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沈白没有熄火,直接推开车门从车上下来,甩上车门,大步朝唐辛走来,身形剪影在暴烈的灯照下显得薄而黑。距离唐辛只有一步之遥时他停下,表情冷戾,语气悍然:“看清楚,这才是我应激的样子。今天在车里的事如果再发生
第二回,下次我不会踩刹车。”
唐辛回神,心中怒涛翻涌,突然攥住沈白的手腕,手臂发力猛地一拽,将他朝自己拉近,两人身影几乎纠缠在一起,他咬牙问:“你在威胁我?”
沈白手腕疼得厉害,本来就没有血色的嘴唇更加惨白,面无表情地问:“不够明显吗?”
唐辛手劲儿不自觉加重,几乎将沈白腕部的骨头捏碎,问:“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涉嫌违法了?威胁他人人身安全、危险驾驶、故意伤害未遂、毁坏他人财物。”
沈白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让:“那你呢?在非工作场所、非办案时间对非嫌疑人进行精神虐待、羞辱、限制人身自由!我说你是职场霸凌都轻了!”
他不顾腕上的剧痛,带着自虐式的激愤用力扭转手腕,从唐辛手里挣脱出来,双眼通红,鼻翼极速抽动着,又说:“我确实违法了,你去上报,去啊!隐瞒不报你就再加一个渎职!”
他就这么坦荡荡地“违法”,并且反将唐辛一军。上报就两人一起玩完,不上报就忍着。
说完,沈白最后深深地、充满警告意味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越过本田已经变形的车头,拉开车门上车,后退、转向、离开,一气呵成。
这一通警告效率极高,稳准狠快,沈白离开后,刹车带出的灰尘还在夜色中浮动,整个停车场寂静无声,只剩下唐辛站在原地发愣。
唐辛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回到车上,坐到驾驶座上是还是一脸震惊,疯了,沈白真的是疯了!
这可是公安局的停车场,他居然敢,他对自己的车技那么自信?
冷静下来之后,唐辛把主观的自己从脑子里扯出来、甩出去,开始用缜密理性的逻辑分析刚才的情形。
原本他以为之前在车上,沈白最后的讽刺就是他全部的反击,但显然,他低估了沈白的愤怒。
“看清楚,这才是我应激的样子。”
真的是这样吗?在车里惊惶的逃跑反应,和刚才激愤的战斗反应。逃跑和战斗,确实都属于PTSD发作时的应激状态。
但他认为车里的沈白反应才是真实的,刚才的行为则掺杂了表演成分,毕竟他还能精准地控制距离和刹车时间,说明理智还在。刚才与其说是应激,不如说是威胁展示。
同时,唐辛也意识到自己在车上的所作所为对沈白究竟造成多大的伤害,让他不惜赌上职业生涯,也要终结威胁。
这种行为本质就像一把玻璃做的刀,伤人也自毁,易碎又难杀。
到底是有多缺乏安全感?才会用这种极端方式以绝后患?沈白所有疯狂愤怒行为和语言背后,唐辛只解读出了一句话。
别再伤害我。
从唐辛住的蓬湖岛小区开车到公安局,只要二十分钟。走大道,到一个交通环岛,交通环岛中间种着一颗大榕树,绿意沉重。围着交通环岛转上3/4圈,汇入左边那条路,再拐个弯,是一条种满银杏树的林荫道,直接通往公安局大门口。
夜间返程回家时,在交通环岛右转,补齐早上缺的那1/4圈,就像给这一天画上圆满的句号。
刑警工作危险性高,唐辛也曾想过也许有一天自己出门后,就再也回不来,没有办法画上剩下那1/4的圆。
今天回家开着牧马人经过交通环岛时,唐辛突然意识到现在沈白跟他一样,每天都在画这个3/4加1/4的圆。
也许,他应该向沈白道个歉。
唐辛站在沈白家门口,摁下门铃耐心等待,心里已经准备好了道歉时要说的话。在门口等了将近十分钟,唐辛才意识到沈白不在家。
他盯着那扇门,没回来,去哪儿了?
