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放过一条鱼
他目光触及端坐在沙发上的程驰时,脊背下意识挺直了些,喉咙动了动,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程三哥。”
如顾言那般自小亲近的,会喊“小驰哥”。
而像陈子轩这样,家中产业与程、顾这等家庭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却又始终隔着一层、属于外围依附关系的子弟,则恪守着距离,依照程家兄弟的排行,恭敬而疏离地尊称一声“程三哥”。
程驰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下颌,指向对面的单人沙发:“坐。”
陈子轩应了声,挪步过去,却在要坐下时,身体僵了一下,动作显得有些迟疑和别扭,仿佛沙发是什么刑具。
程驰看在眼里,眉头动了一下,侧头对周启明道:“启明,找个软垫来。”
周启明很快取来一个厚厚的靠垫。
陈子轩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的潮红,低声道了谢,才小心地、半侧着身子坐了下去,即便有垫子缓冲,坐实的那一刻,他嘴角仍轻微抽搐了一下。
一直安静坐在程驰侧后方观察的陆一弦,镜片后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以及陈子轩眼底深处那抹飞快闪过的、混杂着痛楚、憋闷和难以掩饰的不甘。
陆一弦的思维立刻开始运转:这份不甘源于何处?是对无妄之灾的委屈,还是对矛头所指的顾言,隐有怨怼?
他在心里给陈子轩打上了一个待评估的标记,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
“家法?”程驰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陈子轩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带着认命般的颓唐:“是。顾言在我组的局上出了这么档子事,闹得满城风雨……挨顿打,是应该的。我父亲,还有我爷爷……都很震怒。”
他说得坦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代价,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和紧攥的拳头,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岂止是挨打……
如果这事平不了,我在国内就彻底完了。
这未宣之于口的恐惧,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比身上的伤更让他喘不过气。
程驰不再纠缠于此,直接切入正题:“说说吧,当天晚上,具体情况。”
陈子轩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压住所有情绪,开始回忆:“那天是我生日,攒了个局,顾言……我肯定得请。可他那天状态特别不对,一来就闷头喝,谁也拦不住。后来醉了,才拉着我含糊地说,是什么……和程二哥的两千天纪念?还是分开多少天?我也喝了不少,记不太清,反正就是为着程二哥伤心。”
他语气懊悔:“我看他醉得厉害,就想找人送他回去。本来该我亲自送,或者让我司机送,可我当时……实在走不开。正好,那个苏薇……就是后来报警的那个女孩,她主动过来跟我说,她没怎么喝,可以帮忙送顾少。我当时脑子也晕,想着……圈里谁不知道顾言和程二哥的关系?找个女生送,清清白白,最合适不过。要是找个男的送,反倒容易惹闲话……我真没想那么多,就让她送了。谁知道……会变成后来这样!”
他的叙述里充满了事后诸葛亮的悔恨和急于撇清干系的仓皇。
“现在苏薇死了。”
程驰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如果陈子轩没什么坏心思,他或许会因为他被顾言连累感到愧疚,可是他当真没有吗?
顾言荒唐是他自己的错,但陈子轩可没少怂恿。
“割腕,留有遗书,直指顾言强奸逼死了她。舆论已经起来了。”
陈子轩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骤缩,身体几欲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尖利变形:“死……死了?!还、还有遗书?!”
巨大的惊骇过后,是更深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看向程驰,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急切,“程三哥!这案子……这案子你们一定要快破啊!得赶紧查清楚!不然……不然我就真的……”
他顿住了,把到了嘴边的“完了”二字死死咽了回去:“不然我就得被送出国了……我父亲说了,这事要是不能平息,影响消不掉,我就必须立刻走,再也不准回来!我留在国内,顾家……顾家每次看到我,就会想起是因为我……”
后面的话他没说尽,但意思昭然若揭。
他成了一个不祥的符号,一个提醒顾家这场无妄之灾的活体标签。
程驰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沉静,仿佛能穿透他惊慌的外表,看到他内心最真实的颤栗。
片刻后,程驰开口:“案子,我们正在全力侦办。你先回去,保持通讯畅通,随叫随到。”
这不算承诺,却带着一种让人暂时安心的力量,程驰好像自带这种能力。
陈子轩如获大赦,又似心头巨石未落,神色复杂地起身,步履有些不稳地离开了。
会客间里安静下来。陆一弦看向程驰,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探究:“你不怀疑他吗?”
