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事情从那个女警的死开始就失控了。
刘启明推门进来:“韩总,你找我?”
韩青山转身看向他,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东宇大厦的事怎么还没压下去?!”
说完,他突然暴怒地把手里的杯子砸出去,重重砸到玻璃茶几上,玻璃茶几顷刻碎裂,碎玻璃和冰块混合在一起。
刘启明面不改色地躲了下,挪了个位置,说:“在想办法压了,不仅我们在压,公安也不希望这种话题持续发酵。但是现在的网络环境你也知道,自媒体时代,一个人就是一个媒体,有点困难。”
韩青山听完,坐回沙发上,沉着脸。
刘启明:“不是我们干的就没什么可怕的,蓝田死了其实是好事,这样就查不到我们身上。等警察那边结案了,发了官方通报,舆论自然就平息下去了。”
韩青山没说话,哪有这么简单,他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那件隐瞒了二十多年的事。现在这个紧要关头,东宇大厦不能成为焦点。
这半年东宇大厦新闻不断,原本他还可以安慰自己是巧合,可是蓝田死在东宇大厦,偏偏是东宇大厦!
这说明前面发生的一系列事可能也根本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策划,这个不祥的预感这些天在他心里越来越强化。
是冲着自己来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表情过于凝重,刘启明又善于察言观色,微微困惑地皱了皱眉,探究地问:“韩总,不会……”
韩青山知道他想问什么,直视着他:“蓝田的死不是我干的!我就算杀他也不可能选在东宇大厦。”
刘启明敛起眉眼,稍一思索,便点点头:“是我唐突了。”
韩青山看着地上碎了一地的玻璃,眼神越发深沉起来,突然又问:“地基就不能不动吗?东宇大厦二十多年也没出过问题,说明水泥地基是牢固的,为什么非要挖开再填砂石?”
刘启明蹙眉,耐着性子,不知道是第几次给他解释道:“建筑不一样,对沉降的差异敏感度就不一样。大楼是大面积垂直荷载,可是大桥,特别是这种大规模桥梁,每个桥墩都是独立的受力点。”
东宇大厦那片地原本是垃圾填埋场,地基中有个很大的空腔,当年盖楼时用水泥浇灌把空腔给填了。
但盘龙立交桥比东宇大厦规模大得多,灌过水泥的空腔和其他打墩柱的地方天然岩石层密度不同,导致变形模量不同。
意思就是说,两种不同地质中埋下的桥墩在长期荷载下,会有不均匀沉降,即使非常微小的差距,最后也有可能导致大桥拉裂。
所以工程师要求把空腔的水泥挖出,再回填砂石,使这里的沉降变量和其他埋桥墩的地方无限接近。
刘启明以为韩青山在意的是成本问题,正色道:“韩总,这么大的政府重点项目,质量必须有保证,地基的问题不是小问题。”
顿了顿,他又说:“哪怕在别的地方捞回来,也不该在这个地方省。”
韩青山没说话,起身拿了个新杯子,沉默着又灌了一大杯酒。
刘启明看了他一会儿,看了看屋内,确认没人在,又压低声音说:“比如租约,我们前期投入的可不只是时间,为了打通审计送了不少钱,但这些都能回本。”
韩青山喉咙呜了一声,低下头,苦恼地掐了掐眉心,看起来烦得要命。
刘启明心思深沉,已经看出韩青山的反应不对劲了,东宇大厦肯定有什么隐情,他问:“韩总,你信得过我的话,可以跟我说说到底有什么事,我们一起解决。”
韩青山抬头看向他,背光下,剪影黑色一片,看不清神情。
五分钟后。
刘启明镜片后的狐狸眼睁得很大,惊愕地看着韩青山。
漫长的沉默中,他大脑快速地想着应对策略,过了十来分钟,他稳了下来,说:“韩总,问题不大,这个事还有挽回的余地,就是得找信得过的人来处理。”
韩青山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问:“能处理干净吗?”
