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沈白继续冲水,说:“小章,你出去。”
小章眼睛微微睁大,站着不动:“我不……”
沈白打断他:“别任性,出去。”
正常来说,宿主死亡后,体内病毒很快也会死亡。但是问题是死者就死在闹市,被发现的太快,病原体来不及死,现在他已经暴露了,没必要再搭一个人进来。
沈白在这种时刻依然冷静有条理,水流混杂着他的声音:“去取死者的血样做检测,同样让唐队他们那边联系疾控中心确认死者感染情况。”
小章反应过来,立刻去照办。
任何时候职业暴露都不是小事,疾控中心配合很速度,几乎立刻给出了结果。很不幸运,死者生前患有HIV,登记过。
唐辛收到回复后当场愣在原地,呼吸滞重,雨又大了起来,雨滴急促地打在雨衣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猛地转身,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拿出手机打电话,声音嘶哑:“妈……”
唐辛母亲所在的三甲医院是本市艾滋病治疗定点医院,收到儿子的求助后,她第一时间帮忙联系感染科取到阻隔药,跳过职业暴露应急预案要走的审批过程,手续后补,把时间缩到最短。
雨过天晴,乌云溃退,云层突然裂开,继而缝隙越来越大,澄净的碧空逐渐扩展,刺出闪亮圣洁的光柱,笼罩整个城市。
唐辛表情凝重地驱车急行,直奔医院方向,取了药赶回市局时,距离沈白暴露还没超过两小时。
沈白吃完药就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他需要冷静时间。
金黄的光线充盈着整个走廊,灿烂又盛大的万丈金光将墙壁涂抹出庙宇般的色泽。
直到黄昏,沈白才从里面把门打开。
唐辛一直守在他办公室门口,听见开门声,站起来,转身看着沈白,两人面对面静立,影子被夕阳斜光拉得很长。
唐辛突然向前一步进到屋里,将门关上,然后牵住沈白的手,清晰跳动的脉搏透过温热的皮肤传来。
窗外,晚霞那样凝重地燃烧着。
许久后。
唐辛说:“没事。”
沈白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眼前一黑被唐辛拽进怀里,那个以他的身躯构建的堡垒。身体相撞时,他听见咚得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
是那滴,这些天一直悬在他们头顶的蜜。
唐辛低头吻住了他。
唇瓣相贴的瞬间,楼下正好有车的警报器响起,在金尘翻滚的黄昏尖锐得直刺耳膜,也刺穿了他们呼吸间那一张潮湿细密的网。
沈白听到唐辛那坚实有力的心跳声犹如谛听最重要的生命秘密,他突然感到一种近乎抽象的哀伤,像来不及知晓就要失之交臂的真理。
“没事。”唐辛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因储藏过久而温度过高的字。厚实温暖的手掌落在沈白的背上,似乎要透过掌心渡给他面对恐惧的勇气。
两道狭长的剪影夕阳斜照下交叠、重合,又黑又凉,不分彼此地融在一起。
过了不知多久,沈白松开唐辛的手,率先从灵魂交融的静默中清醒过来,道德感雄辩非凡地否定了他的“自私”。他迫使自己后退,仿佛和唐辛隔着银河般宽阔广袤的距离,说:“我们的事,以后再说吧。”
等最终结果尘埃落定,等他确认自己没有感染。
唐辛不语,低头又要亲吻他。
沈白猛地转头避开,刚才那个吻已经是非常不应该,当时他没来得及躲开。但现在,他不能拉着唐辛一起下那个可能存在的地狱。
唐辛:“唾液接触不会感染。”
沈白很冷静地说:“有风险,万一有溃疡、牙龈出血……”
他说不下去了,片刻后越过唐辛,打开门出去,走廊上金光沸腾地燃烧着,尘埃愤怒翻滚,不得安生地被搅动,不甘地嘶叫。
他走出很远,唐辛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喊住他。
沈白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逆光而来的唐辛,万箭齐发的金光从他身后刺出。他一边走近,一边说:“其实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是柏拉图式恋爱的忠实拥趸者。”
沈白在原地静立许久许久,直到唐辛走到他跟前,直到两道影子再次交叠、重合。他突然有种稳而又稳的安然,心软得一塌糊涂,却忍不住抬眉,质疑:“你?柏拉图?”
你的牛牛答应吗?
第69章 虚假租约
“对。”唐队长都没跟唐小辛打个商量,就准备柏拉图了。
他脸不红心不跳,表情无比认真:“爱情的高级形式应该是灵魂和灵魂的缠绵,精神共鸣远远高于肉体冲动。”
沈白看了他许久,说:“唐辛,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等过了窗口期,我们再聊这个。”
沈白职业暴露的事警队的人几乎都知道了,纷纷过来安慰他,换个人估计都崩溃了,沈白却很淡定。大家安慰他到一半就开始疑惑起来,自己来这一趟是不是多此一举?
