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周组长看了他一会儿,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这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那么在你做了保密工作后为什么还会遇袭?你这次行动是临时决定,知情者只有车上的五人,除去犯人,剩下包括你在内的四人都是分局刑侦大队的人,你想说是他们泄密吗?”
他字字不咬人,却字字诛心,狡猾地设下陷阱,让李赞要么承认判断失误,要么怀疑队员。
李赞呼吸一窒,立刻否定:“当然不可能,他们几个都在车上,谁会拿自己的命泄密?没有人知道这场车祸最后会导致什么结果。”
周组长:“那你的逻辑就说不通。”
李赞猛地挺直,肩膀的剧痛和头部的晕眩又让他摔回去,语气强硬道:“这有什么说不通的?对方资源雄厚,有充足的财力、人力,又了解侦查程序,肯定知道我们需要带人去指认现场。从临江到甘宁村的路就那么几条,每条路都提前安排伏击也不是做不到。”
周组长不置可否,像是对李赞的辩解失去了兴趣,他低头翻看文件,话锋突兀地一转:“据说这个绰号老瓢的犯人,在以往的审讯中经常撒谎?”
李赞心一沉,顿了顿才警惕地开口:“他有时候确实会故意挑衅警察,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或提供相反的线索,等我们忙活几天后才吐出正确信息。”
紧接着他补充道:“我不否认他是个人渣、混蛋,但也不至于没罪硬揽。”
“那你有没有想过?”周组长语气放慢,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以为,问:“这次他也是撒谎,就为了戏弄警方,毕竟他对警察一直恶意不小。”
句句诱导和攻心。
李赞抬眼,从周组长的眼中看到某种期待和引导,甚至还有鼓励。一瞬间,头晕恶心的感觉加剧,他忍不住对着周组长的脸干呕了一声。
yue!
周组长见状连忙撤退避开,看着他蹙眉。
李赞对着垃圾桶干呕半天,抬头,眼中是明火执仗的讽刺,笑问:“你想让我怎么回答?”
周组长和他对视,继而垂眸:“李队,我想让你好好考虑这个案子是否有调查的必要?这次事故是否是你个人决策失误导致?”
李赞语气坚定:“这个案子绝对有调查的必要!事故是对方想灭口导致。”
周组长:“谭局在此之前就向你表示过没有调查必要,而你并没有服从上级,反而一意孤行,违规操作,导致自己在内的四名刑警不同程度地受伤,甚至其中一名新人还落下了终身残疾。”
李赞心脏像被人打了一拳,嘴唇紧抿,眼圈微微发红,想到小刘那只手,一时间说不出话。
周组长成功把李赞的愧疚感拉到最大,接着才说:“所以到了现在,你怎么看待老瓢的供述?”
李赞用通红的眼圈看着他,仍然坚持:“老瓢连死者的长相都能叙述出来,还有身体特征、尸体朝向、周遭环境。当年这个案子没有公开,新闻报纸都没有报道,如果不是他干的,他不可能知道这些细节。”
周组长抬了抬眉毛:“虽然没上报纸新闻,但是在附近的村民之间可能有流传。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当时办案的人有没有保密意识我们也说不准。这不是唯一性证据,你的猜测也不能当做事实。”
李赞面无表情:“我和老瓢打交道八年,我不会判断错误。他连溜警察的时候都很有分寸,他能知道我们的耐心在哪里,我了解他。”
一线刑警在长期追凶中所形成的经验,经常会与体制的死规定对冲,这种冲突一直存在,有时候甚至水火不容。
但此刻,周组长显然不关注这种冲突的本质,而是迅速揪住一个点:“你们的耐心?”
李赞点头:“对,他很会察言观色。”
周组长:“那他是用什么办法了解你们的耐心的?”
他又推了推眼镜,问:“难道他知道你们丧失耐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李赞蹙眉:“什么?”
周组长:“你动手打过他吗?”
李赞瞪眼:“没有!我怎么可能动手!”
