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杀手 第59章

作者:孙黯 标签: 推理悬疑

“枪口再低一寸。开枪时有后坐力,你的胳膊稳定性不够,会被震得往上抬,所以,”他伸手比了比自己眉骨的高度,“要想一枪爆头,瞄准鼻梁中间这一小块区域比较稳妥。”

“你请便。”

我对看向我的容晚晴说,“我没资格替你原谅他。你想怎么做都行。我不拦着。”

因为我深信,虞百禁不会死。就像他深信着我那样。

“试一试。”

虞百禁鼓励她,“你知道你杀不死我,就开一枪玩儿玩儿嘛。这也是不可多得的体验,杀杀人跳跳舞,这辈子才活得痛快。”

“唉。”

容晚晴叹气,手往下放了放,冷不丁地扣动扳机。不是向虞百禁,而是朝着虚无之处某个束缚着她、囿困着她的事物,用尽全力开出一枪。子弹飞入天际,消失在高空中。

“你是一个坏朋友。”她对虞百禁说,“但我不讨厌你。”

她把枪扔给我,甩了甩被震麻的手,像以前一样佯带着埋怨说:“是有点疼。”但我能看出,她已经和从前不同。具体到哪个眼神,哪个动作,难以形容,我只好先把弹夹卸掉,听虞百禁对她道歉:“对不起,晚晴的腿。”

“我的腿是另一位嘉宾吗?”

“他,左耳失聪了。”我不得不对容晚晴吐露实情,“段问书想炸死我俩。”她捂住嘴,大为震惊:“天呐,阿百。”

然后他俩击了个掌。“我们扯平了。”

“……”

我把拆解过后的枪支零件揣进衣兜,走回去叫琉璃和玛瑙:“没事了,出来吧。”琉璃探出半个脑袋,还死抱着玛瑙一条胳膊:“我这妈还让不让见了?”

“有妈就不错了。”

心中的巨石轰然落了地,使我生出一股大起大落后特有的解脱感,“他们的矛盾……他们自己解决,我会保障你俩的安全。”话虽如此,我还是回过头看了一眼——他俩好像背着我在说些什么。随他们去。没打起来就行。“接下来,你们俩要回家?”

“我们一起。”

玛瑙拖着他哥站了起来。

“回村子里。”

我有太多的话想问容晚晴,然而碍于外人在场,找不到开口的契机,只得暂且按下不表,和虞百禁跟在他们三人后面,沿一条小径穿过棕榈林。

玛瑙和容晚晴走在最前面,雀跃地聊着天,似乎在讲述岛外的见闻,对岸的世界多么繁华,多么令人目眩,讲和他五官相同却个性迥异的哥哥,向来聒噪又不甘被冷落的琉璃,此时却一反常态的寡言,只顾闷头踩路上的枯枝败叶,兴许是在为即将见到未曾谋面的母亲而忐忑吧。我和虞百禁都假装没看见。

“这里大概有三十多个村子……地方蛮大的,我来了半个月,到现在还没把整座岛逛完呢。”容晚晴的声音从前往后飘,“我就住在玛瑙妈妈隔壁,村子里的大家分了两间空房给我,虽然对面是公共浴池,但是很敞亮。你们去了就知道。”

她自豪地说:“是我做农活和手工活换来的。”

林荫从我们头顶退去,眼前豁然明亮,我们到达了玛瑙长大的村落,琉璃从未回过的故乡,世人口中的桃花源,容晚晴的新家——半人高的篱笆门上挂着一只木雕吊坠,我和虞百禁都认出来:是护林员老人亲手雕刻的小鸟。

“屋子里有点乱,要拜托你俩帮我收拾喽。”

门没有上锁,她直接拉开,请我们进去,“有一肚子话想跟我说吧?”她笑道,“真巧,我也是。”

第98章

琉璃被玛瑙带回了自己家。跟容晚晴的住所相邻,非常典型的乡间小屋:斜坡屋顶铺着瓦片,混凝土墙外接木质地台,衔住一方整洁小巧的别院。放眼望去,整个村子二十多户人家,房屋排布相当宽裕,户型统一,无非是窗户开的朝向不同、谁家院子里晒了鱼干的细微差异。容晚晴“分到”的这间屋子位于村子末尾,“分给你是什么意思?”

