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沈白看着物证袋里赵坤泰的脚皮,表情变得跟唐辛一样。
唐辛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花钱买赵坤泰的脚皮,问:“脚皮能用吧?”
DNA检测常用样本一般采用各种体液,身体组织,还有带毛囊的头发什么的。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烟头、口香糖,甚至排泄物都可以当样本。
脚皮还是太诡异,唐辛也是第一次这么取证,不过他知道皮屑可以,所以脚皮应该也没问题。
沈白:“能用。”
其实DNA检测的样本要求就是“含有人体有核细胞的任何物质”。脚皮作为角质层虽然是死细胞,但是DNA却可以保留很久。作为皮肤脱落物,完全可以支撑DNA检测需求。
沈白用镊子把脚皮取出来,忍不住吐槽:“他那么爱洗脚居然还能刮下来这么多脚皮。”
还不知道自己脚皮失窃的赵坤泰,此时在高尔夫球场陪韩平易打球。
韩平易打球基本不坐摆渡车,对外说是锻炼身体,实际上是为了方便谈话,球童都知道他的规矩,从来都只远远跟着。
单轮走下来好几公里,赵坤泰经常跟着他这么走,脚皮当然薄不了。
球场氧气清透,深绿浅绿的草地尽头是银杏树,绿意和金黄交错,秋天高尔夫球场美得让人窒息。
今天没有别人,就他们两人,赵坤泰走得慢,落下几米远。
韩平易回头:“怎么走这么慢?”
赵坤泰加快几步跟上:“刚修完脚,感觉技师修得比平常狠,脚底有点疼。”
韩平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赵坤泰看到了。他知道韩平易嫌洗脚这种娱乐太低级,没有打高尔夫上档次。
韩平易今年五十多岁,经过多年修身养性,在晚年竟也气质温润起来,有时候还真能从他身上看出几分风度。
当年房地产风头正旺的时候,韩平易就展现出了他的长远目光,他认为原始资金积累已经完成,可以告别打打杀杀的低级模式了。
就是那个时候他有了入仕的打算,花重金进了区政协。然后开始着手改造自己的品味,不打台球,改打高尔夫。不拜关公,改拜弥勒。
两人在绿绒地毯般的草地上走着,韩平易:“你跟着我打了这么多年高尔夫,我考考你。”
赵坤泰:“大哥你说。”
韩平易:“甜蜜点是什么?”
赵坤泰回答不上来,他来这种地方纯粹为了陪韩平易,实际完全没兴趣,他甚至觉得甜蜜点这个词跟高尔夫都扯不上关系。
要说甜蜜点,女孩儿饱满的胸,男孩儿紧致的腰,那才是他的甜蜜点。
韩平易举起高尔夫球杆的杆头,给他看上面磨损最厉害的点,说:“这就是甜蜜点。甜蜜点就是最佳击球点,杆头的重力中心。想要打出好球,就要学会用甜蜜点击球,这样才能保证球稳定飞出最远距离。”
“人生就像一场高尔夫,以前,我觉得甜蜜点是“钱”,后来才发现甜蜜点是“权”。这一点你应该最有感悟,想想你为什么能站在这里。”
赵坤泰垂眸不语,以他对堂哥的了解,这是发难的预兆。
果然,韩平易突然变脸,在某个瞬间和他年轻时狠辣的样子重合,手里的球杆高高挥起,重重砸到赵坤泰的肩上。这一杆用了十成力,又准又狠,甜蜜点直接吻上赵坤泰的肩头。
赵坤泰恍惚好像听到了骨裂的声音,肩头剧痛袭来,他却只是微微蹙眉,仍恭敬站在原地。
韩平易脸上和煦的微笑已不复存在,眼睛凶恶冰冷:“简丹的事我早就说了,要做就做得干净一点,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把事情交给刘虎那种蠢货去干!”
