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临江市公安局。
唐辛在实验室找到沈白时,他正在用实验室的电脑查阅资料,从海量参数中筛选那个唯一的可能性,漂亮隽秀的侧脸被屏幕照得轮廓微微发光,在安静地专注工作时,沈白整个人都显得很柔和。
唐辛没立刻出声,站在门口看着他,因为见过沈白生病时的幼稚表现,所以导致他现在看见沈白就总是很想笑。哪怕是现在这样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很权威很专业的样子,落在唐辛眼里也有一种小猫穿西装的感觉。
几秒后,沈白似有所感地转头看过来。
唐辛咳了咳:“那个违禁品类型大概可以确认了,是裸盖菇。”
沈白偏了偏头:“裸盖菇?”
唐辛嗯了一声,现学现卖:“一种致幻蘑菇……”
沈白没听,法医有专门的毒理学,他用不着唐辛这个外行向他解释裸盖菇。直接转头立刻在数据库搜索裸盖菇素的参数,并为接下来的检测做准备。
三个小时后,鉴定结果出来,这人血液中确实有裸盖菇素的成分。至于获取渠道,以及是不是误服,是唐辛那边要负责的事。
他将这个消息打电话告知唐辛时,唐辛人已在郊外。徐荣和孔石今日出狱,从监狱那边获悉具体时间后,唐辛带上罗京跟踪至两人落脚点。目前掌握到,徐荣家在老城区,孔石则住郊外。
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暗得似黄昏,大约有暴雨将至,唐辛和罗京匆匆从停车场赶回。
刚到刑事大楼,便在门口遇见李铭,上次见面过去很久了,那次还是李铭来找沈白,虽然最后面都没见上。
“李科,找沈主任?”唐辛率先开口。
快一个月不见,李铭身上的颓废感加重,清瘦不少,睡眠不足导致的黑眼圈非常严重,迷惘得像随风摇曳的烛火,噗嗤噗嗤,快灭了。
李铭勉强笑了笑,回答:“对。”
唐辛没再说什么,和他几乎一起进了大楼,进去后分道扬镳,李铭往鉴定中心方向去了。
晚上果然下雨了,这几天沈白都是坐唐辛的车一起上下班,反正两人都是加班狂,时间也对得上。唐辛觉得这样也挺好,节能减排,保护地球。
这个初秋在唐辛心里是金色的,每天早上一起出门,驱车经过交通环岛,左转画3/4的圆,到种满银杏树的金色绸缎大道。
晚上离开公安局,原路返回,再次驶过交通环岛,画完那剩下的1/4圆。
雨夜的湿度将夜景斑驳成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车窗外雨声哗然,雨滴急促地敲打车窗,牧马人疾驰如水中行舟,车厢内干燥洁净。
唐辛开着车,突然问:“李铭今天找你什么事?”
沈白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他找我?”
唐辛:“他过来的时候我正好碰见了。”
沈白回答:“他邀请我参加李万山的葬礼。”
李万山的葬礼居然拖到现在才办,可见李铭这段时间确实心力交瘁。唐辛没问沈白去不去,两家之间横隔着复杂的情仇纠葛,沈白在这件事上做什么决定他都能理解。
他没问,沈白却主动说:“我不打算去。”
唐辛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两人关系确实近了,沈白这样的人鲜少如此主动袒露自己的想法和打算。
他又说:“李铭这些年一直在请求我的原谅,哭过,跪过,他什么样子我都见过。但是没办法,我看着他,没办法不恨他。”
沈墨的死在李铭的灵魂上写下了欠条,让他余生都是负债之身。
当你亏欠的是一个活人,你可以想办法去弥补,可如果是一个死人呢?沈墨和沈秋山死后,李铭的所有愧疚都嫁接到了沈白身上,这个唯一还有可能对他说原谅的人。
但是沈白向来不做圣母行径,烦就是烦,恨就是恨,委屈自己解脱对方的事在他看来相当不划算,他也找不出这么干的理由。
那句“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话发自肺腑,毫不掺水。
唐辛:“现在呢?”
沈白疑惑:“现在有什么不一样吗?”
唐辛:“你有没有怀疑过张吉玉是李铭杀的?”
这个怀疑曾在他脑子里出现过一瞬,但后来被沈白吐露的那些事转移了重心。
沈白沉思片刻,回答:“我了解李铭,从小李万山对他管教很严,导致他性格软弱,遇事延宕,杀人这种事他干不出来。”
唐辛:“人的性格是会变,特别是遭遇过重大变故后。”
沈白:“那怎么解释李万山的死?就算他的自杀真的没有受人威胁,那怎么解释当年负责沈墨案的刑警、法医的死?”
