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客车站,好,去客车站。”司机师傅点头如捣蒜,生怕此人下一秒就会突然掏出一把凶器来谋财害命。
他梗着脖子僵着头,得了指令之后,再也不敢去看看杀气腾腾的满霜和被满霜折腾得有些奄奄一息的徐松年。眼下,更是连掉在一旁的包子都顾不上了,只见他手忙脚乱地拧下钥匙,手刹一抬,脚下一踩,生怕再晚一步,自己便会被这突然找上门的“悍匪”大卸八块。
当然,可怜的司机并不知道,满霜也只是脸看着吓人而已,实际上,他藏在袖笼里的手正在轻轻地发着抖。这位长了十八岁不曾往南迈出一步的少年其实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害怕,他分不清谁是好的,谁是坏的,更不敢去想屁股后面的王臻到底是来救自己的,还是来为虎作伥的。
因此,只有继续往前跑。
上午,气温稍有上升,清晨的浓雾逐渐散去,黄面的驶离北城,一路来到了位于县火车站旁边的客运中心。
满霜抽出了一张珍贵的五块钱交给了千恩万谢的司机师傅,而后一手拿着找回的三块,一手拖着徐松年,来到了售票处。
临近年关,客运中心人头攒动,裹着厚棉袄扛着编织袋的工人、农民熙熙攘攘,油腻腻、汗津津的臭味因此充斥着整个候车大厅。
满霜还好,徐松年却在刚一踏入这里时就立刻干呕出了声。他也将近一天没有吃饭,胃里早就疼得拧绞成了一团,此刻再一闻到候车大厅的味道,顿时忍不住泛起恶心来。
满霜见状一阵烦躁,他本想好心将人留在外面,可又生怕放跑徐松年后,这不怀好意的医生会立马给李长峰通风报信,因而只得把他牢牢地扣在自己身边,哪怕这人已难受得连腰都有些直不起来。
“两张去鹤城的车票。”等好不容易挤到了窗口,满霜有些艰难地矮下身,冲里面的售票员道。
售票员没抬头,边点钱边回答:“去鹤城的车三天一趟,你后天早上再来。”
满霜沉了口气,又说:“那要两张去松兰的车票。”
“去松兰的车一天一趟,早上七点出发,你明儿早点来。”售票员已有些不耐烦了。
满霜焦灼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间,急迫地问:“那现在有去哪儿的车?”
“终点站劳城的九点十分出发,千水的下午两点出发,到小河镇、广家屯、李庄的票已经卖光了。除了这些,往林城去的车两天一趟,海珠尔格去的三天一趟,今儿都不发车。”售票员回答。
“没其他的了吗?”满霜又问。
“没了,”售票员抬起头,看到满霜后一滞,神色微有讪讪,“你到底买不买啊?不买别耽误其他旅客。”
满霜心一横,回答:“那买两张到千水的。”
这话话音刚落,售票窗内便有人叫道:“到千水的车被二矿的考察团包下了,今明两天的都走不了。”
“听见没?都走不了。”售票员已不想再和满霜纠缠了,她伸头对排在满霜后面的旅客道,“你去哪儿?”
排队的人群立刻向前涌去,挤走了站在售票口前手足无措的满霜。
满霜只得拖着徐松年,离开候车大厅,然后站在那人来人往的台阶上举目四望。
但是,方才送他们来客运中心的黄面的早已离开,而鹿河这么一个小小县城,出租车屈指可数,满霜等了半天,也只等来一辆三驴蹦子。
所谓三驴蹦子,就是个农用三轮车。这车的后面有一个带篷的车厢,车厢里摆了几条木板凳,一旦开起来,木板凳颠簸起伏,坐在后面的人稍有不慎,就会在冒着黑烟的尾气中被铿锵有力的频率甩出车外。
可满霜别无选择,他没买过火车票,不知要花多少钱,如今又不敢在王臻等人出没的鹿河大着胆子逃票,因而只得拖着徐松年上了三驴蹦子,然后在那驾车大爷的花言巧语下,再次抽出了一张珍贵的五块钱。
“你们住店吗?”等上了三驴蹦子,那戴着火车头帽、嘴里叼着半支烟的大爷兴致勃勃地问道,“我大侄子就是在千水开旅馆的。”
满霜的手揣在兜里,捏着仅剩的几张钱票子不说话。
大爷在这时伸出了两个手指头:“二十块钱。”
“二十?”满霜额角一跳,“劳城锅炉厂的招待所一晚上才十一。”
“哎呀嘛,”那大爷拿掉烟,随地啐了口痰,“劳城锅炉厂啥待遇?咱千水啥待遇?今年千水的装配厂倒了一大片,现在还开办的招待所没几家了。等你们到那地儿,天都乌漆嘛黑了,上哪儿找其他旅馆?不如我直接把你们拉去我家,二十块钱,干不干?”
