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黯
这家私立医院依山而建,面向大海,我们四人冒雨步行,沿着山路走了几百米,持续地向下,来到一处野海滩,岸边停着一艘体量非常小的机动船,全长至多十米,船身斑驳陈旧,在连天的雨雾中难辨全貌。
海风腥咸,我听见远方怒涛的低吼,揩了把脸上的雨水,被虞百禁拉上船,钻进不知能否被称为船舱的窄小船篷里,四面透风,两排相对的座位,我和虞百禁坐一侧,琉璃坐另一侧,他对着我俩,阖上惨白的眼皮。
“我都快死了还没谈过恋爱。”他又睁开眼,“你俩就不能匀一个人出来当我老公吗?”
我和虞百禁异口同声:“不能。”虞百禁热心地提议:“我可以帮你死得早一点。”
“少说两句。”我说。
第96章
天黑得像午夜。我从船篷里往外望,沿岸的楼宇被暴雨冲刷掉轮廓,仅可见混浊的色块与星点的灯火。躁动的海浪犹如活物,将我们的船高高托起,又不遗余力地狠狠抛下,好几次我以为船要翻了,船身已经倾斜到即将脱离引力与重力的角度,掌舵的少年却次次都能化险为夷,在旋涡与暗流的夹击中牢牢把握住航向,如同他是制定规则的人。
“……所以你俩到底是干吗的?”
落雨和破浪声相叠,连发动机的轰鸣都要盖过,骇人的起伏与震荡之中,琉璃说话得用喊的,“我就问问。问一句不会死吧?”
“你猜。”
说时迟那时快,一波巨浪咬住船尾,玩玩具似的将我们抛起又接住,我的右手刚伸到虞百禁头顶、撑起瘦弱的船篷骨架,他就同时伸出左手,圈住我的腰,将我纳入他手臂和躯干间最稳固的三角区,尽管他的神情就像在游乐园里体验最劲爆的娱乐项目,要命的那种。“你觉得我俩像干什么的?”
琉璃已是面无人色:“黑白无常。”
“有鬼的不让播。”
“名侦探和助手。”
“热门搭配。但是有点落俗。”
“大少爷和看门狗!”
“嗯?”虞百禁眯了眯眼,“这个设定我喜欢。”我根本不想加入他们漫无边际的对话:“谁是狗?”虞百禁用鼻子蹭蹭我:“你养我。”
“我猜到了!”琉璃的眼睛陡然亮起来。“是的。”我点头,“我在宠物店工作。”
“我是意大利餐馆的厨子。”虞百禁说。
“切。”琉璃坐了回去,索然无味。
我想他心中早已有答案:他那样精明又懂得屈伸,钞票上沾的是血还是番茄酱,聪明的人会知而不言,看破不说破,对大家都好,是他从小在集市习得的自保之道。
“雨好像比刚才小了点。”
他说着,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似远似近。距离出航已经过去一个小时有余,四面都是水景,混沌初蒙,一望无际,我的方向感越来越弱,甚至分不清东南西北,时间观念也在逐渐淡化,雨雾一般浮在海上。
没有同行的船只,没有汽笛的长鸣,恍惚之间,我们似乎逃脱了世俗的罗网,断绝了和人类社会的所有联络。有那么一阵子,船上没人说话,只见海浪扑打船舷,撞碎成雪白的泡沫,被远远地抛在船后;及至雨势又小几分,天色照常亮起,密布的阴云裂开缝隙,其间洒下微许的薄光,才让人找回了活着的实感。
当我和虞百禁还不是敌人、也不是爱人的时候,我遇到他,许多次。在气氛融洽的聚会上,音乐舒缓的小酒吧,座无虚席的放映室里,我总觉得周围很吵,人太多了,妨碍到我留心于他,我又不能只留心于他;后来只剩下我和他,在隔音差劲的汽车旅馆,闹市区的老录像厅,吵过无数次架的车厢和一艘几欲倾覆的船上,我又感到无比的安宁。
等狂风变成微风的时候,琉璃扶着船篷,摇摇晃晃地走去甲板上,玛瑙闻声回头看他,身影笼罩在淡紫色的雾霭里。琉璃什么也没说,兀自坐在了离弟弟不近也不远的地方,简单的开嗓。他唱起歌来。
妈妈,我刚刚杀了个人
Put a gun against his head
用枪指着他的头
Pulled my trigger now he's dead
扣下扳机,他已身亡
Mama, life had just begun
妈妈,人生才刚开始
But now I've gone and thrown it all away
如今我却远走并抛之脑后
Mama, oooh
妈妈
Didn't mean to make you cry
我并不想让你流泪
If I'm not back again this time tomorrow
倘若明天的此刻,我没能归来
Carry on, carry on, as if nothing really matters
让生活继续吧,就如一切都没发生”
歌声飘出海面很远,没有回应。但我和虞百禁确实都看见,雾中有岛屿耸立的剪影。起初只是斑点大小,像被甩在纸上的墨,又被雨幕遮蔽,没法妄下结论,现在才敢断定,那就是一座岛。
“喂。”
琉璃显然也看见了,扭过头来向我俩求证,“没看错吧?” 虞百禁从怀里掏出一枚ACOG瞄准镜——不知从哪把枪上现拆下来的——扣在右眼上充当望远镜,看完递给我,说:“除非我们三个人都看错了。”
我接过瞄准镜,走到船篷外,一阵风从我体内穿过,吹去了心脏上厚厚的蒙尘。我曾设想过我们和容晚晴的重逢,在事情的发展尚且在预料之内的时候。它不太好,也不太坏,不像虞百禁注定要占据我生命的两个极端,它只是一场再平淡不过的会面,就算是以愧怍发端。
抱歉,容小姐,是我的失职和私情害你受伤入院。
绑架你的人到底是谁,他还会再伤害你吗?