我问她,“要用相应的劳动来换取?什么类型的工作?这座岛上……村里的人,不排外吗?”

“哥还是老样子。”

容晚晴笑,引我们进屋内,放下门边斜挂的帘幕——像是某种晒干的草叶编织而成,手感柔韧,透风且遮光,“一些基础的手工活。织鱼网啦,种庄稼啦,采摘水果,甚至帮人带小孩,这些都算。”

我环顾她当前的住处,居然和疗养院的单人间布局有些神似:将近五十个平方的一居室,兼并所有生活分区,左边床铺靠墙,右边书桌靠窗,另一扇窗下布置成简洁的厨台,摆放着一人用的炊具和餐具;屋子正中扎一张小矮桌,桌下摞着一叠草编的坐垫,和门帘相同的材质。

“你们先坐。”

她拍拍我和虞百禁的后背,“我煮了茶,一起喝点吧?”

我的视线追逐她的背影,试图把她和记忆中那位政要千金联系起来。第一次见面,在容家大宅,每一根发丝落在肩头的位置都精心设计和打理过的名门贵女,笑不露齿,娴静端方。

如今她是个快乐的乡下姑娘。

“好久没和你俩坐在一起喝东西了。”

三个互相朝对方举起过枪的人,围着一只烧得滚烫的粗陶茶壶,茶杯——有且仅有三只,“上一任屋主留下来的,是个老奶奶,擅长制作果酱和草药。半年前她寿终正寝,安葬在岛上,房子空出来,就给我住了。”

她把我和虞百禁的杯子倒满。杯中液体芬芳四溢,香茅与荷叶相结合的清香,不知出自何种植物。“早知道买瓶酒带过来。”

虞百禁盘起腿坐定,托着下巴,悠闲地像回自己家,“这儿能买到酒吗?”

“岛上的人自己酿酒。”

容晚晴话说了半句,别有他意地转转眼珠,“晚上就能喝到了。那酒很香。”她用指尖敲敲桌面,“这里的人自给自足,不怎么依赖岛外的作物,也不消费,更没有我们现代社会完善的交易体系,没有网络,社交软件和短视频。”她张开手臂,“不觉得棒极了吗?”

不被互联网和信号塔所覆盖,也就意味着无法借由通讯工具进行定位。“和这里的磁场有关?”虞百禁曲起的指节抵着鼻尖,“同理,我们把电子设备带上岛也用不了?”

“对。”

“非常朴素的反侦察思路。”

他喝了口茶,“毁尸灭迹的首选之地。”我横过手肘捅他的肋下。

容晚晴毫不避讳地笑出声来。

“原本还想问你,是谁派你来杀我,事后又觉得,这种事多经历几次,我没自己想象的那么在意,不是这个人,也会是另一个。只要我作为‘容峥的女儿’继续活着,类似的麻烦就不会终止。”

她一合掌,“所以我不干了。”

“……不干什么?”

“我,不做那个人的女儿,也不会成为另一个人的妻子,没出世的孩子的母亲。我全都不要了。”她将目光投向了我,“哥对此有什么看法?”

“我?”

我没料到话锋会忽然转向我。“你开心就好。”这是她的事。我也不是她真正的亲人,哪怕是,我也无权替她定夺。唯独有一点,“段问书不行。”

我捏紧了温热的茶杯,“只有他不行。就算你想和他结婚,我也会阻止你。”

“怎么阻止?”

“在你婚礼上枪杀他。”虞百禁说,“你不是喜欢万圣节舞会上那件带血的婚纱?就穿那一身,跟我们出去玩儿。抢银行,睡大街,绑架别人,深夜偷偷溜进动物园,把笼子里的动物全放出来。都行。”

她笑得直耸肩。

“哥。”

“我没事。”

见我许久不响,她关切地探身向前,我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迟钝地回她,“我还在适应。”在缓慢地接受和消化,超出我的认知范畴却又真切发生在眼前的现实,绑架,照片,逃婚,小岛,要从哪里开始说起?