“没钱。”满霜冷着脸回答。
“那十五。”大爷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十五可不能再少了。”
“十五也没有。”满霜看似在讨价还价,实际上却是在说实话。
那大爷顿作为难之态,他犹豫纠结了半天,叹着气道:“十块,再少我就是做赔本买卖了。”
满霜不说话,他着实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毕竟,现在他的手头只有十三块钱,一旦把这十三块钱花出去,再往后就是寸步难行。
而正在满霜游移不定的时候,短暂缓过一口气的徐松年出声了,他说:“三块,多一分都没门儿。”
“哎呀嘛!”那大爷提气大叫了一声,转过脑袋就要去看看到底是谁在大放厥词,他不可思议道,“这是抢钱啊!”
徐松年环抱着双臂,白着一张脸缩在三驴蹦子的角落里,语气却坚定不移:“我说了三块,少在这儿坑蒙拐骗年轻人。”
大爷笑了:“哪个是年轻人啊?你俩跟来逃难似的,一个瘸着条腿儿,一个路都走不动了,能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徐松年闭了闭眼睛,说:“那就六块。”
“六块……”大爷喉头一塞,沉默了半晌,竟然松口了,他答应道,“成,六块就六块。”
三驴蹦子上下起伏着出发了,不多时,客运中心在发动机的“突突”声中消失在了身后。一望无际的松林、桦树再次取代了头顶徘徊着黑烟的工厂区,视野逐渐清明,空气也变得格外清新。
待等鹿河彻底离开视线,满霜在颠簸中缓缓吁了一口气,他回头向北边看去,心中像是被人掏去了一块肉般,又疼又凉。
第9章 1.2千水
晚上十点,满霜与徐松年拖着快被颠散架的身子抵达了距离劳城一百三十二公里之远的千水县。
千水县毗邻宁聂里齐河与乌那江的交汇处,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湖泊、沼泽。因此来到这里,空气一下子变得清新了起来。
不过,这“旅馆”的味道就没那么好闻了。
开三驴蹦子的大爷是个棋牌室的小老板,他家旅馆就建在千水装配厂家属院的棋牌室楼上,日日被烟云缭绕的牌友们熏陶着,以至于两人还没推开门,就先被那混合着劣质卷烟、汗液、厕所尿液以及暖气片烘烤的味道冲了个跟头。
好在北方干燥,被褥没有发霉,但那枕巾、床单一瞧便知是积年累月没有洗过了,上面黄渍渍的油迹看得人直犯恶心。
徐松年脸一偏,又要吐。
“床上用品和家用电器损毁一件,赔付一百,知道不?都爱惜点。”那大爷相当敝帚自珍。
满霜面沉似水,憋着气大步上前拉开了窗户,一股白雾瞬间涌入房内,总算是驱散了几分难闻的臭味。
“这附近有卖吃的吗?”满霜问道。
大爷“嘿”了一声:“楼下棋牌室就有啊!麻辣的,三鲜的,你要哪一个?”
“都行。”满霜从兜里抽出了两块钱,丢到了大爷的手里,“拿两包,再去给我整五个烧饼回来。”
说完,他一把拽过徐松年,将人拎进了屋里。
说是标间,但此地逼仄得连能让人伸伸腿的地方都没有。
脚下是水泥地,墙面涂着一半绿漆,到处都是脏兮兮的印子和之前房客随手按下的烟蒂烫痕。
房间中央垂吊着一个光秃秃的钨丝灯泡,亮度非常有限,仅能照亮床头一角,以及那方摆在墙根处的暗红色翻斗柜。
好在这里没有独卫,不然,厕所里的尿骚味肯定得被窗户底下的暖气片沤成一锅沼气,都不需要火星子,脱件衣服便能把整栋楼炸上天。
但环境再恶劣,也挡不住满霜带着伤、空着肚子奔波了整整两天。
其实,中午时分,他已经啃了大爷随身带着的两个黄面窝头,但吃了却好似没吃,眼下泡面来了,他连热水都等不及,便着急忙慌地撕开外包装,一股脑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徐松年按着胸口,又干呕了一下。
“你现在安全了,可以把我放了吗?”他有气无力地问道。
满霜不答,他一边闷头吃饭,一边找了个油腻腻的杯子,为自己倒了杯热水。
“从千水往南走,要不了多久就是达木旗,达木旗是个大市,南来北往的车都有,你到了达木旗,买趟去穗城的票,谁也找不到你。”徐松年放软了声音,“带着我就是个累赘,你其实根本……”
“然后放你去给李长峰通气吗?”满霜霍然抬头,看向了徐松年。
徐松年一瑟,不说话了。
“今早的警察是咋回事?”满霜刻意压粗了嗓子问道,“是不是你把他们引去鹿河的?”
