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麦麦田
陈木林刚想冲出去救人,却被人一把扯回了屋。房门很快地被踢上了。屋子里一片漆黑。
许淼踢翻桌子,掀开地窑子的盖子,。
“下去。”近乎是命令的口吻,许淼将陈木林推着塞进地窖里,紧接着他又用自己的身子当成盖子,挡在了他的上方。
又是一串枪声激烈地响起。这一次更凶狠,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事情发生的猝不及防,陈木林近乎陷入了惊恐的状态,然而多年的经验还是让他迅速的判断出,那是加特林机枪。
泥土掩体在这种枪面前薄得如同一张纸。这间黄土屋子很快就会被打透。
可是他们根本无路可逃。
地在震动,耳边是持续着爆炸般的轰鸣。陈木林什么也看不清,在黑暗中徒然地睁着眼睛。
是我暴露了行踪吗?
是我把他们引来了吗?
陈木林觉得自己的心撞得胸骨发紧,耳膜也被震得刺痛。
忽然,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捂住了他的一只耳朵。
“别怕。”许淼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听着并不分明。
可那是他很熟悉的声音。温柔,清润,沉稳的声音。
有液体不停地滴落,像是一场温暖的雨,滴砸在了陈木林的手臂上,肚子上,还有脸上。
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又一阵枪击声后,忽然从远方传来了另一种枪声。军方的人赶到了。
然后,一切都静了下来。
完全的,无止境的,寂静。
陈木林感觉那只捂着他耳朵的手渐渐松了。
他伸手去摸许淼的脸。他的手指隔着温热滑腻的液体,一点一点摸出了许淼的轮廓。额头,眉骨,鼻梁,下巴,没有一寸是干的。
他感觉到许淼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而陈木林听不见,他那只暴露在外的耳朵正处于尖锐耳鸣中。他努力抬起脖子,用被捂住的那一边耳朵贴近许淼。
耳垂感觉到了许淼的温热的气息,他终于听到了微弱的气声。
“心诚……心诚……”许淼的声音像是漂浮着。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近乎贴靠在一起。
陈木林却觉得他的声音好像越来越远了。
“许淼。是我。”陈木林用双手捧住许淼的脸,说:“你振作一点,我会带你回去的。求求你!求你!撑住。”
许淼没有回应。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有嘴巴还在颤抖地张合。陈木林再一次凑上去,像是在大海里抓一片树叶。他要努力抓住他越来越远的声音。
终于,他听到他说:“心诚,吻我……”
陈木林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心诚不在这。许淼。他不在这。
陈木林想告诉他,却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嘴。
“心诚……”
混乱的大脑里唯一一块清醒的区域响着警报。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陈木林想,没有时间了。
陈木林最终抬起下巴,颤抖着亲吻了许淼的嘴唇。他感觉对方的嘴角往旁边拉扯了一下,像是笑了。
然后许淼的身体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陈木林的手一遍一遍轻柔地摩挲着许淼的脸颊,将额头贴着他的额头。他还很温暖,只是没了声音,也没了气息。
陈木林深深吸气,闭上了酸痛的眼。
再一次。
他轻轻地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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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为了心诚。一次为了木林自己。
一为矢志不渝的友情,一为无人知晓的暗恋。
下一章疯帽子故事线最后一章。
周五见。
第72章 他叫……
回到联盟首都,陈木林始终处于一种半漂浮的状态。房间在摇晃,白昼黑夜的界限变得模糊,外界的世界寂静无声,一只耳朵持续耳鸣。
时间像是抛弃了他。
在他无知无觉的日子,外界风起云涌。所有事情都交织在一块,像一颗美国西部沙漠里的风滚草,乱糟糟地向前滚着。
军部的调查表明,小屋附近的杀手并非临时尾随而至,而是事先早早埋伏在附近。因此军方初步判断:是有人泄露了行动情报,才导致这次潜入任务人员暴露无遗。而因为他们始终没有任何防备,在被攻击时,几乎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军方一直在查这个泄露情报的人,可惜线索寥寥。三个队员中,两个当场殉职,唯一的幸存者神志恍惚,连话都说不完整。
即便如此,联盟还是借机向南亚国施压,罗列出一连串的“正当指控”,要求其立即交出相关买卖人口的地下组织。
出人意料地,对方几乎没有抵抗,几日之内,整个组织便被连根拔除。
与此同时,许淼的葬礼在联盟顺利举办结束了。隆重又得体。
许炎亲自操办了一切,每一项事宜都尽心尽力。人们有的夸赞他兄弟情深,有的说他虚情假意。然而这些说法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许淼的遗体在鲜花环绕中化成灰烬,被放入了小小的罐子。
入土的那天,陈木林没有出席,钟心诚也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心诚出现在了神志恍惚的陈木林面前。
陈木林抬起头,怔怔地望着来人,看了许久才辨认出他来。
他干涸的眼眶顿时变得潮湿,像是久未落雨的旱季终于结束,厚重的云层裹挟着狂风骤雨扑面而来。
这是他出事以来第一次落泪。
“对……不起……”陈木林断断续续地抽着气,用牙齿碾着这三个字,咀嚼到舌尖发苦,又反复将它们吐出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钟心诚缓慢地最近陈木林,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木林,你还好吗?”