赵坤泰低着头:“刘虎的事已经处理好了,警察查不到你身上。”
韩平易听他信息滞后到这种地步,咬牙道:“查到你身上,就等于查到我身上!”
赵坤泰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低声道:“当年的事没有留后患,江平县公安局和当时看守所、监狱的指纹,不是几年前就销毁干净了吗?”
韩平易看着他,突然冷笑:“你以为把指纹毁了你就高枕无忧了?你知不知前两天有人去了平安之家?”
赵坤泰愣住,猛地抬眼看他。
韩平易:“我一直找人盯着平安之家那个小智障,你的儿子!不然我还能指望你自己长脑子吗?!”
“前脚有人去江平县公安局查你的案子,后脚就有人去平安之家,你以为那些警察是吃干饭的?这不是盯上你了是什么?”
恨铁不成钢地说完,又挥杆冲他手臂狠砸一下。
赵坤泰抿唇,一声不吭地挨着。
韩平易深吸口气,说:“昨天,公安部搞袭击检查,把临江四家有武装押运资格的安保公司都查了一遍,美名其曰检查工作规范,你告诉我是冲着谁来的?还不是你手底下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招来的祸!”
“龙邦的事让你管,你就给我管出这种结果,把我害了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那几支92式是他买通了特警支队枪械库管理员,在年度枪支报废申报中做的局。把情况良好的枪支伪造成损毁,替代了真废枪,往承接销毁业务的关系企业送的途中进行了掉包。
为的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年龄越大他越不安,天天拜佛也不信自己会有善果。
韩平易面色沉重,微耷的眼皮遮着愤然的眼神:“我们是草莽起家,为了挣这份产业把丧尽天良的事情做了个尽,按说晚上睡觉都要睁只眼,你们一个个倒好,不知道居安思危还到处生事!”
赵坤泰被训得连话都不敢说。
韩平易:“这段时间你给我安分点,哪儿都别去,老老实实在家闭门思过!”
赵坤泰走后,韩平易一个人留在原地,望着绿草如茵的草坪。他很多年没有这种心慌的感觉了,不详的预感流遍全身。这样日光响亮的白昼,他却莫名发寒。
直觉有一把急刀将至,为斩他的前程后路而来。
第64章 规则与困境
沈白开了内部加急通道,第二天DNA检测就出了结果,他从实验室出来,直接去公共办公区。
上午十点多,公共办公区被阳光照得一片澄澈,唐辛坐在椅子上懒懒地斜靠着,正跟人说话,两条笔直的腿随意伸展出去,被照进来的阳光拉得斜长。
一束阳光刚好笼罩着他,照亮他身上潇洒肆意的真理,身上的每一寸线条都强劲有力。四周喧哗,他是众人之间盛大又灿烂的焦点。
“沈主任。”
有人看到沈白过来,跟他打招呼。
唐辛听到立刻转头看过来,还蹙着眉,眼睛已经先笑起来,视线赤裸又直白地将沈白牢牢锁住。
他就那么看过来,仿佛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沈白移开视线,说:“DNA检测结果出来了。”
唐辛闻言,起身朝他走过来,问:“嗯?”
两人肩头几乎相靠,又悬着不碰撞的空隙,如两条悬空对视快要交颈的蛇。
沈白抬头看唐辛的眼睛,看到里面除了笑意,还闪着几簇零星的火光。他微微转身,拉开距离,回答简洁:“两人的生物学父子关系成立。”
唐辛听他说完,心里有种万事落定的畅然,心脏稳稳落下,这一通总算是没有白忙,他的推测被证实了。
法网在此,罪责已明。
唐辛转身面对众人:“听我安排,准备抓人!”
“罗京,联系技术部锁定赵坤泰的手机号,定位他当前位置。蓝荼,你带人去平安之家跟负责人说明情况,把简丹的儿子带回保护起来。”
“所有人,装备自检,耳麦、通讯设备、执法记录仪,检查对讲机频道,执法记录仪充满电,确保万无一失!”
