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放过一条鱼
第107章 出逃(十九)
陆一弦知道程驰的性子。
案子悬而未决,线索纷杂,以程驰那雷厉风行、容不得沙子的脾气,肯定睡不踏实,多半会早早赶到局里。
所以,他也特意比平时起得更早,绕路去了周启明买的那家西式简餐店。
想起昨天程驰半开玩笑说要提升早餐规格,他买了不少,贝果、可颂、三明治,搭配着热咖啡。
他记得程驰爱吃牛肉,特意给他选了个牛肉芝士馅的厚实三明治,而给自己拿了个相对简单的全麦火腿蛋。
他拎着沉甸甸的早餐袋,算着时间,觉得自己六点半到局里,应该能赶在程驰前到。
他六点半准时推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除了老唐,其他人都在。
周启明站在白板前写着什么,小柯顶着鸡窝头紧盯着屏幕,键盘声噼啪作响,连许知然也裹着件明显是周启明的宽大外套,蜷在副队长办公室门口的椅子上,捧着一杯热水,眼睛半眯着,黑眼圈浓重,一副随时会昏睡过去的样子。
陆一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退出门口,抬头确认了一下门牌,然后又推门走了进去,脸上是罕见的茫然。
许知然听见动静,勉强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聚焦在他身上,声音沙哑又飘忽:“嗨,陆顾问……早啊……”
说完又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
陆一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忙碌的周启明和小柯,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早餐袋上,迟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我……我记得昨天,是正常下班了吧?”
程驰刚从自己办公室的小休息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份文件,正好听见陆一弦的话。
他抬头看见陆一弦和他手里的袋子,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熬夜后虽然疲惫,但精神头依旧很足:“啊?哦,是下班了。不过我昨晚后来又过来了,发现启明和小柯都没走,一直在梳理东西。许知然那边,”他指了指瘫着的许知然,“也是通宵达旦。这不,刚过来歇会儿。”
这种连轴转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
陆一弦听完,沉默了几秒,“啊”了一声,感觉自己失策了。
他低声说:“原来……还有这样的。”
早知道昨晚留下了。
他抬起手中的纸袋,晃了晃,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只是语速比平时略慢一点,像是在斟酌:“要……吃早饭吗?我今天买的,也是西式。”
程驰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一边接过袋子打开,一边朗声道:“正好!都过来,先垫垫肚子!咱们刑侦支队的早餐,今天也升级了!”
他把咖啡分给大家,自己也拿起一杯。看到陆一弦袋子里那个全麦火腿蛋的三明治,很自然地拿起来,又把自己袋子里那个明显更厚实的牛肉芝士三明治塞到陆一弦手里,“给,你多吃点,补充营养。”他觉得陆一弦可太瘦了。
陆一弦看着被换到自己手中的牛肉三明治,指尖能感受到隔着纸袋传来的温热,又看了看程驰已经咬了一口他自己的全麦三明治,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捏紧了纸袋。
几个人围拢过来,拿了食物和咖啡。
周启明帮许知然挑了个看起来松软的可颂,许知然道了谢,小口啃着,眼皮又开始打架。
小柯也终于暂时离开电脑,抓起一个贝果大口吃起来,眼睛还时不时瞟向屏幕。
程驰几口吃完三明治,灌下半杯咖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神色一正:“边吃边听我说。今天任务很明确,两条主线。”
“第一,赵大勇。”他看向周启明和小柯,“启明,你带队,再去请王阿姨。这次要挖得更深,赵大勇在本市及周边可能的所有落脚点、社会关系、狐朋狗友,哪怕是模糊的线索,也要问出来。小柯,你全力配合启明,根据新线索扩大电子侦查范围,非实名交通、小旅馆、可疑通讯记录,一个都别放过。”
周启明快速咽下食物,点头,神色沉稳:“明白。这条线交给我和小柯。”
程驰转向陆一弦:“第二,秦建国和李晴背后那条线。一弦,我们俩主攻。彻底查清秦建国利用职权侵害女性的所有事实,列出详细名单和后果,重点排查是否存在因此导致的非正常死亡、严重精神创伤或失踪。”
他又看向勉强支撑的许知然:“知然,等痕检对刀具和垃圾的加急结果,第一时间同步。另外,实在不行也别硬撑。”
许知然用力揉了揉脸,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好的,结果出来我马上说。”
程驰最后环视众人:“两条线,齐头并进,信息实时互通。我们时间紧迫。”
吃完早饭,程驰没耽搁,直接拉着周启明去了经侦那边一趟。
秦建国的案子主体虽然移交了,但有些涉及具体人际关系、尤其是可能与其他案件产生关联的细节材料,刑侦这边调阅起来更方便。
他们需要一份更清晰的名单,关于秦建国到底利用职权,伸了多少次不该伸的手。
经侦的同事把整理好的部分材料给他们看,着重指出了初步核实的贪污数额。
程驰扫了一眼那个数字,眼皮跳了跳,低声骂了句:“小一百万?他一个副经理,这么能贪,这王八蛋,胃口真是不小。”
拿到补充材料后,程驰和陆一弦直接去了看守所的审讯室。
秦建国被带了进来,一夜之间,他似乎又憔悴了不少,眼底带着血丝,脸颊有些凹陷,再也没了最初那点虚张声势的劲儿。
在拘留所里待着,没人来活动,加上自己心里清楚那些烂账经不起查,他整个人透着颓丧。
程驰走进去,什么开场白都没说,直接将手里那份标明了贪污数额和几项主要罪名的文件,啪地一声拍在了审讯桌中间。
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秦建国被这声音惊得肩膀一哆嗦,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份文件。
程驰这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撑在桌面上,眼神像盯着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看不出来啊,秦副经理,胃口挺不错。小一百万,喂得饱吗?”