“他最后在喊你……喊你的名字。他以为我是你。”陈木林觉得眼前有一片白光,太亮了,让视野模糊称一片。他的眼泪不停地往外淌。是温热的。跟那一夜落在他脸上的血很像。
“嗯。我知道了。”钟心诚像是害怕吓着他一样放轻了声音,用手掌一遍一遍擦拭陈木林的脸,“还好你回来了。谢谢你回来。”
钟心诚垂着头看他,露出笑,眼泪从他明亮的眼睛里滚落,自上而下地砸在陈木林仰起的脸颊上。
他的脸太潮湿了。
上面落满了.寓.w.言.泪,落满了血,无论如何都擦不干。
那是陈木林最后一次看到钟心诚。
他像个没有实体的幽灵,又仿佛是一场没道理的梦境,突然出现,又突然地消失。临走之前,陈木林依稀记得钟心诚好像很用力地拥抱了自己,对他说了句:“木林,要活下去。”
记忆如同被泡进水里的报纸般模糊,而意识是不断短路的电线,陈木林对世界的感知像一盏忽亮忽灭的灯。在与钟心诚最后的那个拥抱里,陈木林甚至没有感觉出他已然变得沉重的身体。
因为无法感知时间,陈木林不知道日子往前滚过去了多久。
他持续地吃着精神类药物,接受最好的治疗,仍然不断是游走于清醒和混沌之间。
任何的动静都他来说都像是枪声。
风吹动阳台的窗帘时,他时常看见许淼坐在阳台的栏杆上。许淼笑着对他说:“木林,人生嘛,无非就是吃好睡好。”说完,他又用一种怜惜的目光望着他,“你现在真的太瘦了。”
有时候午夜梦回,他会感觉钟心诚的手轻轻抚摸上自己的额头。他听到他说:“木林,别像个孩子似的。开心点。”
随着清醒的时间变多,陈木林开始不断向旁人询问钟心诚去哪了。
人们一开始含糊其辞,他便不断地问,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人都沉默。
最后,钟心诚的哥哥钟明诚来了。
他的眼中装满了疲惫和悲伤,那些东西太过浓烈了,连脑袋意识不清的陈木林都看出来。
他低声向陈木林坦白:钟心诚已经去世了。有段时间了。
死因是药物中毒。
与钟心诚一块死亡的还有许炎的双亲。同样,是因为药物中毒。
陈木林歪着脑袋,睁大眼睛一眨不眨,他用尽全力试图理解钟明诚的话。
结果就是,他什么都想不明白。
陈木林有许多不知道的事情。
许炎曾经托了钟心诚的帮忙,安排一名心脏患病的老太太住进了医院最好的单人间。老太太叫做谭春梅。
钟心诚在病房里顺手多照应了一下她,老太太便与他关系近了起来,偶尔唠些家常。
她家住在遥远的南方一个叫石家村的地方。她有个引以为豪的儿子,在特种部队当兵,名字叫做石严。
与此同时,钟心诚偶尔会接到许淼从村长家打回来的电话,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比如,他正在一个叫石家村的地方种地吃瓜唱山歌。他有个新的小伙伴,名字叫做石严。
钟心诚没多问。他看着让老太太成功熬过了手术,又看着她一天天痊愈。出院那天,他亲自送她出了医院大门,看着许炎接走了她。
紧接着,钟心诚收到了许淼被埋伏身亡的消息。
钟心诚辞去了工作,在远离首都的别墅沉默地生活了一年。然后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独自踏上了一条极端的复仇路。
毋庸置疑,钟心诚动手杀了人。
他原是个医生。杀人意味着背叛自己救死扶伤的双手。
所以在这一切开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决定好不活了。
唯独,他放过了许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