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我要去扎木儿。”满霜凛声回答,“出境之前,你别想溜号。”
“扎木儿……”医生喃喃道,“扎木儿太远了,而且现在天这么冷,山里的很多路早就封了,你过不去的。”
“不用你管。”满霜动作粗暴地把人塞进了车后座,并冷冰冰地说。
医生抿了抿嘴,似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你身上有伤,那些想要找到你的人要不了多久就会摸到这里。刚刚你进去时,门卫已经翻窗离开找地方拨打电话了。线路可能一时不通,但等天一亮,消息就会传到劳城。”
传到劳城……
满霜撑着车门的动作一定,他想起,李长峰最初给自己安排的路线就是从扎木儿出境,如今倘若真的去往扎木儿,那岂不是着了李长峰的道吗?
医生咳嗽了两声,稍稍坐直了身子,继续道:“你如果真想跑,不如往南,等往南过了乌那江,就谁也找不到你了。”
满霜缓缓地皱起了眉,他不懂,这医生为什么要对自己讲这些。毕竟,警察如果真的摸来了,那他岂不是就得救了?既然如此,眼下又何必提醒自己?
难不成,这医生是想要帮他逃出生天吗?亦或是打算陪着他与警察对着干吗?还是说,从一开始,此人接近自己就是另有目的?
满霜心下狐疑不定,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医生说得并不错。可是,若往南要走,又该如何走呢?
油箱已快要见底,天冷得呵气成霜,倘若他们抛锚到半路,再遇上老虎、熊瞎子……
“往回走。”医生说道,“往鹿河县县城走。”
满霜脸一沉:“鹿河县县城就在劳城旁边,这儿不安全,难道鹿河就安全了吗?你少给我耍把戏。”
医生掩着嘴咳嗽了几声,回答:“从这里去鹿河县,走夜路,起码得明早六点才能到。六点……在劳城和劳城周边地毯式追查的警察很可能已经完成了第一轮搜捕,并准备收队。在这个间隙里,离劳城更近的地方自然比离劳城较远的这里安全。”
话说得在理,满霜若想一夜之间逃去千万里之外并不现实,面包车的油箱也难以支撑着他始终在荒山野岭中打转,他的确得先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才能再做打算。
想到这,满霜不敢犹豫了,他下车,从卫生院的值班室里翻出了两、三件棉袄,往自己和那医生的身上一裹,而后立刻发动了车子,按医生的建议,调转车头,向白鼠岭外驶去。
天是灰蓝色的,月光好似蒙了一层纱,溪流河水被冻得浑厚结实。当此时节,由大雪覆盖的山野在夜幕下只剩黑压压一片,每逢大风吹过,山野间没了叶子的树木便会干巴巴地伸展出枝桠,时不时左右摇摆。
而满霜那起伏不定的心绪则在此情此景中缓缓平复了下来,他已开始逐渐接受自己身为一个“凶杀犯”、一个“绑匪”即将踏上逃亡之路的现实了。
“等到了鹿河,别想着自己能逃跑。”透过后视镜,满霜扫了一眼歪靠在座椅角落中的医生,他故意压低了声音扮做凶狠道,“我不杀你,已经足够仁义了。”
医生似乎是瑟缩了一下,满霜不确定,他忍不住继续呵斥道:“给我老实点,别想着自己能逃跑。”
医生却没有回答这色厉内荏的威胁,他看似战战兢兢地缩了缩肩膀,而后却轻声说:“你腿上的伤,是我为你包扎的。”
满霜抓着方向盘的手一紧,没说话。
医生立马得寸进尺起来,他说:“我还知道,你叫满霜,今年刚过十八,是锅炉厂的锻压工,家里……只有你和你姥姥两个人。”
医生的声音轻飘飘的,听得满霜头皮发紧。
“不要再说了!”他凶神恶煞道。
医生看起来很听话,在被满霜呵斥后,还真安安静静地闭上嘴,不出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满霜缓缓吐出一口气,方才发觉自己竟因这短短的几句话而胸口狂跳。他狠狠地甩了甩脑袋,似乎是想把那医生的声音丢出脑海。
然而这样的努力并未成功,满霜一下子心烦气躁起来,他咬着牙,强行定了定神,开口问道:“你认识李长峰?”
