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连潮面容呈现出些许疲惫。
他低头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
“跟宋隐有关,但其实关系也不大。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不是直男么?”
温叙白再一挑眉,喝了一口酒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只是那个当下有一时的……
“不得不承认的是,宋宋身上就是有种很特别的魅力,不是吗?连潮——”
抬眸看向连潮,温叙白似笑非笑,“不如你也坦白一点。看着他的时候,你什么念头都没有?
“难道你不会觉得,他看着就是让人……很想上吗?”
温叙白话音刚落,连潮霍然起身:“你喝多了。可以从我家滚蛋了。”
连潮的心口好像燃着一团火。
有人对宋隐出言不逊,他竟会如此愤怒。
这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他几乎不认识自己了。
温叙白也非常惊讶。
愣神片刻后,他摆摆头,拎起了自己的外衣:“宋隐才刚和我绝交,现在该不会你也要来?都什么事儿啊……
“算了,怪我失言。我向你和宋宋道歉。
“不过连潮,我是真的希望,你说的那些关于宋宋的推测都是真的。但我也给你交个底——
“这件事我会追查到底。一旦……我会公事公办的。”
·
这晚回到家后,宋隐洗完澡吹干头发,而后快速地躺到了床上,他觉得非常疲累,可上床后竟睁着眼无法入眠。
这次的案件差不多就要迎来真相大白了。
但他并没有感觉到丝毫轻松。
大概从踏上凤芒山开始,他的心中就悬上了某种东西。
夜深,宋隐的双目半睁半合。
就在这似梦似醒的恍惚感中,他的眼前出现了许久之前的一幕——
依然是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
宋隐嘴里咬着一支烟,冷不防却被一只手抽走。
他暂时没理会,只默默地操纵着游戏里的刺客。
片刻后,“Double Kill”的游戏音响响起,他这才眼皮一抬,看向刚跑进网吧的,坐在了自己身边的连潮。
“宋隐,你是好学生,抽什么烟?可不能学坏。”
连潮直接把他的烟掐灭,一把扔在了脚下的垃圾桶里。
宋隐看他一眼,并不说话,只继续操纵着游戏里的刺客。
不久后他带着队友冲上高地,摧毁了敌方的水晶,然后干脆利落地退出了游戏。
旁边连潮问他:“怎么退出了?想玩《仙之逆旅》?”
“不是。”
宋隐切出游戏界面,转而打开了一个网页。
然后他播放了一个视频,并把耳机分了一半给连潮。
视频的主角是一个年轻的大学生,他配合父亲拍完一个运动装广告后,在家与父亲一起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镜头里的他穿着高级订制的西服,长相英俊,举止优雅,气质矜贵,像这世间最高傲的,从未下过凡尘的王子。
他弹了钢琴,还聊了当前国内经济形势,举止从容,侃侃而谈,一看就受过最顶级的精英教育。
弹幕里充斥着惊叫,俨然把他视作了偶像潜力股,称他是未来会空降娱乐圈的大明星。
视频还没有播放完毕,宋隐就关闭了界面。
然后他取下耳机看向身边的人:“为什么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他也叫连潮?
“Joker,你到底是什么人?”