徐松年看起来被满霜这凶恶的表情吓得不敢言语了,可隔了半晌,他却又窸窸窣窣地挪动到了满霜的身边,并小声说道:“我不知道鹿河有警察蹲守。”
满霜目不斜视,专注吃饭。
徐松年抬起手,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子:“所以,你放了我吧。”
这兴许是个无辜的人,满霜在心中想道,起码,他绝不是李长峰那等人面兽心,想要把重罪嫁祸在自己身上的伪君子。
可是……那日医院兵荒马乱,每个人都望风而遁,生怕被“绑匪”沾上,徐松年却截然不同,他是主动站出来要替换那小护士的。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徐松年这么一个看起来文弱单薄的医生有胆子这样接近自己?而且在被劫持后,还能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四处指路?他和李长峰的关系到底是不是真如所说的那样,只是普通朋友?
一系列的问题涌入满霜脑海,他却一个也想不通,眼下,更不清楚到底该不该放徐松年离开。
满霜自小的生活环境实在是太过单纯了,长到十八岁,能说上话的同龄人却屈指可数,厂子里大大小小的工友、同事要么怕他,要么看不起他,要么一面怕他一面又看不起他。因此满霜没有朋友,更没有真正接触过如今这个处处都是机遇、但又处处潜藏着危险的社会。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劳城,未来何去何从,满霜一无所知。
他分明是“绑匪”,可此刻却比人质更加惶惶不安。
“别怕,”徐松年一语道破了他的心事,只听这医生温和地说,“你放心,我绝不会告诉李长峰你去了哪里,更不会向警方举报你。你只管往南跑,等离开了金阿林山,没准儿就安全了。”
说着话,他又轻轻地拉了拉满霜的袖口。
像被猫儿抓了似的,满霜心烦意乱起来。
“我没杀人。”他固执地说。
徐松年眉梢微挑,看着他,不出声。
满霜接着道:“是李长峰在栽赃诬陷,他肯定清楚,凶手到底是谁。”
徐松年目光一动:“你为啥会这样想?”
满霜一挫后槽牙,摸了把嘴,抬起了一双闪着凶色的眼睛:“你是李长峰的朋友,难道不清楚他是个啥人吗?”
徐松年长睫一颤,看上去有些为难:“我和李长峰……其实并不咋熟悉。”
“不熟悉?”满霜丢下筷子,一把掐住了徐松年的肩膀,压得他不禁向后躲去,满霜质问道,“前天在医院,你和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不熟的样子!”
徐松年被满霜掐得直喊疼,他蜷着身子,低低切切地回答:“我没骗你,李长峰是个啥样的人,我确实不了解……我、我只听说过,他当年被部队开除,是因为在社会上结交了不三不四的朋友。”
“不三不四的朋友?”满霜皱着眉,缓缓松开了手。
徐松年赶紧后撤一步,躲在墙角揉起了肩膀。
“啥叫不三不四的朋友?”满霜问道。
徐松年想了想,回答:“不三不四就是不三不四,我也不清楚具体是咋回事儿。毕竟那会儿开放没几年,他又是当兵的,可能就是认识了个社会上的盲流而已。”
“盲流?把话说清楚!”满霜皱眉。
“不是盲流,那没准儿就是那帮下海做生意的。”徐松年补充道。
满霜对社会上的人概念有限,他板着脸想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继续追问。
徐松年倒是接着说道:“我刚来劳城那会儿,和李长峰还有他媳妇儿吃过几次饭。听他媳妇儿讲,李长峰之前在南边的时候认过一个兄弟,这兄弟也是做生意的,今年年初才回的劳城。那不三不四的人,兴许就是这个兄弟。”
“兄弟?”满霜一脸狐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