程驰靠回椅背,反问道:“你怀疑他?”
“他有情绪,愤怒,不甘。”陆一弦陈述自己观察到的细节。
不过这人的胆量倒是很难做出这种……诬蔑倒是可以,买凶杀人不可能,可程驰为什么一点都不怀疑呢?
“他当然该有愤怒和不甘。”程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冷,看得出他对陈子轩有不满,“因为这件事,他很可能要被流放了。顾言在他的局上出事,无论真相如何,他都难辞其咎。这顿家法,和即将可能到来的出国避风头,就是他要付出的代价。他不甘,是因为觉得委屈,觉得代价太大。但他不敢,不仅他不敢,他家更不敢。”
他看向陆一弦,眼神清明透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丝毫不隐瞒:“整垮顾言,对他陈家有什么好处?顾家若是因此倒了,依附于顾家的陈家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就算他们野心再大,想踩着顾家往上爬,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把顾家当那块垫脚石的硬实力。很明显,他们没有。所以,从利益和风险角度,陈家绝不会是主谋,陈子轩本人,也没那个胆量和必要去设计这么一出。”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语气也说不上是嘲讽还自嘲:“每个圈子,都有每个圈子默认的规矩。在这件事上,规矩就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牵连了上面的人,就要受罚,但绝不会蠢到去主动设计陷害上面的人,那是自毁根基。谁破坏了这条规矩,谁就会被整个圈子踢出去,再无立足之地。”其实又何止是这个圈子呢。
陆一弦静静地听着,眼神从未离开眼前的人,然后问了一句:“你不怀疑他。因为‘规矩’。”
程驰转过头,看向陆一弦。
四目相对。
“对,规矩。”程驰肯定道,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
陆一弦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眼眸微微转动,语气难得有些犹豫:“所以,你不认同我的观点,对吗?你认为,人都是会遵守规矩的,或者至少,在足够的利害权衡下,会选择遵守。而不像我假设的那样,存在一些先天就倾向于破坏一切规则,以他人痛苦或混乱为乐的异常个体。”
他问得直接,没有丝毫委婉,如同他做心理侧写时一样,剖开表象,直探本质。
程驰看着陆一弦,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让他深刻立体的五官显得更加沉稳,又好像透着神秘。
“陆一弦,”程驰开口,难得的连名带姓,嘴角带笑,很轻很浅,“我不是不认同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恰恰相反,我正是因为认同你,认同你这套理论里,关于人性可能存在某种偏离常态的黑暗倾向的洞察,我才更坚定地认为,我们必须维护好那个规矩。”
陆一弦眯了眯眼,没想到程驰会这么回答。
程驰继续道,语气坦诚,像是要把自己规矩刨开给他看:“你看,如果我们假设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能在规矩,无论是法律、道德还是潜规则的框架内行事,那么这套规矩就建立了一个相对可预测、可维护的秩序。它保护了守规矩的大多数,也划出了清晰的边界。”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地落在陆一弦脸上,像是要确保自己的每一个字都被对方理解:“但是,就像你说的,总会有例外。总会有那么一些人,因为天生的、后天的,或者各种我们可能无法完全理解的原因,他们的内心就是缺失了某些东西,他们就是视规则如无物,甚至以破坏为乐。对于这些人,规矩本身可能约束力有限。”
“那该怎么办?放任吗?当然不。”
程驰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正因为有这种例外存在,我们这些相信秩序、想要保护大多数人的人,才更需要紧紧地守住、维护好那个规矩。我们要让规矩足够坚固,足够明确。这样一来,首先,它能最大程度地限制那些可能在边缘徘徊的人,让他们知道越线的代价。其次,当那些真正的例外出现,试图破坏一切时,规矩的存在,能让我们更快地识别出他们,因为他们的行为会显得格外突兀、刺眼。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程驰的声音低沉下去:“维护规矩,是为了给那些依然愿意相信秩序、努力生活的人一个交代,一个庇护。如果连我们都对规矩失去信心,觉得它漏洞百出、形同虚设,那这个世界,不就真的成了你理论中,那些天生破坏者可以肆意狂欢的乐园了吗?”