歪靠在座椅角落里的医生轻轻一动,否认道:“不认识。”
“不要骗我!”满霜立刻拔高了声音,“在手术台上我醒过一次,你知道的。”
医生没有回答,但呼吸却突然一轻。
“你和李长峰是啥关系?”满霜恶声恶气地问道。
医生沉默很久,半晌后才答:“朋友。”
“朋友?”满霜一面努力回想着自己过去在电影里、小说里看到的“悍匪”模样,一面费力又拙劣地模仿着真正的“悍匪”,他装出几分愤怒来,并一字一顿道,“我说了,不,要,骗,我。”
医生的语气有些委屈,他解释起来:“我没有骗你,我和李长峰……是十年前在玉山边境认识的。当时,我是玉山第二医院的医生,李长峰在反击战前线当兵。他受过伤,是我为他开的刀。”
这不是谎话,起码满霜知道,李长峰确实在距劳城四千多公里之外的西南边境玉山当过兵。那少说得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满霜年纪还小,对劳城以外的世界具体发生了什么并不了解。
不过,因早年是楼上楼下的邻居,李长峰的这些过往并不神秘。而且,满霜还知道,李长峰不是光荣退伍,他是在部队犯了错,所以才灰溜溜地回了劳城。
当然,犯了什么错,李长峰从未在外人面前提起过。
除此之外,满霜也曾听姥姥讲,李长峰之所以能坐上保卫科科长的位子不是凭借着能力,而是凭借着他在厂子外面的关系。
但是,到底是什么关系,满霜并不清楚。
他抬起双目,看向了映在后视镜中的人:“你是从玉山来找李长峰的?”
医生回答:“我是劳城人,几年前就回了松兰,今年刚从松兰医大调去锅炉厂职工医院交流学习。科室轮转的时候,我遇到了李长峰的爱人,这才和他重新联系上了。不论是当年还是现在,我和李长峰都是普通朋友。”
这话听起来自圆其说,但满霜的心里却总觉其中另有隐情,他嘴唇翕动,低声说道:“但李长峰管你叫……松年。”
“对,”医生抬起头,对着那正紧紧盯着后视镜的满霜露出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他说,“我叫徐松年。”
第8章 1.2鹿河
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渐渐亮了起来,但云翳下的光线并不充沛,今日是个阴天,鹿河和劳城一样,冷得人呼吸发紧。
满霜顺着小道进城时,清早的大集刚刚散去,路边还停着几辆拉着塑料布的三轮车在贩卖刚从宁聂里齐河里捕捞出来的三道鳞。寒冷驱散了腥气,鱼身被冻得挺立,青黑色的脊背上结了一层霜,这霜在寡淡的日头下,散发着淡淡的光。
没多久,有饭店老板扛着铁桶,把那鱼贩子摊位上仅剩的五条三道鳞收入了自己的手中。
满霜忍不住偏过头,盯着那把花花绿绿的钱票子看。
从前天晚上到现在,他已经一天多水米未进了,谁能想到,那一盒掺了安眠药的白菜炖粉条竟然是他离开劳城前吃的最后一顿饭。满霜肚子咕噜直叫,恨不能回去补上那晚没吃完的第三个包子。
可是眼下,他身上分文没有,囊中羞涩异常,就算是再饥寒交迫,满霜也只能望梅止渴、画饼充饥。
“我这儿有二十块钱。”徐松年小声说道。
他已稍稍好转,幸好注射器里的只是现在医院基本禁用的氯胺酮,剂量也不算大,而不是其他什么一次就能成高度瘾的新型毒品。
此刻,逐渐清醒的徐松年仿佛看透了满霜的心思,他翻出了四张皱巴巴的五元,非常好心地说:“前面就有卖早饭的。”
满霜还在兢兢业业地扮演着“绑匪”,他双手紧握方向盘,头也不回地说:“我不需要。”
徐松年没说话,他默默地将那四张票子放到了档把底下,然后看着满霜眨了眨眼睛。
满霜闷了口气,不去拿那几张票子,可谁知徐松年却细声细气地说:“那你能给我买点热的东西吃吗?”
满霜的牙根有些发痒,他一脚踩下刹车,不给人任何防备的机会,就这么停在了路当中。
徐松年显然被这一举动吓了一跳,他往后靠了靠,有些慌张地看着满霜道:“你要干啥?”
满霜并不想干什么,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身为一个经验不足的“绑匪”,他实在想不通,现下到底应不应该听从“人质”的话去给他买早饭。
而就在这满霜纠结不定的时候,方才刚刚转过的路口外突然传来一阵锐响,似是轮胎与地面疾速摩擦时发出的声音。
满霜登时脑中弦一紧,立刻回头去看,不料正见始终表现得非常配合的徐松年趁此机会,打开了车门。
他要跑!