·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连潮主要在带着人固化证据,完善证据链,并撰写一些书面上的报告。
这是因为他需要申请一份特殊的,针对蓄量集团的搜查令。他要申请针对该集团的账务展开全方面的调查。
2008年下半年开始,蓄量集团的资金出了严重问题,差点走到了倒闭的局面。
可这个时候安如韵还是坚持上了SAP。
宋隐和连潮现在不免怀疑,她为的是借SAP掩饰什么。
SAP具备强大的会计信息处理能力,兼具FI财务记账和CO财务管理的功能。
目前已了解到,蓄力集团早期的会计信息,都是手工记录的,连专业软件都没用,而就是最简单的Excel。
上SAP后,集团需要将所有Excel记录的会计信息,迁移到SAP系统里。
如果有人想在财务数据上做手脚,这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当蓄力集团用上SAP系统,完成所有数据的迁移,以后的会计人员每次处理信息、查看账务、编写财务报告时,都是以SAP记录的电子信息为基准的。
一定没有人会想到,这份基准信息居然有问题。
这才是真正的“岁月史书”。
相关手续办妥,申请通过后,连潮带了数名刑侦大队的侦查员,连同隔壁的经侦大队,一起进驻了蓄量集团。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所有市局的警察,以及集团的财务人员,全都在熬大夜。
集团的会计人员已经快要疯掉,现在这段时间正是年末最忙的、要出各种报告的时候,可他们还得陪警方查陈年旧账。
然而当把SAP系统里的各类报表与文件逐一进行调查后,他们没有发现任何明面上的问题。
似乎安如韵当年还真是决策失误,才导致了现金流断裂,不得不变卖大量固定资产似的。
到这一步,连潮也没就说不查了。
毕竟现在SAP系统里的账目信息,是安如韵花了一年修饰过的,表面看上去,确实可能天衣无缝。
继续往下,那就得查最原始的会计凭证了。
这会是个更巨大的工程。
大到投资发票,小到员工打车报销单,所有的这些原始纸质文件,按照要求都会根据年份,分门别类地放进专门的仓库中。
蓄量集团已存在了许多年,相关的原始凭证数量惊人,于是用了一整层的空间来存放。
连潮带着人走进仓库,简直就像是一头扎进了凭证票据汇成的洪流之中。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警方连同集团的会计人员一起,争分夺秒地把2009年,甚至往前推2008年的凭证,以天为单位,挨个翻看了起来。
其中大家重点看的,当然是跟鸿雨资本,以及春蕾药业有关的发票一类的会计凭证。
有意思的是,这两类凭证全都如凭空蒸发般,彻底消失了,连一张盖过财务章的发票都找不到。
可连潮先前分明在SAP系统里,看到了这些凭证的扫描版。
当然,扫描版是不清晰的,很多地方看不清楚。
现在连潮不得不怀疑,扫描版有造假的嫌疑。
他当即找来一名财务经理。
那是一名上了年纪的女士,她有些为难地道:“这……这我记得,当时发生了一场小火灾,确实是烧毁了一些凭证。
“不过我好在凭证都扫描进了SAP系统,所以……”
连潮厉色道:“原始凭证丢失或者损毁的,必须补办。这不应该由我来提醒你,你职业资格证怎么过的?”
财务经理一哆嗦,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脑门开始不断冒汗。
连潮再道:“快年底了,最近有审计过来年审吧?15年前为蓄力集团做审计的公司是同一家吗?他们当时是怎么审计过的?
“帮我约个会。我要和他们聊聊!”
到这一步,事情的性质就变得更加严重了。
因为这背后可能涉及审计公司的失职、甚至连同造假。
这日离开蓄量集团公司后,连潮当即将此事上报了上级,乃至证监会等等。
之后他与其他工作人员足足花了一周的时间,才从犄角疙瘩里,找到了两份跟案件有关的文档。
这两份文档,是在财务经理办公桌旁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找到的,她想起来什么似的,支支吾吾地说:
“当年安总是让我把这两份文件,放到仓库去的。可我忘了……它们就没被烧。”
连潮接过两份文件,发现它们是与鸿雨资本和春蕾药业有关的投资意向书。
这不是正式的文档,不是发票,也不属于会计凭证。
大概是因为这样,安如韵才有所疏忽,并没有特别注意它们的去向。
安如韵当时应该只是拿着它们来让公司其他人以为,投资确实是真实存在的。
这两份意向书,都有对方公司相关负责人的签名。
只见跟鸿雨资本有关的那份上,签字人叫李峰。
春蕾药业的那份,签字人则是姚城林。
睁着一双因为熬夜而变得通红的眼睛,连潮稳准狠地抓住了关键——
这两个名字的字迹非常相似。
尤其是李峰的“李”字,以及姚城林的“林”字。
这两个字都含有“木”,而两个木的那一竖写到最后,都习惯性地往上画出了一道小钩。
这原本应该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