周组长:“据我了解,这些年你经常在嘴上说要动手揍他。”
李赞闭了闭眼:“我是有过类似表达,但也仅止于说说,我从没有动过手!而且昨天出事的时候,还是我把他救出来的,我的肩膀和锁骨就是为了救他才伤的。”
他指着自己左肩上厚厚的绷带。
周组长:“我相信你在危急时刻的反应,完全符合一个人民警察的职业素养,但你是不是对老瓢这样一个狡猾、精明的杀人犯的话过于信任了?”
李赞抬头,看着他:“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组长:“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应该好好思考,他毕竟是个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犯,这样一个人的供述,足以让你违背上级命令、不顾同事安危吗?”
沈白之前的提醒还是白费了,李赞愤怒至极,猛拍小桌板:“用得着你教我办案?我没有自己的判断吗?我不顾同事安危?我已经在尽量避免了!兄弟受伤我比谁都痛苦,小刘的手是我从快爆炸的车上抢出来的!你知道我跟老瓢打了几年交道吗?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你知道……”
周组长直接站了起来,打断道:“李队,你情绪有点激动,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你的状态……”
他摇摇头,表情同情:“听说车祸中你伤到了头,出去后我应该建议医生给你做个全面检查,特别是头。”
李赞挣扎着从病床上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周组长没回应,转身出去了。
李赞看着关上的病房门,心情愤慨又无处宣泄,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咒骂。晨光沸腾着,他却后背发寒,觉得刚才这场谈话远比昨天的车祸更凶险。
周组长从头到尾没有过激言论,理智、冷静、有逻辑,但所有话都指向一个目的,告诉李赞“你错了,且代价惨重。”,不遗余力地向李赞展示了权力如何用“程序”杀死真相。
它站在光天化日之下,披着合法的外衣,谋杀结束后还自诩正义。
第106章 化明为暗
就在李赞躁郁至极,快要狂化的时候,病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他转头:“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他们队里的一个小警员,对李赞说:“李队,老瓢要见你。”
老瓢在几人中伤情最轻,其他人要么骨折要么脑震荡,就他只是皮外伤,腿上刮掉了一层皮看着骇人,但是没有伤到脏器和骨头。
所以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话是有道理的。
李赞烦躁地蹙眉:“他有没有说找我什么事?”
小警员摇头:“没说,嗷嗷了一天一夜,就只说要见你,昨天怕耽误你休息,就没搭理他,今天一早他就绝食抗议。”
李赞还在输液,从病床上下来自己扶着带滚轮的输液架往门口走,嘴里暴躁地骂骂咧咧:“他还绝上食了,饿死他算了!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老瓢的病房监禁级别超级高,窗户封死,门口设岗,双人24小时轮班值守,他本人还被铐在床架上,要不是腿上有伤,脚镣也会安排上。
李赞和值守的警员打了招呼,扶着输液架像拄着龙头拐杖,完全是进来登基的气场,一进门就问:“你见我想干什么?”
老瓢半躺在病床,腿上包着纱布,朝他看来,盯着他左肩上的纱布没说话。
“没事儿我就走了。”李赞表现出不耐烦,作势要转身离开。
老瓢喊住他:“我要交代案子。”
李赞又麻溜地折身回来,坐下,翘着二郎腿,很酷地抬了抬手。
跟李赞一起进来的小警员立刻上前,打开录音,拿出纸笔记录。
老瓢又交代了一个案子,李赞认真听着,时不时询问细节,确认都完整记录下来后,照旧问了句:“就这些?还有别的案子要交代吗?”
老瓢眼神幽深如不见底的黑井,看了他一会儿,又交代了一个,都是隐案,跨省,时间久远,分局的人接下来又有得忙了。
老瓢看着他,问:“你一下破这么多案子,会给你发奖金吗?”
李赞愣了下,点头:“会发,绩效嘛,可能还会有嘉奖……”
他顿住,沉默片刻后,突然自嘲地笑了声:“算了,还嘉奖个毛线。我估计要被停职了,你交代的这些事,到时候会换人接手。”
老瓢闻言一怔,表情看起来就像钱没花对地方似的懊恼,就差直接问李赞“你为什么不早说?”了。
李赞表情难掩苦涩和无奈,静坐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语重心长:“老瓢,咱们也算认识这么久了,我也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样一直拖下去真的没有意义。这么拖着熬着,难道你就痛快了吗?人这一生……总得要活个什么吧?”