刘启明眼睛一眯:“必须处理干净。”
又过了好几天,在网警的坚持不懈下,网络舆论稍微有所改善,而唐辛他们对于S的追查仍然没有丝毫进展。
这天晚上沈主任要值夜班,唐队独守空房,他洗漱完就睡了,准备早点睡,明天早点起,就可以早点带早餐给熬夜沈主任吃。
凌晨两点多,110指挥中心接到报案,报警人说自己目击到东宇大厦发生了命案,凶手正在毁尸灭迹。
事关东宇大厦,指挥中心直接将情况上报到了市局。
唐辛在睡梦中被电话声吵醒,挂了电话后立刻从床上爬起来,甚至都没洗漱,直接下楼,驱车前往老城区。
老城区万籁俱寂,断壁颓垣在月光下投出黑黢黢的鬼影,夜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和破碎的楼洞。唐辛车灯开了远灯,碾过布满灰尘和小碎石的道路,朝着东宇大厦旧址方向行驶。
市局和蓬湖岛有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他估计警队的人差不多要比自己迟上二十多分钟才能赶到。
东宇大厦,命案,毁尸灭迹。
唐辛在心里猜测是不是S又在作案了,可S会这么不小心被人看到吗?他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事不太对劲儿,难道是有人报假警?
比如哪个网民看新闻看得入迷,突然抽了风,想要戏耍警方。
唐辛怀揣着种种猜测,很快就到了东宇大厦旧址附近。一片黑暗中,他远远看到那里亮着灯,是施工用电临时拉的线。
周围还围了一圈铁皮墙,透过并不高的铁墙,唐辛看到里面停着一台巨大的液压开山劈裂机,就是那种用于矿石开采、工程建筑的机械,可以裂开质地极硬的矿石。
看到这一幕,唐辛心里更疑惑了。
要说拆迁队为了赶工趁着夜间干活,那还说得过去,毕竟整个老城区已经没有居民了。但问题是东宇大厦地面以上的内容物已经在之前爆破时拆除干净了。
现在这片地就只剩地基,还有什么可拆的?
如果是用这个东西来毁尸灭迹,唐辛想不到这种液压劈裂机怎么毁尸灭迹,挖掘机都还更合理一些。他心中疑惑着,眨眼间就驱车到了铁皮墙前。
刚从车上下来,唐辛就听见围墙内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金属碰撞声、压抑的怒吼声。还真是有情况!他看到铁皮墙上开了一扇小门,便从那里进去。
进入铁皮围墙后,唐辛看到眼前的一幕,瞳孔骤缩,惨白的强光下尘土飞扬,S和赵坤泰扭打在一起,两人浑身都是要致人于死地的煞气。
S的战斗力唐辛是领教过的,堪称高效、冷酷、精密的杀戮技艺。
可赵坤泰和他对打居然能不落下风,看来他在泰国那些年是真的没闲着,完全学到了泰拳的精髓,硬核、刚猛,拳腿肘膝都是武器,每一招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力道。
S的状态更让唐辛感到惊心,他不向往常一样游刃有余,而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仿佛燃起火焰,冒着黑烟,有种不死不休的狠戾。
“砰!”一声闷响,赵坤泰一记沉重的反手肘精准地砸在S的后背,S身躯猛地向前一个趔趄,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却反而更加凶狠地扣住了赵坤泰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嵌入对方的皮肉,一个狠戾的膝撞直击赵坤泰肋下。
赵坤泰也是歇斯底里的抵抗姿态,疯狂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S,两人疯了般撕打对方。
唐辛在旁边迅速做出判断,这个时候如果自己偷袭他们其中一个,是有把握将人抓住的,但另一个就很难防了。
而且,这两个人到底为什么打在一起啊?不是说有人杀人,在毁尸灭迹吗?唐辛趁机扫了一眼四周,铁墙围起来的中间位置是个大坑,远远看去里面堆满了水泥碎块,看来那个劈裂机就是在碎这个水泥地基。
唐辛收回视线,再次看向正在撕斗的两人,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唐辛的到来,但都顾不上他。
剑拔弩张的氛围下,唐辛知道自己的选择直接决定事态走势。一边是他心心念念要抓的S,一边是他心心念念想抓但没证据抓的赵坤泰。
卧槽!好难选啊,唐队长纠结起来。
思考了一下后,唐辛还是冲过去加入了两人的混战。这两个人,唐队是既怕他们死,又怕他们跑。所以他冲进去之后,就自发当起了搅屎棍,谁弱他帮谁,谁强他打谁。
他一会儿脚踢赵坤泰,一会儿拳打S,活像一个暴力精神病。
赵坤泰一记凶悍的膝撞顶到S腹部,唐辛便毫不犹豫一个凌厉的侧踹,狠踹赵坤泰的大腿。
S抓住破绽,一记凌厉的直拳如毒蛇吐信,直冲赵坤泰的脸。唐辛便趁机拧腰旋身,凶狠的摆拳砸向S的手臂关节。
两人都被唐辛的精神分裂式打法惊呆了,烦他烦得要死。
赵坤泰骂他:“你他妈有病啊?”
