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这意味着这个人是主动跳下去的。
连潮从宋隐手里取回手机,身体的热度随之远去。
“这是35码的鞋留下的,如无例外,属于闻人舒。应该是在余元春坠湖后,她主动跳了下去。
“现在无非有两种可能,第一种,闻人舒跳下去,是为了救她的母亲。
“第二种,她在阻止母亲上岸。”
夜风拂面而来,裹挟着些许湖水的腥味。
宋隐微微蹙眉,抬眸环视起湖岸边的情况。
连潮仿佛是猜到了他在找什么,道:“这里毕竟是高端别墅区,到处都有监控,已经安排人去物业了,应该马上就能知道死者落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巧不巧,连潮话音刚落,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接起电话,点了公放。
只听电话那头的人道:“连队,我看监控了,监控有点远,拍不清楚脸,不过事情经过拍得非常清楚——
“死者和一个女的好像在抢什么东西,后来死者没站稳,那里的草坪又正好有点坡度,她就滑下去了!
“后来另一个女的跑到湖边,立马跟着跳了下去,应该是想要救死者的。
“不过她好像不太会游泳,扑腾了几下,自己差点淹进水里,好不容易才重新爬上岸。
“之后她回头看向湖面,可死者已经沉下去了……她可能吓坏了,没反应过来,愣了一阵子,然后跑掉了。”
“好。我知道了。”
连潮放下电话,看向宋隐。
现在看来,这起案件很像是一场意外。
宋隐的表情却颇为凝重,并不见拨开迷雾,案子告破的轻松感。
连潮问他:“那日你问询余元春的时候,有没有看出什么来,她和她女儿的关系怎么样?”
宋隐望向人工湖。
他的眼眸像是拢着些许从湖面吹来的薄雾。
此刻他回想起来的,是见到余元春的那一幕——
“余女士,在你眼里,李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有听说她和什么人发生过矛盾吗?”
“无意冒犯,例行问话而已。你和你婆婆关系怎么样?……好的,了解了,你和李虹关系怎么样?”
“那么,你的一对儿女呢,他们和李虹关系如何?”
……
余元春是集团的副总裁,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气质高贵,优雅从容,穿着也时髦,像是随时能上T台走秀。
她颇为配合警方,回答问题的时候,面上一直带着得体的微笑,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上的破绽。
不过,在被问到儿女和李虹的关系时,她多少还是面露了几分不满。
“这位刑警姓宋,是吧?
“宋警官,你该不会是觉得……我儿女有嫌疑?
“不可能!他们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知善恶,懂是非,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他们平时不住这里,偶尔过来吃吃饭,和李虹都没说过几句话,怎么可能和她产生矛盾?再说了,李虹死的当晚,我儿女都有不在场证明。
“宋警官,‘疑罪从无’这四个字,我是懂的。你们办案,该不会是先把谁预设成杀人凶手,再以结果导向逆推吧?这可是要不得的!”
“请你放心,我们只是例行问话。我换个问题好了——
“你和儿女的关系如何,这个可以说吗?”
面对余元春的咄咄逼人,宋隐语气平和,毫无攻击性。
见状,余元春的表情也逐渐恢复如常,夸赞起了自己的儿女:
“他们都很孝顺,对我、对他们爸爸、奶奶,都很好,对李虹也很客气。”
宋隐点点头,不露声色地引导着话题:
“我刚才路过客厅,看见了很多全家福。照片的气氛很好,看得出你们是很幸福的一大家子……
“对了,我还看到了闻人栋滑雪的照片。
“他的姿势很标准,是从小练的吗?
“原来如此,闻人栋一直玩单板?试过双板吗?
“嗯嗯,了解了。我也喜欢滑雪,不过小时候没这个条件,最近倒是想试试。余女士你这么了解这一块的话,有没有推荐的滑雪板品牌?要性价比高一点的。”
……
余元春还真与宋隐聊起了滑雪。
她本身对这项运动不感兴趣,甚至没真正参与过。
但她对滑雪的雪道类型、滑雪服和滑板的选购等等,全都十分了解,简直如数家珍。
她当然是因为儿子才了解的这些。连滑雪课,都是她陪着儿子上的。
可当后来宋隐转而问起闻人舒的兴趣爱好时,余元春的话就没那么密了,嘴里的话开始变得比较空洞。
一只飞鸟掠过湖面。
宋隐的目光从人工湖面收回来。
他看向连潮道:“儿子喜欢滑雪,女儿擅长弹古筝。余元春知道滑雪跑道可以分为黑道、蓝道、猫跳道,知道什么是犁式、平行式、卡宾、刻滑……但她连古筝有21根线都不知道。这足以说明,她更偏心儿子,甚至溺爱儿子。”
“所以……”连潮道,“母女俩,很可能是因为闻人栋而发生了争执?”