不用当你的伴郎了,你介意我们杀掉新郎吗?
我找到了我爱的人。我在过我自己的人生。
谢谢你。
这一次,哥哥没有辜负你。
坐在发动机旁的玛瑙抖落发梢的雨滴,朝我们喊:“快到了!”
三到四个小时的航行,我们行将驶出乌云与阴雨的统治区,犹如重获新生。海水幽蓝,近乎于黑,俯视着船下从不久前的狂暴到现在恬淡如婴儿般的细浪,很难相信我们刚从死亡的指掌中生还。
“岛”近在眼前。和类似题材的奇幻电影沾不上边,隔着面纱般的薄雾望去,只可见一片象牙色的沙汀。海水舔舐沙滩,沿岸生着一些高大粗犷的树木,看树叶的纹路像棕榈树和凤凰尾,长势既不萎靡,也没有茂密到浮夸的地步,顶多称得上是水清沙白,风光秀丽,再无其他不凡之处。
至少相比于外界对这座岛展现出的狂热和追逐,“比我想象的普通。”
虞百禁替我说出了我想说的。他钻出低矮的船篷,在下船前松了松筋骨。我把瞄准镜塞回他的衣兜,顺手摸摸他的耳朵。他脸颊贴着我的掌心,问我:“想好许什么愿望了吗?”
“你还真信啊。”
我有意岔开了话题,以免被他洞察我心中所想,他却扬扬下巴,指向我身后的陆地。
岸边站着一个女孩。
半年多没见,她有点晒黑了,穿了条米色的连衣裙,见有人靠岸便挥了挥手,海风吹得她长发飘飞,露出和我全无一处相近的面孔。
“哈?”
如假包换的亲兄弟就在船上。琉璃看看女孩,又看看我,“你俩哪里像兄妹了?”
我没能回答他的质疑。因为容晚晴叫了我一声。
“哥!”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见面了我哭死。
——
引用歌词:Queen《Bohemian Rhapsody》
波西米亚狂想曲万岁!!!
第97章
自从去年的万圣节一别,我们无非是几个月没见,我却感觉过了半辈子那么久,隔了生和死那么远。
我甚至想不起该怎么称呼容晚晴,人前人后,哪种比较得体,不会招来猜疑和觊觎,直到双脚踏上粗盐般的沙滩,我才意识到,我们已经抵达了一片没有审视也没有敌意的土地。
我们是保镖,杀手,千金小姐,也可以什么都不是。只是三个疲于争斗和奔逃的人,第一次以彼此都知晓的身份站在这里,坦然相对。
“不应该先抱一下吗?”
还是容晚晴先开的口,迎向前来,分别拥抱了我和虞百禁,像从未经历过当初的反目和杀戮一般,“我以为你们会来得更晚一点儿……谁先去找谁的?”
“我。”
虞百禁微微弯下身,手隔着长发轻拍她的后背,“是我先被追杀,然后才去找你哥……”
“不对。”我纠正道,“是他先去疗养院找的你……也不对,他先跟来了V市想找我……”越说越乱,无从谈起,我索性先去帮玛瑙和琉璃泊船,放他俩在一旁闲聊,谈论近期影院将映的新片、下节课去哪个教室上和学校后山有狐狸之类的氛围,好像昨晚才通过电话似的熟络,每次都让我觉得非常神奇。
耳边隐约还能听到容晚晴说:“我知道问书会报复你们。”
紧接着下一句是:“对了,你有没有带枪?”
“带了。”
虞百禁毫不犹疑地答。
“你要用么?”
我暗骂一声,猛然调头往回跑,但已经迟了。
容晚晴手持着虞百禁的新枪,HKVP9战术版,定制化模组加改良握把,像他教过她的那样上膛,9×1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被推进枪管,蓄势待发,枪口对准了它主人的眉心。
“这次做得不错吧?”
她说,“这一枪是我还你的。”
我止步在离他俩还有几米远的地方,不再上前调停或阻拦。琉璃的反应不比我慢,惊叫着把玛瑙往船的背面拖拽,而他的胞弟是一贯的无邪无畏——压根儿没认出容晚晴手里拿的是枪。
是模型,是仿真道具,反正不会是夺命的凶器。
虞百禁仿佛也这么认为,“哦,好。”
被枪指着脑门,他也声色不变,一种见怪不怪或是意料之中的泰然,只是扭头看了看我,“你感觉怎么样?呼吸和心率呢?”我摇摇头,示意他没事。
“那就稍微等我们一会儿。不舒服了叫我。”
他说完,方才面向容晚晴道,“手法很标准,速度慢了点,以及,”他真诚地予以指点,“双手握枪。”
“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容晚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