他维护不了正义,因为它会迟到,就像大雨中的林小雨,程驰从未觉得自己帮助他,死后的一切,清白也会,公正也好,都给不了那个最需要的人。
拼尽全力维护规矩,起码还能有一个结果,有人能得到一个结果,就像苏慧。
他凝视着陆一弦,眼里的信任丝毫不作为:“我相信你的判断,陆一弦。我相信你能看到许多人看不到的黑暗角落,能剖析出犯罪者扭曲的心理轨迹。这份能力,就像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而我,和我们所维护的这个规矩体系,就像持刀的手和手术台的无影灯。我们需要你的刀来精准地切除病灶,但我们也需要确保,这把刀始终用在正确的地方,为了保护而非伤害。”
“所以,我不是不认同你,”
程驰最后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余韵悠长,“我是觉得,你的看见,和我的守护,或许可以成为同一件事的两个面。我们合作,不是为了证明谁的理论更正确,而是为了在承认人性复杂的前提下,依然努力去维护那片值得我们守护的、有规矩的光明。”
话音落下,会客间里一片安静。
阳光的微粒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陆一弦久久没有移开视线,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左手手腕上的疤痕,仿若又隐隐作痛。
程驰看着陆一弦仿佛凝住的神情,以为他还在消化自己的话,便像往常一样,很自然地伸出手,拍了拍陆一弦的肩膀。
那手掌宽厚温热,力道适中。
“走吧。”
程驰站起身,他知道陆一弦希望别人认可自己,却不想别人奉承自己,再说下去,他就有说假话的嫌疑了,这莫须有的罪名,他可不要。
“光靠说破不了案。陈子轩这边暂时排除,但线索没断。我们得揪出那个真正敢破坏规矩,也不在乎破坏规矩的人。”
陈子轩来是程序上的一环,但程驰从没怀疑过他,不过也算有意外收获,苏薇真是主动接近顾言的。
他率先向门口走去,步伐果断。
陆一弦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明净的天空,收敛起所有思绪,迈步跟上。
程驰,可没有规矩的地方,有生来作恶之人又要怎么样呢?
在你这里会有一个答案吗?
第68章 恶疾(十二)
陈子轩的到访和排除,虽然澄清了一部分迷雾,但也将案件的核心矛盾推向了更尖锐的焦点。
钱,以及围绕交易与背叛的死亡。
程驰回到办公室,立刻下达了新的指令,一路上的思考也算有点成果。
“小柯,”柯文现在整天泡在技侦办公室,程驰找不到人,只能对着内线电话说道,“重点查两件事:第一,苏薇及其父亲苏大成,最近一个月的银行账户流水,包括网络支付平台,看有没有异常的大额入账或频繁的小额可疑交易。第二,联系苏大成父亲治病的医院,查清楚他的治疗费用缴纳情况,特别是最近是否有突然结清欠款、升级治疗方案或者预存了大笔医疗费的情况。注意,对方可能使用现金,所以缴费记录和实际治疗消费的对比要仔细。”
老唐坐在一旁,听完程驰的布置,眉头深锁,反复回味案发现场那位伤心欲绝的父亲:“程啊,依你看,苏薇这个父亲……苏大成,他在这整件事情里,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同谋?被蒙蔽的受害者?还是……另有所图?”