毕竟沈白看起来一点都不需要安慰。
艾滋病死者自杀的原因显而易见,就是因为病。据死者家人说,两天前他曾跳江,被路过的人救了,于是又去东宇大厦跳楼。
很快就结案了,结案前,唐辛去局长办公室跟陈文明汇报。
聊完工作,陈局又开始了他的催婚:“老大不小的人了,一点都不考虑终身大事。”
唐辛试图打断他:“陈叔……”
陈局毫不理会,继续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让你婶儿帮你留心。早点把婚结了,趁着年轻要孩子,我跟你说孩子越早要越好……”
唐辛:“我喜欢男的。”
唐队就这么把柜门给打开了。
陈文明:“你还重男轻女上了,男的女的都得娶了老婆才有人给你生。”
陈局就这么把柜门给关上了。
唐辛没说话。
陈文明突然顿住,抬头看着他。
唐辛:“嗯。”
陈文明沉默许久,问:“你现在突然说这个,是已经有……”
他想了想,找合适的字眼,问:“有交往对象了?”
唐辛:“没有,还没确定关系呢。”
陈局表情复杂,看了他一会儿,又问:“是我们警队里的?”
唐辛没说话,变相默认。
陈文明会这么想也不奇怪,就唐辛这种一心扑在工作上的情况,除了案子,没什么机会接触外人。而唐辛又不是那种会一见钟情的性格,所以他猜测是警队里的人。但以前唐辛没有这个倾向,所以应该是警队里新来的人。
陈文明想了一会儿,猛地坐直,问:“不会是陆盛年吧?”
唐辛惊讶:“你真会猜。”
陈文明更惊讶:“我猜对了?”
唐辛:“猜错了。你也别猜了,我跟你说这个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以后别给我张罗相亲了。”
陈文明听他这么一说,反倒松了口气:“那我就知道了,你就是因为不想相亲才故意这么说的,编的对吧?”
唐辛笑了声,没说话。反正他说了,信不信那是他陈叔自己的事了。
陈文明确实不信,但是见他为了拒绝相亲连这种话都编出来了,也开始检讨是不是自己和爱人在这事儿上给了唐辛太大压力,导致他这么抗拒。
总之不管陈局信不信,起码这段时间唐队耳根子能清净一阵。唐辛低头看了眼手机,起身说:“我外卖到了,去吃饭了。”
检测窗口期之前,沈白不再去食堂吃饭,也不在外面堂食,只吃外卖,唐辛也陪着他一起。
阻断药要吃足28天,体质原因,沈白的副作用反应很大,头晕恶心,还极容易疲惫,于是唐辛还当了他的司机。
同进同出同吃,两人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陈文明唠叨他:“你别老吃外卖,食堂的饭能毒死你啊?”
唐辛回头看着他,决定给他一点提示:“我跟沈白一起吃。”
陈文明愣了下。
唐队以为他悟了,结果他笑了。
陈局长语气满是赞同和欣慰:“你做得很对,沈白遇到这个事,你确实该多关心一下同事,你注意下他的情绪,跟他多聊聊,有什么需求尽管让他跟我提。”
“……”唐辛扭脸走了,这可怪不了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吃饭时,唐辛看着沈白转头对着垃圾桶干呕,递上水:“你这症状跟怀孕了似的。”
沈白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你先吃吧,我等会儿。”
他干呕,唐辛也跟着倒胃口。
唐辛不在意,放下筷子说:“没事儿,我等你。”
沈白没办法,只好继续吃。
吃完饭午休,原本沈白都是躺沙发上睡,但是副作用好像还影响了他的胃。他胃本来就不好,现在更脆弱,刚吃完饭躺着睡很难受,就改成了趴桌子上睡。
脸上突然贴上一股暖意,沈白睁开眼看到唐辛,正把一盒热牛奶贴在他脸上。
“醒了?”唐辛把温牛奶放桌上给他。
沈白坐起身,手碰到旁边的鼠标,进入休眠状态的电脑屏幕亮起。
唐辛往屏幕瞟了一眼,被黏住视线:“这是东宇大厦?”
沈白喝了口温牛奶:“嗯,东宇大厦的卫星鸟瞰地图。是挺像棺材的。”
东宇大厦惊现无头尸的新闻已经爆了,热度沸腾了好几天,尽管网警不停删帖,他们也发了官方通报说不是无头尸,只是头陷进了胸腔。
但无人在意,官方通报哪有猎奇新闻好看?
东宇大厦的俯瞰图也被网友扒了出来,有一说一,长长方方的确实挺像棺材,鬼楼的标签算是撕不掉了。
唐辛看着屏幕沉默,又开始思考这两天一直在想的,东宇大厦、S、韩家兄弟这三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为什么偏偏是东宇大厦?S和韩家兄弟有关联吗?做这些事会是韩家兄弟授意吗?
S的动机不明,但如果是韩家兄弟就简单了,他们做任何事都可以从利益角度去推理。
利益?唐辛猛地坐直,把自己的猜想跟沈白说。
沈白问:“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唐辛:“龙江大桥这种级别的工程,土地征用费和拆迁补偿款、安置费肯定不会低。东宇大厦那么多商户,拆迁补偿款和给商户的安置费金额更是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