在乔深松那里吗?
回到自己屋里,唐辛看了眼手机,发现有很多未读消息,都不是什么急事,急事早打电话了。他一条条翻看下来,看到一个小兔子头像发来的消息。
〔唐警官,我到家了。〕
唐辛蹙眉想了会儿,才想起来是今天跳楼的小青年,临走前非要加他微信。刚从天台劝下来的人,别说加微信了,就是要求约会,唐辛估计都得先硬着头皮答应。
这条信息是八点多发的,唐辛敲字回复〔早点休息,好好生活。〕
叮——
消息很快回了过来。
〔唐警官今天谢谢你,差点把你害了,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唐辛回复〔你人没事就行,以后别再想不开了。〕
发完消息,他盯着屏幕看了会儿,突然打了微信电话过去。
小青年那边估计正在打字回复,很快接了起来:“唐警官,你怎么打过来了?”
唐辛听他声音情绪还好,就问:“我问你个事儿,你为什么专门选择去东宇大厦跳楼?”
“啊?”小青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还是老实说了:“我在网上搜哪里适合跳楼,搜到了东宇大厦。”
唐辛蹙眉:“网上还有人建议这个?”
小青年:“也不是建议,我就是搜到东宇大厦之前好多人跳楼,我也懒得选地方,反正不算远就去了。”
东宇大厦的都市恐怖传距离现在二十多年,很多年轻人也许都不知道。二十多年前网络不发达,关于东宇大厦的帖子最早是出现在天涯论坛。随着社交软件的更迭换代,天涯论坛也已关闭,相关链接几乎销声匿迹,他怎么会一搜就搜出来呢?
挂完电话,唐辛打开浏览器搜相关词条,发现网络上关于东宇大厦的帖子居然还不少!而且几乎都是在最近这一两个月冒出来的。
窗外夜色无边,唐辛紧紧握住手机,有种不祥的预感,似乎是有人故意想要重新唤醒东宇大厦“自杀圣地”的标签。
第29章 尸源确认
夜色已深,透过落地窗看出去,闪烁细密的灯光像星空倒扣在地上,川流不息的车道是流动的银河。
唐辛一直听着对门的动静,沈白始终没回来。想到他在停车场时的样子,心突然揪了起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决定给沈白打个电话,具体要说什么心里也没谱。电话很快接通,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哪位?”
声音听着有点年纪,很沉稳,而且还有点耳熟。唐辛很快在记忆中对上号,是乔深松,他在网上看过乔深松作为企业家接受采访的视频,就是这道声音。
乔深松语气温和有礼,又问:“找沈白吗?”
唐辛嗯了一声,问:“他人呢?”
乔深松:“他在洗澡,是不是工作上的事?急吗?要不要我叫他来接?”
对沈白的事很上心的样子。
“不用。”唐辛制止,脑子不可遏制地想象这人直接去浴室让沈白接电话的样子,沉默两秒他又说:“不用叫他,让他忙完回个电话就行了。”
挂完电话,唐辛上网搜乔深松的照片,最近的新闻是前几天政府和商会牵头组织的趣味运动会,乔深松作为商会成员也参与了。
照片上,乔深松穿着名牌运动服和短裤,身材高大结实,跑步时小腿肌腱的线条如拉满的弓,浓密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居然没谢顶。
他官方资料上显示年龄是四十八岁,实际看起来更年轻,身材保持得很好,完全没有这个年龄的男人松弛发福的迹象。
唐辛忍不住起身站起来,对着落地窗玻璃的反光照了起来,像个健美先生一样做了几个能充分显示肌肉的动作。
身材保持得再好有什么用?奔五的人怎么跟他这年轻力壮的比?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人家比,就莫名较劲上了。
唐队长这边开屏开得欢,不知过了多久,沈白的电话回了过来。
“什么事?”沈白的声音很公事公办,他大概认为唐辛这个时间打过来肯定是为了工作。
唐辛:“我刚敲门发现你没在家,你在哪呢?没事吧?”