老瓢突然问:“这次不是意外对不对?”
李赞的话被噎住,看着他没说话。
是啊,连老瓢都能看出来不是意外,那些人为什么就一个个都成了睁眼瞎呢?!!!
老瓢反应过来:“是有人要杀我。”
不然李赞不会被停职,他抬头看着李赞,一个对视间就全明白了。
上班才几个月的小警员闻言抬起头,错愕地看向老瓢,又看了看李队。嘴唇紧抿,表情尴尬,他听不懂。
老瓢并不知道池春雷案背后的盘根错节,这些年他一直以为当年的侦查人员是迫于破案压力,抓了个倒霉蛋当自己的替死鬼。
其中详情李赞自然是不可能告诉他,但是这次车祸,再加上李赞可能面临的停职,已经能让老瓢这种嗅觉灵敏的罪犯猜出大概。
老瓢看着李赞,眼神复杂,那是一个人在做关乎生命的重大决定时才会有的眼神。李赞不受控制地被感染,神情慎重起来,和他对视。
两人就那么沉默了许久,老瓢看了眼李赞身边的小警员。
李赞迅速捕捉到,转头对小警员说:“你先出去。”
小警员有些迟疑,因为李赞身上有伤,他不放心让受伤的队长和一个杀人犯单独待在一个房间。
李赞温声道:“门口有我们的人,而且他不是被铐着呢嘛?不行你再加两个手铐。”
小警员脑子轴,还真上前又加了两个手铐,这才放心出去。
门关上,病房整个闭合起来,像一枚没有缝隙的坚果。
李赞问:“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是案情相关的吗?”
老瓢没回答,突然问:“如果我死了,你会给我烧纸吗?”
李赞和他周旋久,这些年两人斗智斗勇,他不太习惯这么示弱的老瓢,但愣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你要是需要,我就每年给你烧纸。”
老瓢盯着他看,突然收起软弱,眼神又狠了起来:“你糊弄我,你才不会给一个死刑犯烧纸。”
李赞怔住,强忍着想抽搐的嘴角,老实承认:“我刚才确实有点想糊弄你,但是我现在认真地说,老瓢,如果你想让我这么做,我答应你。你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然后安心上路,每年清明节我给你烧纸。我能活多少年,我就给你烧多少年。”
老瓢低头不语,不知道在纠结什么,又问:“清明节你还要给你的祖宗烧呢,有时间给我烧吗?”
李赞都无奈了,他张了张嘴想讲什么,老瓢又开口道:“你改别的日子给我烧吧,你有空的时候,一年一次。”
李赞看了他一会儿,说:“好,一年一次。”
老瓢有一瞬间准备要说了,然而话到嘴边,他突然又莫名焦躁起来,抬头质问李赞:“你们是不是在演戏?撞我们的司机是不是你找人演的?你他妈就是想骗我是吧?”
李赞听不了这个,瞬间眼睛猩红,怕人听见,压低声音吼道:“有这么演戏的吗?拿命陪你演?我们四个差点给你陪葬!是我拼死把你救下来了。”
他站起来,暴躁地在病房来回踱步,转身回来,指着老瓢的手指都在抖,咬牙低声呵斥:“小刘的手都没了!你没看见吗?你多大的脸能值他一只手?!”
老瓢突然哭了起来:“你救我就是因为我身上还有案子,你其实巴不得我把所有东西吐出来,就能把我毙了。”
李赞就算心里真是这么想的,也不能这么说,这时候刺激老瓢绝不是明智之举。他扶着自己的龙头拐杖输液架,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他没那么疯了才开口:“你冷静一点。”
老瓢还在鬼哭:“我冷静个屁!你巴不得我死,救我就是因为我东西还没吐干净。”
李赞叹了口气,表情认真:“老瓢,你冷静点,就算不因为这个我也会救你,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人我都会救。”
老瓢看起愤怒至极,咬牙切齿:“你放屁!你要是不图什么你会救我?”
李赞哑然,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跟老瓢说。但突然他又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老瓢这会儿愤怒的对象根本不是他,而是自己跟自己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