秦建国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脸色灰败。
他知道,这笔账,足够让他把牢底坐穿一阵子了。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铐在一起的手,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打定主意不再轻易开口,多说多错。
“你以为不说话就完了?”程驰冷笑,“你的烂事,不止这些吧?说说看,除了账面上的,你还用你这身皮,压过多少人?逼过多少人?列个名单出来。”
秦建国身体一颤,喉咙滚动,但依旧不吭声。
程驰也不急,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你知道的,你不说,我照样能查。无非多花点时间,多走点弯路。但等我查出来,和你自己交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这里头的差别,你最好心里有数。”
陆一弦看着他一副不肯交代的样子,决定跟他推心置腹一番:“你觉得,你前妻周淑慧,在外面得罪过什么人吗?”
秦建国抬起头,脸上是真正的茫然,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用意:“什、什么意思?她……她能得罪谁?她那个性子……”
陆一弦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你也知道,她不会得罪人。那么,一个与世无争、只想带着儿子安静过日子的女人,为什么会惨死家中,身中十数刀?”
他稍微停顿,让这句话的寒意充分渗透,然后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谁会恨她到这种地步?或者……恨的其实不是她,而是通过伤害她,来报复另一个人?”
秦建国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唇哆嗦起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不……不可能……你胡说!怎么可……”
他语无伦次地反驳,但那份恐惧已经出卖了他内心最深的担忧,他并非从未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不敢深想。
怪不得,事发之后,他一直没去上班。
陆一弦不再看他,仿佛对他激烈的反应毫无兴趣。
他伸手,从程驰面前拿过那个空白的笔录本和一支笔,站起身,走到审讯桌另一边,将本子和笔轻轻放在秦建国面前。
“写下来吧,把你用职权、用手段,欺压过、胁迫过、伤害过的所有人,名字,大概时间,事情经过,都写下来。越详细越好。”
他微微俯身,笼罩住瑟瑟发抖的秦建国:“如果我们不查清楚,或许永远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因为什么,对你前妻下了毒手。不过我想,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你大概……也看不见了。”
简而言之,到时候你被杀了,我们可管不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秦建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我写!我写!我都写!” 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那支笔,手指抖得厉害,在纸上划拉出歪歪扭扭的字迹。
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伴随着简短却足以定性的描述,从他颤抖的笔下流淌出来。
他写得很快,很急,仿佛慢一点,那些名字所代表的冤魂和他自己臆想中的报复者,就会扑上来将他吞噬。
程驰坐在对面,面沉如水地看着。
秦建国每多写出一个名字,他眼中的冷意就加深一分。
审讯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秦建国粗重急促的喘息。
那份名单越来越长,像一条不断延伸的、由罪恶和泪水铺就的丑陋绳索。
第108章 出逃(二十)
程驰拿着秦建国最后签字画押的那份名单,目光快速扫过。
纸上字迹潦草,但内容触目惊心。
秦建国自己还下意识地将“职场打压”和“潜规则”分成了两列来写,仿佛这样就能将他那些龌龊行径稍微分门别类,减轻一点心理负担似的。
粗略一数,竟有十几个名字,男女都有,但以年轻女性居多。
时间跨度从他当上小领导开始,一直持续到最近。
有些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描述:“顶撞我,让她加班到凌晨”、“不听安排,调到边缘岗位”、“暗示过,没成,后来找茬扣奖金”
……
而在另一列,描述则更加直白露骨,有些涉及明确的胁迫。
程驰看着这份名单,心头那股火气沉淀成厌恶。
他见过穷凶极恶的亡命徒,也见过心思缜密的高智商罪犯,但像秦建国这种,在单位里靠着一点权力肆无忌惮地欺凌下属、潜规则新人,回到家里则对妻儿挥拳相向、极尽苛待。
这是一种更为普遍、也更为龌龊的恶。
他没什么大本事,也谈不上多高的智商,所有的力量都用来欺压比他更弱势的人,在权力的最底层缝隙里作威作福,像阴沟里的苔藓,不致命,却足以让每一个经过的人感到粘腻和恶心。
可偏偏,就是这样普通的恶人,能实实在在地伤害到许许多多具体的人,摧毁他们的自信、尊严,甚至人生。
陆一弦也看完了名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将那份口供笔录再次推到秦建国面前:“这些都是你自己承认的。口供你也签了字。这些惩罚,是你应得的。”
目光落在秦建国那张灰败恐惧的脸上,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有件事或许可以提醒你。你现在能待在牢里,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你的幸运。”之后的每一天他都会惶恐不安,但这是他应得的。
秦建国猛地抬头,陆一弦却不再看他:“毕竟,你作恶太多。在外面,未必能睡得安稳。”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刺入秦建国最深的恐惧。
他是否也曾午夜梦回,担心过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会用某种他无法预料的方式回馈他?
周淑慧的死,是否就是这种回馈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