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宋隐坐在逆光的贵妃椅里,大半张脸沉在了阴影里。
这让连潮不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形。
当时的宋隐刚与严有庭发生过争执, 他也像现在这样坐在逆光中,看起来苍白脆弱而又可怜。
看向自己的时候, 他道:“连队好,我是宋隐。”
“连队,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后来,连潮搬好家, 和宋隐在新家吃了第一顿饭。
谈及当初为什么那样说时,宋隐给出的解释是:
“连队,你有那样的家世,篮球打得好,还会弹钢琴,那会儿算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我当然早就听说过你,也和你在食堂碰见过几次。不过估计你没注意到我。”
“后来每年暑假,我都在城南分局实习,虽然和你不在一个分局,却也经常听说你。你很出色,很优秀,也很有责任心,这些我都常听说。”
到这一刻连潮才发现,什么因所谓的“校园风云人物”而注意到自己,什么实习时听说过自己的事迹……根本全都他糊弄自己的鬼话。
连潮确实怀疑过宋隐很多,但主要都集中在跟他父亲有关的那场凶杀案上。
他从来没有想过,宋隐居然从头到尾都在对自己说谎。
他自诩拥有丰富的审讯经验,现在却完全分不清,宋隐口中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哪一句又是假的。
他以为的初遇,并不是真正的初遇。
原来他们竟是久别重逢。
从头到尾,只有自己一直被蒙在了鼓里。
宋隐到底把自己当什么?傻瓜?!
面对连潮审视的目光,宋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不知道是没想好从哪里开始解释,是在抓时间编造新的谎言,亦或是干脆不想回答。
连潮的手劲毫不留情地大了几分,沉声问道:“你第一次遇见我,到底是在哪里?凤芒山的那个石台?”
终于,宋隐开口回答了:“我给那个地方取名叫‘悬川天砚’。8年前……我也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
“你去哪里做什么?”
“高三压力大,Joker说带我去那边散心。”
“你的意思是,那是你和前男友约会的地方?”
“……”
“你们发现了一个漂亮的、却无人管理的景点,于是据为己有,当做了浪漫的约会场所,你甚至为它用心取了个好听雅致的名字——悬川天砚。”
“你非要这么理解也行。”
“……”
“但我们不是两个人去的,还有协会里的很多年轻人。
“Joker带我去,主要是介绍其他的所谓‘小伙伴’给我认识,他想让我觉得协会是个大家庭,里面的人都很友好,他想让我认为,比起我的父母,他们才是我真正的家人……
“他的主要目的,是对我进行洗脑。比起所谓的两人约会,那其实更像是一次协会里年轻人的团建。”
“你的意思是,刚开始他们没打算绑架我?”
“没有。协会里有人说小时候常和爷爷去凤芒山采草药,偶然误入了一个很漂亮的石台。大家在考虑去哪里‘团建’的时候,他就提议了那里,说是绝对不虚此行。
“Joker是个小头目,敲定团建地点后,也就带上了我。
“你和舍友去景区寺庙参拜时,协会里有几个人恰好也去了,他们认出了你……”
略作停顿后,宋隐又道:“那阵子你和你父亲拍过广告,上了好几个杂志,还接受过采访……那段时间你的热度挺高的,协会里有人能认出你,这不奇怪。
“他们决定绑架你,为的无非是向你的父母讹一笔钱。”
连潮的眼眸看起来深不见底:“可我的父母,从来没有收到任何索要赎金的电话。”
宋隐又道:“他们只在网上找到了你父亲经纪公司的电话,又辗转了好几个人,才打到你父亲的经纪人那里。’
“可是电话一接通,就被他当做诈骗电话挂掉了,这事儿也就没能成。”
“是么?可惜那位经纪人和我父母一起死在了车祸里,现在已经死无对证。”连潮紧盯着宋隐的眼睛,“我该如何验证你这话的真实性?”
宋隐垂下眼睑,他的身体非常紧绷,脸色也无比苍白,未免给人一种逼他太紧的感觉。
连潮却依然板着脸,表情无比严厉,像是丝毫不为所动。
又沉默了一会儿,宋隐道:“我渴了,想喝水。”
连潮深深看他一眼,把连接着他右手那枚手铐的另一端,铐在玻璃茶几的金属柱上,再打开一罐苏打水递给他。
宋隐用左手接过,喝了几口,再把水放下。
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在地板上拉出界限分明的光影,将室内分割成了明暗两半。
地暖把室内熏得干燥温暖,空气却像是冻住了一般。
茶几上,装着苏打水的易拉罐表面凝出了一颗颗水珠,然后它们滴落成了玻璃面上的一道道湿痕。
宋隐盯着那些湿痕看了很久,再抬眸看向连潮:“你向来会在杯子下方垫个杯垫的。今天怎么忘了?”
