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唐辛和沈白双双朝他看去,眨了眨眼,双双沉默。
陆盛年还没发现自己暴露了什么,见他俩都沉默,好像自己多自作多情似的,说:“不然,她为什么让我帮忙拧瓶盖?”
唐辛沉默片刻:“理论上来说,是有这个可能。”
陆盛年眼睛一亮:“真的?”
唐辛举起手里的矿泉水,说:“矿泉水属于大众消费品,商家设计包装时必然知道,受众人群包含女性、儿童、老人。正常矿泉水瓶盖的扭力通常在1.5N.m上下,以成年女性的平均握力很轻易就能拧开。外勤一直有体能训练,而且每年的体能考核,握力就是必考项目之一,蓝荼的握力肯定高于成年女性平均水平。”
“所以她绝对有能力自己拧开瓶盖,既然这样她还让你帮忙,肯定是有别的原因,什么原因不知道,但是不能完全排除对你有意思这个可能性,理论上是这样。”
虽然这个可能性极其渺茫。
沈白在旁边,冷冰冰开口:“你没有考虑到摩擦力,女孩子手上的皮肤普遍比男人更薄更滑,冰水在常温下还会产生水珠,变得更滑。;拧瓶盖要用更大的力气,痛感也更强。冷藏也会让瓶盖收缩,更难拧开。”
“所以蓝荼让陆盛年帮忙拧瓶盖不是因为对他有意思,也不是因为他力气大,就只是因为他皮糙。”
陆盛年:“……”
唐辛转头看向他:“你是不是有点较真?蓝荼的手没那么嫩,她有茧子,上次你不是还看过吗?”
沈白蹙眉反驳:“是你不够严谨吧?她的枪茧分别在虎口、小鱼际、食指、小指,跟拧瓶盖用到的地方根本不一样。”
这场论证从蓝荼是不是对陆盛年有意思,变成蓝荼到底能不能拧开瓶盖。
陆盛年迷茫地看着两人,想提醒他们话题跑偏了,却插不进话。
唐辛坚持己见:“蓝荼自己绝对能拧开,你赌不赌?”
沈白冷嗤:“你真够无聊的。”
唐辛激将:“不敢赌?”
沈白看着远处,面无表情:“胜负欲这么强你怎么不直接去斗牛?”
唐辛:“……”
“等着。”
唐辛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朝远处的蓝荼走去,问:“有什么发现吗?”
蓝荼摇头:“没有,沿岸这边几乎都是石头,留不下脚印,草丛里也没发现。”
唐辛边听边拧瓶盖,假装拧不开,随手递给她:“手滑,你帮我拧一下。”
蓝荼不疑有他,嘴上继续汇报着,随手接过来,毫不费力地拧开又递给他。
几步之外,沈白和陆盛年并排坐在石头上,见证了这一幕。
沈白看着,突然自嘲地笑了下。
唐辛回来:“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
一愣,问陆盛年:“沈白呢?”
陆盛年:“走了。”
唐辛嘁了一声:“说不过我就跑。”
看到陆盛年还在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发呆,他啧了一声:“别思春了,休息好了就干活。”
太阳逐渐往西边方向偏移,现场勘察进展缓慢一直没有收获。
这里距离市中心较远,环境静谧,街道干净,绿化率也很高,放眼过去全是沁人心脾的绿,前面还有个前几年建成的新小区,数栋崭新的高楼在江边耸立。
徐荣的尸体已经收进尸袋,沈白整理了现场沾了血迹的石块,按类别分好、装袋,并做上标记。
接近黄昏,逐渐没那么热了,江面上吹来的风也凉爽起来。
唐辛沿江勘察出去两公里,回来时经过勘察车,正好看到沈白在整理小石头,停下脚步,问:“你看到了没有?”
沈白爱搭不理:“什么?”