“在那里!快,快追上去!”同一时间,于路口停下的黑色轿车中跳下了三五个高大的男人,其中一位正是曾在保卫科传唤过锅炉厂大小工人的王臻,而王臻身边的,则是同为专案组专员的梁崇。
满霜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他来不及深究王臻为何会在这里,当即一脚踩下油门,转动方向盘便要走。
而后座上本欲借机出逃的徐松年则被骤然发动的车子一耸,他直接往后一仰,摔回车内,跌在了前后排的间隙中,脑袋也重重地磕在了椅背上。
半开不开的车门因此“咣当”一声,被道旁的三轮狠狠一剐,直接从门轴处断裂,“嘭”地砸向路面。
王臻见此,当即掉头返回车上,开着那辆黑色小轿便追了上来。
面包车已快要没油了,满霜愿意听从徐松年的建议,连夜从白鼠岭赶来鹿河,有很大一方面的原因就是要找地方加油。
可此刻,眼看一场追逐战开始,倘若面包车半途没油,那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满霜一咬牙,直接变了方向,往右手一侧的小道里挤去。
这条小道两边皆是灰色的双层自建房,越往里走越狭窄。但满霜丝毫不顾耳边传来的摩擦声,他一股脑地将油门踏到底,就这么“乒乒乓乓”地撞着当地居民堆在楼下的垃圾、铁桶、自行车以及各式各样的杂物,往更深处钻。
追在后面的王臻正探着半个身子,朝前方大喊着什么,但满霜一句话也听不清,他一路驶出这条小道,继而再一调转方向盘,直接朝着正对面的铁丝网大门轰去。
嘭——哗啦啦!
废砖烂瓦掉了一地,瞬间把底盘较低的小轿车卡停在了铁丝网大门底下。
王臻怒骂了一句脏话,硬着头皮开始倒车。
然而此时,“悍匪”满霜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只在雪地上空留下了几道车辙印,明晃晃地昭示着“小面包”离开的方向。
“你骗我!”车上,满霜哑着嗓子低吼道。
徐松年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怖意,他惊慌失措地从前后排间隙中爬起身,回头去找王臻,却只非常遗憾地看到了两个被满霜撞到路当中的垃圾桶。
“你骗我!”满霜气得两眼发红、七窍生烟,他用力一锤方向盘,叫道,“你让我来鹿河,就是因为这个!”
徐松年吓得双手紧抓扶把,后脊死死地抵着椅背,生怕满霜一怒之下便会把他甩离面包车。
但满霜也只是用他那破风箱似的嗓子怒喝了两声,随后,便猛地一踏脚刹,把车停在了路当中。
“你、你要干啥?”徐松年惨白着脸问道。
满霜一言不发,他重重地踹开了驾驶座一侧那变形了的车门,转头拎上昨夜从小河镇卫生院扫来的药和纱布,揪着徐松年就下了车。
徐松年没料到满霜居然敢在这种时候停下来,他小口地喘着气,战战栗栗地问:“你要去啥地方?这儿可是居民区……唔!”
话没说完,满霜便一把捂住他的嘴,并把人挟在了自己的怀里。
就见这少年“悍匪”面色铁青,咬牙切齿,手上拖着徐松年,脚下越迈越快。在身后再一次响起轿车逼近的声音时,他一闪身,带着徐松年,躲进了这片居民楼中。
现在刚过早上七点半,今日虽然没有阳光,但天已经大亮,此时正是各家各户准备出门上班上学的时候。
而满霜来到的这里,恰恰好是鹿河二矿的家属院。除了最外层的灰色小楼,里面还鳞次栉比着数十栋四层到五层不等的黄砖房,以及一片已人头攒动的厂区和两、三座早早便开始吐粉尘的大烟囱。
如此,来来往往的大人小孩不过稍一走动,雪地上就立刻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脚印,追捕满霜的警察哪怕是赶到近前,也无法在一时半刻之内精准地定位到他到底去了哪里。
从未学过任何侦查与反侦察技巧的少年“匪徒”就这样巧妙地混入人群,迷惑了王臻那向来锐利有神的眼睛。
但这可苦了徐松年,他身上的氯胺酮还未完全代谢掉,胳膊腿依旧软得好似面条,就这么被满霜连拖带拽地走了一路,没多久便筋疲力竭地要往地上滑。
可满霜那铁钳子一般的手臂却不给他任何耍无赖的机会,还不等人就地躺下,满霜便转身一拐,来到了大路上,并精准地找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黄面的,他拽着徐松年一起,钻进了这辆黄面的的后座。
“到客车站。”满霜命令道。
黄面的的司机师傅正叼着半个包子拨弄车载广播,刚一抬眼向后扫去,就被满霜的那张脸和来势汹汹的气焰骇了一跳。
如今这个社会,绑匪打劫出租车司机后杀人灭口的案子可出过不止一例,干这行的多多少少都听说过那些个可怕的传闻。
想到这,原本还悠闲自在的司机师傅瞬间打了个寒颤,口中的包子也跟着“啪嗒”一下掉在了脚底下。
满霜心知这人在想什么,可他偏偏又把脸一沉,装出凶狠的样子来,探身一揪那司机师傅的后衣领,坐实了“悍匪”的身份:“少磨磨蹭蹭的,我要去客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