“我想问你……”

“‘绑架’我,囚禁我的人?”

容晚晴说:“是我爸爸。”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八岁的容晚晴问自己的家庭教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原文出自明代作者凌蒙初的《初刻拍案惊奇》,它的本意是,只要保住了事物的根基,遭受一时的挫折也无伤大体。”

老师语调温柔,细致地为她讲解,“可以引申为,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要时刻谨记,我们的生命才是最宝贵的东西。”

“哦。”

她点点头。“那,青山和柴有什么关系?”

老师一怔,有些愕然,“因为树都种在山上呀。你看,树被砍光了,只要留着树根,来年春天还是能生出新芽,但没了这座山,树要长到哪里去呢?”

“所以,把山留住……是为了能继续砍山上的树,拿来烧柴吗?”

她才八岁,却已经上了好几年的体态和礼仪课,牢记着长辈的称谓,行礼的步骤,大人的阶级,什么样的场合要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她太灵敏、太聪慧了——近乎于一种缠身的诅咒,使她的余生都为这聪慧所累,无法再安然做父亲的女儿,丈夫的妻子和儿子的母亲,她是个完美的残次品。

“我懂了。谢谢老师。”

她握紧铅笔,在作业本上写下标准答案。

“可是这样……对山好不公平。”

“我从来没怀疑过爸爸是爱我的。怀疑别人的爱是一件很小气的事。更何况他对我并不吝啬,他为我提供了最优渥的物质条件,最雄厚的教育资本,让我念全球排名前几的学校,把我培养成一位合格的淑女,从绑匪手中救出我,让我平平安安长大,变成女人,家族的纽带,联姻的工具,能够孕育继承人的子宫……现在,到了我报答他的时候。

“我这才发现,我是那座山,而他想要的是柴火。”

第99章

四个月前,S国深秋,十一月第一天,容晚晴躺在特护病房的护理床上,似睡似醒。麻醉药效堪堪消退,她盯着天花板上摇曳旋转的顶灯,如同舞会还没结束。

然而零点已过,仙女教母的南瓜马车一去不返,她也弄丢了一只水晶鞋——左腿僵直困于护具,胯骨以下的部分与躯干断联,成了字面意义上的“身外之物”。她差点死了。

感觉很奇妙。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抬高头部去看脚趾,皱缩的神志才刚在体内舒展开,脑中生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截肢与否,而是万一媒体在场,拍下的照片恐怕不怎么美观。还得花钱另做公关,把或将引发争议的图片撤下头版,以免影响父亲作为公众人物的对外形象。

“晴晴。”

父亲就在床边。接到她的求救电话,当晚就飞了六个时区过来陪她,她唯一的亲人,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爸爸吓坏了……”

几个月没见,父亲变化不大,既没有消瘦,鬓边也没添新的白发,并非观众们喜闻乐见的重逢,她却依旧深受触动,只等容峥俯下身来、紧紧抱住自己,粗糙的大手捋顺她打结的长发,沙哑嗓音里透出日夜兼程的浓浓疲倦。

“你没事就好。”

病房外面有人走动,喁喁低语,兴许是父亲的秘书,保镖,或是其他随行人员。她把脸埋进父亲的肩膀后面,像小时候那样,回避着相机,闪光灯,无所不在的视线和议论,“我哥……简先生呢?”

“怎么穿成这样?”

容峥直起身子,领带的大剑折在衬衫口袋里,忽然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残破的裙子,裙摆上亦真亦假的血迹。“我刚来时都没认出你。”

他的手掌仍停留在她发间,“你昨天去哪儿了?参加什么活动?都是哪些人和你在一起,有没有可疑的——”

“我的保镖。”

她少有地抢断父亲的发言,若在平时,这被视为是极其无礼的行为,“他为了保护我,伤得很重……他还好吗?”

“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而父亲永远是父亲。宽宏,强硬,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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