沈白在那边沉默了好几秒:“你打电话就为了问这个?”
唐辛嗯了一声,接着又说:“今天的事我想了想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我跟你道歉,并且向你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像今天这么对你。”
沈白那边又是漫长沉默,就在唐辛怀疑他是不是挂掉电话时,他才开口:“希望你说到做到。”
他也不关心唐辛到底是自己良心发现,还是他的威胁奏效。
唐辛顿了顿:“那你今天......”
嘟嘟——嘟嘟——
还回来吗?
你今天的圆还剩1/4没画呢……
沈白挂了电话。
唐辛把手机从耳边拿下,盯着看了一会儿。夜真的很深了,就在他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的时候,窗外的灯火中又无声地暗掉了一些。
第二天唐辛一大早就去局里,待在值班室跟人扯闲话,终于等到了沈白。
沈白看着精神还不错,脚步矫健有力,进门后直接大步往鉴定中心方向去。唐辛本来手撑着桌俯身跟人说话,余光瞟到他进来,抬头主动打招呼。沈白听到后看过来只是点了点头,特有领导范。
看他走远,唐辛才收回视线。
沈白走路姿势挺正常的。
下午唐辛抽空去找网警,说网上突然冒出很多东宇大厦连环跳楼事件的帖子,怕是有人恶意引导民众自杀,让网警保留好证据后把相关帖子删掉。
巨人观女尸案还在等代理商那边的结果,直到第二天才终于有了进展。唐辛早上刚到公共办公区,陆盛年就兴冲冲地上前:“唐队,死者身份确认了。”
唐辛眼睛一亮:“说说。”
陆盛年:“工厂总部查到那个假体是临江一家整容机构订的货,我昨天去了那家机构了。因为死者情况特殊,所以他们印象很深,说一年多前确实有一个单侧隆胸的患者,名字叫简丹。”
“我回来后又对比了之前整理出来的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口名单,发现就有一个叫简丹的,报失踪的时间是十来天前,时间也对得上,没跑了!”
陆盛年看起来是熬了一夜,黑眼圈明显,精神却很亢奋,又说:“报失踪的人是简丹的一个女性朋友,我已经联系了,她马上就过来。”
唐辛拍了拍他的肩,欣慰道:“很好,回头我要重点表扬你。是不是一夜没睡?先回去休息吧。”
陆盛年闻言,叫道:“你怎么用完就扔啊?”
唐辛莫名其妙:“我这不是怕你猝死吗?熬了一夜你不困?”
陆盛年进警队堪堪才一个月多点,这还是头回完整参与有凶手的命案,李万山那个自杀的不算。这会儿又正亢奋,哪有心情回去睡觉,非要留下来。
唐辛又不能打击新人积极性,就让他留下了。
蓝荼在旁边听了全程,时不时抬头看陆盛年一眼。
给简丹报失踪的女人名叫林春红,是简丹的朋友,也是生意伙伴,两人合伙开了家美容院。
据林春红说,两人是两年前在美容培训的课程上认识的,毕业后出资一起开美容院,生意还不错。
据林春红说,简丹失踪当天没来美容院她就觉得奇怪。简丹对生意很上心,又是农村出来的,很能吃苦。虽然是老板,但从没当过甩手掌柜,而且当天还有客人跟她预约了做脸。
林春红打她电话关机,中午抽空去了趟她家里,人也不在,一直到晚上还是联络不到人,就去附近派出所报了案。
唐辛听完,基本能确定死者就是简丹本人。在确认尸源这一步他们耗费了太多时间,现在唐辛一秒钟都不想浪费,立马安排起来。
他出来对众人说:“都打起精神!死者身份确认了,都准备准备,马上出现场,我们到死者家里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