唐辛:“拧瓶盖啊,我已经证明了,蓝荼可以自己拧开。”
沈白头也不抬:“首先,你不能用后一瓶去验证前一瓶,蓝荼能拧开这瓶不代表能拧开那瓶。因为即使是同品牌的矿泉水,生产误差也会造成瓶盖的扭力不同。”
“其次,蓝荼就算故意让陆盛年帮忙拧瓶盖,也不能证明她就是对陆盛年有意思,这两者就不是必然关系。”
唐辛嘶了一声:“你真的很较真,我没说蓝荼一定对陆盛年有意思,只说理论上有这个可能性,虽然概率很低。我是说她一定能拧开瓶盖,所以她让陆盛年拧瓶盖肯定是有别的原因。”
沈白蹙眉:“不是你较真吗?为什么别人做个什么事在你眼里都是另有目的?她就不能是单纯拧不开?这个可能性还能低过她对陆盛年有意思吗?”
唐辛反驳:“你不考虑个体吗?蓝荼性格独立,就不是一个善于寻求帮助的人,从不让私事影响工作,也不爱麻烦别人。以她这种要强的性格,拧不开瓶盖的结果往往是干脆不喝,而不是让别人帮忙。”
“所以我才说有别的原因,也没说他一定是对陆盛年有意思!”
作为队长,唐辛自认对队里每个人的性格都了如指掌。
沈白似乎也来了胜负欲,认真起来,转头直视他:“你只考虑个体,不考虑个体之间的关系吗?自从上次政审那件事后,陆盛年一直在试图修复关系。如你所说,蓝荼从不让私事影响工作。而我们的工作又对协作力的要求极高,私人恩怨直接影响工作效率。”
“蓝荼意识不到这一点吗?所以她可能只是用一个低成本互动来满足陆盛年的补偿心理,解除尴尬,为的是提高团队协作力,是你们把这种中性行为理解成了积极信号。”
唐辛微怒:“私人恩怨影响工作效率,你也知道啊,那你老是对我这么大火气干什么?”
沈白眼神不可置信:“我火气大?唐辛,你有没有发现你特别喜欢给人下定义?”
唐辛瞪大眼,伶牙俐齿道:“现在下定义的人是你吧,你在给我下“爱下定义”的定义。”
沈白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旁边,许久后说:“你总是这样,一旦有什么怀疑就会想法设法证明自己的猜测。但你只关注那些能证明你立场的证据,对于其他可能性却视而不见,这是“证实偏见”!也许你这次对了,但你能保证每次都对吗?”
唐辛听他这么说就知道问题出哪儿了,看了他一会儿,语气放柔:“还在因为我怀疑你的事生气。”
沈白没看他,沉默片刻:“我猜你接下来就要想法设法,证明我是在因为你怀疑我生气。首先,我没有生气。”
唐辛:“没生气?好,那你现在给我笑一个。”
“……”沈白冷冷瞪了他一眼。
眼看沈白双眼寒冰要发怒,唐辛举手投降:“行,我们就说我怀疑你这件事,从程序上来说我怀疑你有错吗?换了你在我的位置上,你会不怀疑吗?”
江滩上的风都停滞了。
沈白看着唐辛,眼神看似沉静,但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仿佛这样的冲突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消耗。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你说的对,你说的都对,你怀疑我也是对的。”
说完,他累极了似的,结束这场幼稚又无意义的争论,往旁边走去。
天边积云厚重,江岸上的风也越来越大,吹来水腥味。唐辛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岸边的沈白。
他在暮色中,像一只落在江岸边的白鹤,离群独立,有种索然的冷寂。
第53章 场景重现
龙江隧道闸门般倾泄出车辆,流光如水,辽阔的夜淹了整个城市,恢恢然一通到底,街道如大小支流,密织织网罗水域。
夜色越来越深,刑事大楼的灯次第暗了下去,解剖室仍灯火通明,徐荣的尸体赤裸裸僵躺在台上,泛着死人特有的白。
沈白:“死者脖子上发现了织物纤维,说明凶手掐他的时候戴了手套。后脑勺的伤是被砸出来的,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对冲伤吗?”
