。”
“拿来防身嘛。”虞百禁说。“所以外面那些……环岛旅行广告,也都是噱头?”我说。
“明摆着啊!”琉璃语调上扬,脚尖也跟着翘,“X市周围那——么多岛,随便带你们去哪一座,他说是就是,你也无从考证,这两年甚至有私人买下某一座岛开发来赚钱的。多少人被骗了都不自知。”
他迎上弟弟懵懂而坦诚的目光,转过头来对我们说,“他这样的,出门在外不被人骗得裤衩都不剩?我上个月……不,我们俩刚过完十八岁,这小兔崽子就从海那边游过来找我,说他现在是大人了,被允许离岛,来陆地上和我认亲。”
琉璃痛苦地皱起眼角,“我那天心情差得要死,有个面熟的客人经常来听我唱歌,有老婆的,问我要不要跟他睡,我说去你的……算了,少骂点人……那晚我一分钱没赚到,饿着肚子回家,我爸也不知道死哪儿了,家里锁着门,我只能回店里睡那个该死的柜台……大半夜的回到集市,又碰见那几个看门的,问我卖不卖……他们一直看我不顺眼。我都准备好跟他们打一架了,隔壁店铺的老板娘跑来拉住我,说,有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儿,在找我。
“我让他滚。”
他捂着脸笑。
“抱歉啊,是有点丢人。我说你,在你哥最落魄的时候冒出来,是来笑话老子的?你以为你学会叫我一声‘哥’,我就得哭着认下你,你是来衬托我的人生有多可悲的吗?”
他粗暴地揉搓着弟弟的头发,看似是宣泄,又不太像责备。“结果这小子活生生缠了我大半个月,每晚都来我唱歌的地方等我,白天在码头给人家打零工。有些酒吧太乱,不是他该来的,我就赶他走,把他骂跑了几天……就那几天。”
“他在海边,遇见了我妹妹。”
我还是觉得很虚幻,整件事都是。超乎常理,难以消化。“你们的那座岛……什么愿望都能许?”
“除了让死人复活……对吧?”琉璃特意跟玛瑙确认了一下,“人死不能复生,其他的都行。”
“只要遵守约定,保密。”玛瑙说,“我会带你们去。”
他像那只从爱丽丝仙境里偷跑出来的兔子,赤色瞳孔中流露着丝丝期许。
“这是晚晴的心愿。”
“就是这样。”
女孩高举着空酒瓶,像在和天上的星星干杯。
“我要去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做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