不待连潮回答,宋隐话锋一转,忽然道:“那天晚上,放走你的人是我。”
石台的那道瀑布化作缠绵的细雨,落进了宋隐的双眼,连潮凝视着这双眼,然后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雨水在那双漆黑的瞳孔里逐渐凝聚成了一汪寒潭。
连潮看见自己正在往寒潭的至深处坠落。
他的身体与心脏皆是一片潮湿。
可他听见自己的语气异常残忍冰冷:“我知道你说这句话的用意,你在转移话题,试图引导对话节奏。
“宋隐,我现在不在乎那晚是谁放走了我。重点是……你到底骗了我多少?”
宋隐清瘦的身体在宽大的贵妃椅里显得愈发单薄,他被铐住的右手垂落在沙发扶手上,腕骨在冰冷的铁铐下显得异常脆弱。
此刻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令人心悸,那双漂亮眼睛则有着近乎是献祭般的平静。
只听他用非常轻柔,却异常清晰的语气说:“连队,你被绑架这件事,发生在2016年的2月17日。
“还记得我父亲是什么时候死的吗?这一年的3月16日。
“之前我对你解释过,Joker之所以杀我的父亲,是想污我一把,逼我入伙。别的办法都试过了,没有用,他才采取了这么极端的手段。
“所以,如果在你被绑架的那个时点,我已经是和他们一伙的了,他又何必再杀死我父亲?”
连潮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他那双静若寒潭的眼睛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他依旧维持着俯视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盯着宋隐的漂亮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撒谎的痕迹。
这似乎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用以抵抗内心巨大冲击的浮木。
警铃在脑中轰然鸣响,理智告诉他不能轻信宋隐的话,对方说的每句话,做出的每个表情,都可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然而一根不可忽视的逻辑链,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如果宋隐说的都是真的,他当初放走自己,这件事落在Joker的眼里,也就成了他“未被洗脑成功”的证明。
于是Joker只能进一步逼迫宋隐,以至于最终杀死了他的父亲。
自己当初决定去凤芒山旅游……
这件事竟会间接导致宋禄被杀?!
命运太像一张可怕的、让所有人都逃脱不能的巨网。
连潮的双唇抿成了一条冷硬苍白的直线,审视的目光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宋隐似是察觉到什么,当即解释道:“连队,别误会,我父亲的死,跟你没关系。他们如果真的想对你怎么样,就凭我,怎么可能顺利放走你和你同学?
“绑架你的事,本就是临时起意,否则他们不会连你父母的联系方式都没有提前准备好。
“那会儿,你父亲的经纪人挂了电话,大家又查到了你舅舅在公安厅的身份……经过仔细讨论,他们认为风险太大,也就放弃了勒索你。
“那晚我对Joker提出,应该把你放了,并且大家应该在事情闹大前,趁着夜色赶紧离开凤芒山。
“他同意了,然后我才去解开了那把锁。”
宋隐在连潮面前呈现出了两个极为分裂的形象。
一个是满口谎言的邪教分子。
从第一次见面,开口说第一句话开始,他就在骗自己。
或许他之所以当法医,进入公安系统,就是为了当邪教的内应,为教会的死灰复燃做准备。
他刻意接近自己,装乖讨好,无非是别有用心。
另一个则是有过极为可怕经历的、让人无比心疼的宋隐,他的底色非常善良,并且非常、非常的在意自己。
为了洗清身上的怀疑,为了博取自己的好感,他刚才大可以说,当年他就是不顾惹怒Joker,不顾被协会惩罚的后果,也要秉持着一个良善的心,偷偷冒险放了自己。
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
他不希望自己有任何心理负担。
有过那么多可怕遭遇的他,居然反过来安慰自己,说他后来遇到的一切,包括父亲的死,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哪个宋隐才是真实的?
另外,真如温叙白猜测的那样,那封声称自己父母的死和“雨夜杀人魔”有关的信,会跟宋隐有关吗?
当初凤芒山上的那场古怪游戏,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真如宋隐所说,他们绑架我是临时起意,那会儿被绑在我隔壁木屋的人又是谁?
宋隐今天去凤芒山,为的是做什么?
……
连潮心中还有很多问题。
但他没有再一个个地追问。
沉默许久之后,他只是脸盯着宋隐道:“就这么多?没有别的要和我交代的?”
“你还想知道什么?”宋隐微微歪了一下头,“我和前男友交往的细节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