老唐并没有接触过苏大成,但比刑侦支队其他的更显优势,因为他是一位父亲,一个深爱自己女儿的父亲。
三言两语里,他就能得出结论,这位父亲似乎没那么爱自己的孩子,或者说有更爱的东西。
程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苏薇和苏大成的名字之间划了一条线,又分别在两端打上问号。
他盯着这两个名字,目光沉凝。
“一开始,”程驰缓缓开口,“我倾向于认为,幕后黑手选中的、或者说最初接触和操控的对象,是苏薇本人。因为她是直接实施指控、并且最终需要自杀的人。她父亲,更多可能是一个悲情道具,一个用来激发舆论同情的工具,甚至可能是在苏薇死后才被利用或告知的。”
他笔尖点在了苏大成的名字上,眼神锐利起来:“但是,今天在案发现场楼下,那个老头的反应……不对劲。他哭嚎得到位,但那种到位里,有一种事先知道剧本的熟练感。更重要的是,当我靠近他时,他下意识捂鼻子的动作……如果他是刚得知女儿惨死、冲过来悲痛欲绝的父亲,第一反应不该是对警察身上的些许气味如此敏感和排斥。那更像是一种……对预期中某种特定环境气味的防备。”
程驰转过身,面向老唐和围过来的周启明、陆一弦等人,说出了自己的推论:“所以,我现在怀疑,幕后之人最初联系的,或许根本不是苏薇,而是她重病缠身、急需用钱、并且可能对女儿工作性质有所了解或默许的父亲。这个人,通过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渠道,找到了苏大成,提出了一个交易。这个交易的内容,很可能就是利用苏薇,去攀咬顾言,事成之后,给予苏大成足以挽救他生命、或者让他后半生无忧的巨额报酬。”
他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这个推断能解释为什么苏薇的行为有时显得矛盾,也能解释苏大成在案发后的‘表演’为何有种违和的精准感。但是,这里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程驰的目光扫过众人:“顾言的圈子,和苏大成这种挣扎在底层、为医药费发愁的病人圈子,是两条完全平行、几乎不可能有交集的线。谁会知道苏大成的存在和他的软肋?又是谁能绕过苏薇,直接精准地找到并说服苏大成参与这样一个危险的阴谋?这个中间人,或者说,这个能打通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人,才是我们真正要找的关键。他/她很可能既了解顾言及其圈子的某些内情,又能接触到苏大成这样的底层困境者。”
周启明听完,还是有些怀疑,这两个人像是完全不可能联系在一起的阴谋:“可是,苏大成是个需要长期住院透析的病人,行动不便,社会关系应该也主要集中在医院和有限的亲友邻居中。这样一个几乎被固定在医院场景里的人,怎么会接触到能策划这种阴谋的人?又怎么进行复杂的沟通和交易?”
这时,站在窗边一直沉默聆听的陆一弦,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这笑更像是嘲讽也有不解。
苏薇当初为什么心甘情愿献出自己的生命呢,这个答案还会有吗?
他看向程驰:“周队的疑问很好。正因为他是个被固定在医院场景里的病人,所以,如果存在这样一个中间人,那么最大的可能……”
陆一弦顿了顿,也在思考着说出来的推断:
“接触就发生在医院。或者说,这个中间人,本身就活跃在医院这个特殊的环境里,或者能通过医院这个渠道,精准地筛选和接触到像苏大成这样的目标。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简单地调查苏大成的账户,而是要着重调查这位看起来悲痛欲绝、重病缠身的父亲。查他在医院的所有接触者,主治医生、护士、护工、病友、甚至是经常出现的医药代表或热心的陌生人。他的人际网络,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要不干净得多。”
很多时候,过多的站在凶手的角度上思考问题是得不到结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