“有可能。”宋隐点点头,“对了,闻人舒人呢,去哪儿了?”
“已经安排人去找了。”
连潮侧身朝闻人家别墅的方向瞥了一眼,“闻人军在家,和袁欣欣一起守着老太太。据小郭反馈,刚才他们去闻人家查鞋柜,核实闻人舒的鞋码大小时,他的反应很奇怪,像是在……像是在故作不在意。另外,宋隐你跟我来——”
宋隐跟着连潮去到了警戒线外。
再跟着他沿着日月泊走了一圈。
人工湖分为浅水区和深水区。
其中浅水区旁边,有专门修建的步行道和自行车道,水面上还建设着几个颇具古建筑风格的精致水榭。
至于深水区旁,则全是草坪和花坛一类的景物配置,那里贴有“青青草地、唯恐践踏”一类的提示。
此时几乎整个深水区也都额外设置了一圈警戒线,这是为了避免现场被破坏。
很明显,深水区的旁边之所以修的是不容践踏的草坪和花坛,而不是骑行道和步道,就是不希望人靠近,免得发生意外落水一类的事件。
不仅如此,草坪花坛与步道、骑行道之间设置了一排又一排的木栅栏,二者算得上泾渭分明。
连潮在红色的步道上暂停了脚步,拎着手电筒照了照周围,再对宋隐道:“母女俩可能因为闻人栋、财产分配一类的事情产生了矛盾。
“而在此之前,正常来讲的话,她们应该是在这里一边散步,一边聊着什么,冷不防一言不合,这才起了冲突。
“可如果是在修建规整的步道起冲突,其实人很难掉进湖里,或者即便掉下去了也没事,因为步道旁是浅水区。
“刚才小李说,从监控看,她们似乎在争抢什么东西,那么可以假设一种情景是——两人本来一起在步道上散步,一人忽然拿了什么东西往前跑,另一人则在后面追。
“按照常理,拿了东西跑在前面的那个人,应该只会在步道上跑,她为什么要跨越那么多木栅栏,跑到深水区那边禁止进入的草坪区域?未免显得有些刻意。”
夜色之中,宋隐表情变得严肃:“如果有人刻意而为之,这个人只能是闻人舒了。可监控拍得很清楚,她没有故意推余元春下水……”
声音忽得一沉,宋隐再道,“所以,即便她有诱导的倾向,却没有主观犯罪的确切证据。无法据此定她的罪。”
片刻之后,两人回到了尸体的身边。
宋隐重新戴好手套鞋套进入警戒线。
连潮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电话是局里的一名侦查员打来的。
只听他道:“连队,那什么,闻人舒来警局了,好家伙,浑身湿漉漉的……
“她说自己不小心害得母亲坠湖而死,一开始太害怕,所以逃了,但她现在决定来警局,把一切交代清楚。”
第24章 突发的变故
一个小时后。
淮市市局法医大楼, 解剖室内。
余元春的尸体摆在了解剖台上。
室内混杂着些许腐臭、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居然还有饭菜香——
宋隐和卓宛白正一人捧着一份盒饭,坐在尸体旁边吃晚餐。
现在已经将近晚上10点了,卓宛白的眼神透着些许饿过了劲儿的恍惚感。
直到一盒饭吃完, 又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恢复几分精神,继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时光果然是把杀猪刀。
遥想当年读大一,第一次见到货真价实的骷髅头的时候, 她被吓得连觉都睡不着, 现在却居然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在尸体旁边吃饭了……
“阿弥陀佛, ”吃完饭,卓宛白双手合十念了这么一句, 回头见宋隐也吃完了饭, 便道,“老师, 我来收拾吧。”
“多谢。”
宋隐把空的餐盒递给她,目光一直盯着尸体没动,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卓宛白很快速地把餐盒扔到外面走廊的垃圾桶里,再返回解剖室, 戴上手套问宋隐:“老师你觉得这家菜怎么样?以后还点吗?”
宋隐去到水池处洗手、消毒,戴上手套, 走向解剖台的时候果断摇了头:“可以把这家店拉黑了。”
“可你都吃完了呀。我以为你觉得味道不错呢。”
“我只是太饿了。”
“确实。我也饿得够呛。人是铁饭是钢啊,不吃饱解剖刀都会拿不稳——”
卓宛白走到宋隐身边, 看向尸体的时候正了色道,“话说老师,这回还需要解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