唐辛在旁边双臂抱胸,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挡住鼻子,眉头紧蹙,点头:“记得。”
对冲伤可以区分头部伤是头撞物,还是物打头。
沈白嗯了一声:“死者后脑伤口没有形成对冲伤,所以是被硬物击打,而不是撞到硬物。”
唐辛注意到他避免提到徐荣的名字,只用“死者”代称。也许是习惯使然,也许是刻意回避。沈白将自己放进绝对客观、理智的法医身份中,完全剥离其他。
唐辛觉得这种刻意有点可怜,又想到他在江边时萧索的身影。
虽然之前在江边吵了一架,但是沈白说起正事完全不带个人情绪,他一贯如此。语气冷静:“表面呈不规则凹凸状,我觉得应该是石头砸的。但是现场沾有血迹的石头都带回来了,上面的血迹都是喷溅、泼洒形成。所以,凶手应该把砸徐荣的石头带走了,也有可能是扔进了江里。”
唐辛认真地听着,说:“回头捞一下。”
他视线在徐荣尸体上来回打量,最后落到他的手指上,徐荣十指的指尖都有火烧的痕迹,指甲、指纹都被烧毁,变得焦黑。
他看着徐荣的指尖,问:“所以凶手为什么要烧他的指尖?难道是想毁指纹?”
沈白摇头:“不像,毁指纹的意义是什么?不让我们确认尸源?可是徐荣的衣物、随身物品都在,面部特征也保持完整,只毁指纹没有意义。”
唐辛蹙眉,那还能是为什么?
沈白也看着徐荣的指尖,开始在脑海中构建当时的场景。
凌晨一点多,江面一片漆黑,路上行人车辆都有很少。徐荣被砸到头后倒地,凶手欺身上去将人压制,用戴着手套的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颈部被大力压迫时,气管完全闭合,只要几秒钟就会陷入无意识状态,脚在地上无妄地乱蹬,手到处乱抓……
乱抓。
沈白眼睛一亮:“我知道了。”
唐辛:“什么?”
沈白看着徐荣的指尖,说:“凶手被徐荣抓伤了,指缝里留下了他的人体组织。想要完全抠出来基本不可能,用水冲洗需要时间,深夜江边虽然行人车辆都很少,但是停留时间越长,被发现的风险越大。所以凶手把他的十指指尖全部烧了,是为了毁掉自己在徐荣指甲缝里留下的人体组织,这是最快的办法。”
徐荣指尖已经完全焦黑碳化,被烧成这样基本上提取不出DNA。
唐辛:“烧伤部位控制得很精准,都在指尖上,应该是用打火机烧的,随身带打火机,凶手大概率有抽烟的习惯。”
沈白:“未必,他用的可能是死者的打火机。”
他指了指旁边的物证袋,里面是还没来得及送到物证科的徐荣的衣物、随身物品,其中有一包拆封剩一半的烟,没有打火机。
唐辛突然想起来什么,拧眉道:“这不对啊,你不是说凶手是戴着手套行凶的吗?怎么还会在死者指甲缝里留下人体组织?”
沈白:“我又没说死者抓的是他的手。”
唐辛蹙眉:“这更不对,死者被掐着脖子,反抗的时候肯定是去抠脖子上的手。”
沈白给他解释:“人被大力掐住喉咙后,只要几秒钟小脑就会缺氧,无法进行精细的手部动作,抠对方的手还要扭转手腕。更何况脖子在受害者视线盲区,在缺氧无意识情况下,人只会攻击视线内的部位,比如手臂、面部、腹部。”
唐辛带入自己想象了一下,仍然反对:“不是吧,我感觉还是应该去抠手。”
沈白转头看向他:“你在质疑我吗?”
被质疑专业在任何时候都是沈主任不能忍受的事。
唐辛:“人在遭遇生命危机的时候会本能自救,如果是我肯定是去抠虎口,直接解除威胁源,这才是人在自救情况下应有的下意识反应。”
两人的讨论陷入分歧,一个基于生理反应,一个基于常识直觉,谁也无法说服谁,沈白想了想说:“我们实测一下。”
唐辛:“怎么实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