唐辛没再说话,他知道“第四个人”的存在多年来早就成了盘踞在沈白心中的心魔,这么多年他都坚信沈墨的案子有问题,这种猜测又以几条活生生的性命因他的追查终结的代价而变得愈加坚固。
就像可以用时代发展背景和心理学效应解构东宇大厦连环跳楼事件一样,沈白不信这个世界有什么东西是无法解释的,任何偶然和巧合中都可以剖析出绝对逻辑。
解释不了,就是信息掌握得还不够。
只是目前沈白所有的信息全是点与点之前的无序排列,窥不到全貌。
一直以来,世界在他眼里就像一个长久静置的沙漏,时光变得动弹不得,疲惫无孔不入,连呼吸都好累好累。
他被困在时间里,怀着一颗常年流血却不肯结疤的心。
现在,张吉玉的死让它突然翻转——
沙砾下漏,他开始看清每一粒,看着它们彼此拥挤、碰撞,交换位置,然后归于新的秩序。
车厢陷入一片沉寂,一直持续到牧马人驶入蓬湖岛地下停车场。进电梯,沈白走到角落,连洁癖都顾不上,直接倚在电梯内壁上,疲惫地闭上眼。
唐辛看着他的侧脸,知道每次提到过去,对沈白来说其实都是一场刑罚。
各自进家门后,唐辛没有急着去洗澡,最近他一直有意错开沈白洗澡的时间,哪怕隔着一堵墙,哪怕淋浴一开其实就什么都听不见。
等在沙发上的时候,微信突然来了消息,小兔子头像,唐辛点开聊天框就是一串活泼闪动的表情包。
是之前在东宇大厦要跳楼的小青年发来的,他最近谈恋爱了。据他自己说是换了公司后认识的新同事,双方gay达对接上信号后,两人就开始暧昧。
小青年现实中没有同性恋朋友,就认识唐辛这一个,而且对唐辛有警察滤镜,感觉什么事告诉他就像放进一个厚实安全的树洞,因此什么话都跟唐辛说,明显是把唐辛当闺蜜了。
此时他正在微信上绘声绘色对唐辛描述自己的第一次。
昨天小青年他们公司部门聚餐,他和暧昧对象两人都喝多了,借酒乱性滚到了床上。金风玉露一相逢,天雷勾地火,一触即燃。对方年轻火气旺,一晚上小青年被搞了五六次。
第二天醒来,被搞成破布娃娃的小青年默默起身,准备倔强又悲伤地离开,结果被对方搂在怀里轻声细语地表白,于是两人就这样确定了关系。
破布娃娃是小青年自己的形容。
“……”唐辛盯着破布娃娃四个字,无话可说。
他啃着大拇指的指甲想了半天,敲字回复。
“这样多好,以后遇见事可别想不开了。你想想你当时要是真死了,你还想当破布娃娃?只能当碎片娃娃。”
回复完,他看着聊天记录里小青年发来的表情包,觉得真神奇,这才多久,当初落拓寻死的人居然能变得这么活泼。
爱情的威力好大呀。
落地窗外灯火欲燃,唐辛想沈白现在应该已经洗完澡了,却还是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唐辛确实是一个看簧片都能看得想执法的人,但想到沈白他又想犯法。
他想对沈白犯的法太多了。
绑起来,扔床上,衣服撕了,腿一掰,骂也不停,哭也不停,挠人也不停,求饶也不停,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摸遍摸透,先弄疼他,再亲亲他,逼他喊老公。
把他摁在沙发上,落地窗上,书桌上,洗手台上,摁在各个地方,把“犯罪”痕迹涂抹得到处都是。
因为想象力过于丰富,唐辛甚至可以在脑海中补充很多具体的细节。比如沈白刀锋般的侧腰在他掌心中颤抖,因持续的兴奋而紧绷。还有滚烫的汗,狂跳的心,急促的喘息,发红的眼睛,微张的嘴唇。
是的,唐辛觉得如果他们真的干那事,沈白也会很舒服,怎么可能不舒服?
以他搞多年刑侦队分析能力可以确认,小青年被搞成破布娃娃心里其实可高兴了。
避开沈白洗澡的时间似乎并没有什么用,脑子里想的内容越来越肮脏、龌龊。但是想想又不犯法,作为人民警察,唐辛当然不会真的做出什么越界的事。
只能在脑子里强他八百回。
第二天上午,江苜找到唐辛,他这几天把东宇大厦相关资料过了一遍,希望把人召集起来开个案情分析会,唐辛去鉴定中心通知沈白,找到他办公室。
门半掩着,还没来得及推门,唐辛就听见里面传来小章的声音。
“我喜欢你。”
唐辛抬起准备推门的手顿住,忍不住放轻呼吸,从门缝望进去,小章站在沈白的办公桌前,只看背影都能看得出,他的忐忑和决绝并存。
被表白的对象坐在办公桌后,细窄的门缝让唐辛视野受阻,只能看到沈白搁在桌上的手,却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
小章说完这句便打住了,肩膀绷得很紧,等待最终判决。他不知道门外有人正和他一起屏息,在等着听沈白的回答。
屋里沉默了好大会儿,唐辛终于听见沈白说话。
“抱歉,我不是同性恋。”
第49章 暗示
“抱歉,我不是同性恋。”
轻飘飘从门缝里漏出来,把唐辛的紧张和期望一起打包扼杀,他眼前空白着,心也冰寒地冻了。
沈白坐在办公桌后,看起来既不惊讶,也没有因此感到困扰。
其实这段时间他已经隐隐有了预感,小章似乎对他产生了正常范围外的依赖和情感。这个表白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小章:“我知道你不是。”
他声音很低,明知不会有正向回应,还是要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这样的表白似乎看起来很莽撞,甚至会影响工作,但其实是小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知道在沈白这里,没有官场和职场的龌龊,一切只看实力,他的所有决策都基于专业判断而非政治平衡、个人喜恶。
沈白在工作和私下都贯彻严慈并济,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永远给你兜底。
这种领导如果在企业中大概率会被孤立,但是公安的法医鉴定中心恰恰相反,沈白与环境相互成就,让鉴定中心成为一个纯粹的技术乌托邦。
实习期能遇到沈白这种导师型领导,对小章来说确实是三生有幸。这份信任和依赖让他对沈白生出了别样的感情,也同样是这份信任和依赖让他敢于把感情说出来。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沈白沉默片刻:“嗯,现在我知道了。”
空气静英英的,氛围有点哀伤。两人都没说话,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也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小章眼睛红了起来,轻轻吸了吸鼻子。
沈白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说:“我希望这件事不要影响工作,你能做到吗?”
小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