“小齐,去备车,四辆。油不够的赶紧加满,把引擎热好了等着我。我去找上面签抓捕令,半个小时内,全部准备好。”
公共办公区瞬间沸腾起来,众人起身行动,噼里啪啦的椅子腿擦地声,抽屉开合声。各种声响交杂一处,如战前擂鼓。
“唐队!”
门外突然传来陆盛年焦急的大喊,他从门口冲进来,表情焦急,脸色煞白。
唐辛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陆盛年手里还拿着手机,眼神凝重地看着唐辛:“刚才林春红来电话,平安之家的人通知她,说今天一早发现人不见了。”
唐辛一愣:“什么人……”
他突然反应过来,声调拔高,声音都变尖了,厉声问:“简丹的儿子不见了?!”
陆盛年胸口起伏,看着他,点点头:“嗯……”
这个消息如一记闷棍,唐辛怔在原地,刚沸起的热血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已经调动起昂然势头的众人,见状都纷纷看向唐辛。感觉就像他们刚坐上一辆快车,还不等肆意疾驰,突然一个猛刹,头往前栽,撞得人脑袋嗡嗡震响。
公共办公区安静得可怕,所有都看着几乎要陷入躁郁的唐辛。
唐队长手扶额,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得懵圈,原地转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陆盛年问:“那抓捕行动……”
唐辛:“证人都没了,还抓个毛!”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往门口走去,嘴上说:“去平安之家,我倒要看看一个大活人是怎么失踪的!”
整个案子牵连不断,由刘虎持枪拉开帷幕,一次又一次让唐辛尝尽了挫败与无奈。
先是刘虎因为程序被捕后24小时就释放,牵连到简丹的巨人观女尸案后,刘虎又在他眼皮底下被灭口。一直追溯到赵坤泰身上,发现这个惊天渎职腐败案,眼看就差临门一脚了,重要证人又在关键时刻失踪!
好一招釜底抽薪!
这种感觉,就像在追一条在浅草中逃窜的蛇,他能透过草丛清楚看到蛇的运动轨迹,可他一路追一路追,就是抓不住它。
抓捕行动被迫停止,唐辛带人往平安之家赶去,引擎发出愤怒的咆哮,沉重而压抑,完全是唐队长的心声。
唐辛知道自己现在处于狂躁状态,很有自知之明地没开车,坐在副驾驶阴沉着脸。
天边堆满透光高积云,状如鱼鳞,细碎满天,被阳光照得美轮美奂。他打开窗,用秋天冰透的空气醒脑,路边银杏树金得富可敌国。
简丹的儿子名叫简玉,当初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知道简丹的遭遇后再想到这个名字,忍不住心脏一抽。
唐辛不知道简丹给他取名的时候是不是暗含什么无法言明的情绪。
简玉,监狱。
是在说这个儿子帮助她把害死奶奶又侮辱了她的韩少功送进了监狱,还是说这个被她带着目的生出来的孩子困住了她的一生,是她的监狱。
想到简丹,那种窒息感又涌上来了,唐辛抬手揉了揉脸,长长叹气。
简丹虽然把简玉送到平安之家,但如果她只是想最低限度地保证简玉活着,其实还有很多选择,因为临江有很多价格低廉的机构。据唐辛了解,平安之家收费并不便宜,在这类机构中条件算中等偏上。
一片银杏叶随秋风吹进车窗内,落在唐辛腿上,他把叶子捏起来,突然很想知道简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过得很难吧?
那年她才十八岁,孤苦无依,更何况还带着一个有智力障碍的儿子,更何况这个儿子还是强。奸犯的,更何况是为了达成那样的目的才选择生下来的。
可即使有这么多更何况,简丹也没有亏待过简玉。人与人的差别如此大,甚至大过人和畜牲的区别。
唐辛眼睛发酸,眨了几下眼,又深深吸了口气。
到了平安之家,直接找到负责人调取当天监控。监控显示,最后拍到简玉的时间是早饭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