S也骂他:“你能不能滚?”
唐辛被骂了也不理会,他现在的目的就是制衡,耗时间,保持这两个人的血条处于持平状态,谁都不能死,也都别想跑,全给他老实待着等警察到场!
因为唐辛的加入,让这场你死我活的厮杀变得更加混乱而胶着,赵坤泰也越发焦躁起来。
打着打着,他们的战场逐渐偏移。旁边有一片刀片刺网,就是那种工地上常见的用来防盗防闯入的刺网。不锈钢丝上压扣锋利的刀片,不规则地盘旋围转,堆成银光闪闪的一堆,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刀片。
S趁着赵坤泰被唐辛牵制的一瞬,猛扑过去,把赵坤泰撞得直接滚进刀片刺网中。赵坤泰顺势把他也拉了进去,两人倒在网中,身上瞬间就被割了数不清的口子,像被挤破的浆果,血液淋淋洒洒落下。
赵坤泰立刻惨叫起来,想要逃离刀片地狱,这回又变成S拽着他不松手了。
唐辛在旁边愣住了,看着在刺网中翻滚的两人,以及地面上的血迹。他抬头看着S,表情怪异,这不对啊……
这不是S的风格,他居然会让自己流血。
那情景太骇人了,这些刀片又小又密,闪着寒光和血光,两个活生生的人在里面翻滚挣扎,不要命似的殴打对方,血液随着两人的动作激洒出一片。
唐辛站在旁边都迟疑了,这要是过去那就真的是字面意义的上刀山了。但最后他还是冲进了那片可怕的荆棘刀丛,因为他看到S直接用手拽着满是刀片的钢丝,准备往赵坤泰脖子上缠。
唐辛冲过去后局势更乱,没能把两人分开,反而自己也被拽倒。三人在刀片刺网里面打了几个滚,很快就成了三个小血人。
接着,他们都被那些小刀片弄得受不了了,瞬间达成共识,从刺网里爬出来再接着打。
就在这时,由远及近的警笛声撕破夜空,呼啸着朝这里迫近。局势瞬间再变,赵坤泰看向警笛声的方向,眼睛血红地怒骂一声。
S却笑了起来,接着两人都抬起脚,同时踹向唐辛。
唐辛被踹得连连后退几步,哐当一声撞上铁皮墙,赵坤泰和S则趁机双双隐入黑暗,等他从地上爬起来,两人已经不见身影。他站在原地,想着刚才两人听见警笛后截然不同的反应。
这时,众人从小门冲进来,看到唐辛都愣住了,不是有人杀人毁尸灭迹吗?为什么他们只看到血呼拉呲的唐队?
唐辛面对赶来的众人激动不已,指着那片刀片刺网,疯狂大叫:“血!”
众人惊讶地看着他,还没明白他到底在激动什么。
唐辛激动地补充:“S的血!他的DNA有了!”
沈白走上前,看着唐辛身上被割出无数刀口的衣服和上面的血,半晌没说话。
唐辛则无比亢奋,来回走动,指挥着物证:“快,取血样!这里总共有三个人的血,你们看看怎么取证,别漏了。”
众人反应过来,纷纷开始在现场忙碌,除了取血样的,其余人则在四周搜查。
“卧槽!这里……快来!”小罗突然站在大坑旁喊叫起来。
所有人都被他的叫喊吸引了过去,取证、搜查、警戒的警员们同时走到深坑边缘,十几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柱从不同角度,齐齐射向坑底。
光柱之下,万物显形。
众人看清坑底的情景后,全都惊讶地睁大双眼,怔在原地。
在满是水泥碎块的大坑里,蜷缩着一具瘦小的,灰扑扑的尸体,干瘪枯瘦,皮肤呈黑褐色的皮革状。
沈白一向冷静的眼睛此刻也凝固了,看着这具绕过腐败阶段直接干尸化的尸体。
手电筒的光柱宛如审判的强光,强势揭开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沉默惊悚的封印,使其暴露在天穹之下,暴露在从亘古岁月吹来的夜风之中。
第121章 活葬
凌晨四点多,从天穹俯视整个老城区,可以看到地面一片漆黑,只有东宇大厦的旧址上亮着灯。铁皮墙内,工地的白炽灯照着深坑,边缘时不时闪动着手电筒的光柱。
侦查组其他人接到通知后也先后匆匆赶到,现场被彻底接管,用警戒线围了起来。沈白大概看了下唐辛身上的伤,和其他人下到坑底做尸表检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