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队长观察报告 第78章

作者:放过一条鱼 标签: 强强 推理悬疑

秦建国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在对上陆一弦那双平静无波、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更深的惶恐和难以言喻的后怕。

他扭开头,避开了陆一弦的视线。

程驰和陆一弦没再理会他,收拾好东西,径直离开了审讯室。

门在身后关上,将秦建国和他那份沉重的名单、以及更沉重的恐惧,一起锁在了里面。

回到办公室,周启明已经等在那边,见他们回来,立刻汇报:“程儿,陆顾问,我已经给王阿姨打了电话,让她上午再来一趟局里。她比上次更紧张,但答应了。”

程驰点点头,一边把外套挂好一边问:“你要是不放心,防止她临时变卦或者……就派人亲自去接她。”不过他倒是觉得不会。

周启明摇摇头:“我安排了人在她小区外面看着就行。她虽然可能隐瞒事情,但胆子不大,而且非常在意她那点家当和房子。她跑?能跑到哪儿去?跑了房子怎么办?她舍不得。我猜她更多是怕事,想躲,而不是敢跑。”

不过因为李晴,他们还是怕突然炸出来个复仇的。

程驰觉得有道理:“行,那就按你说的办。等她来了,你和老唐主问,重点就是赵大勇所有可能的藏身地和社会关系,榨干她知道的每一点信息。”

“明白。”周启明应下,转而问道,“你们那边怎么样?秦建国吐了?”

程驰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将那份名单拿出来,递了过去:“吐了。你自己看吧。分门别类,写得还挺清楚。霸凌打压一列,潜规则性骚扰一列,粗粗一算,十二三个名字是有了。”

周启明接过名单,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沉了下来:“这么多?这还只是他愿意写下来的……真是个祸害。”

他抬头,“接下来怎么处理这份名单?”

程驰沉声道:“一会儿你拿给技侦的同事,让他们优先协助核查这份名单上所有人的现状。重点是那些女性,尤其是离职的、消失的、或者有明显精神创伤、生活巨变的。要快,要细。我怀疑,李晴的恨意,或者周淑慧案的某种动机,就藏在这份名单里,或者与这份名单上某个人的遭遇有关。”

陆一弦补充道:“不过,核查时得注意方式方法,尽量避免二次伤害。有些受害者可能已经艰难地开始了新生活。”

“明白。”周启明郑重地收起名单,“我去跟技侦那边沟通。”

程驰和陆一弦站在白板前,目光再次聚焦到李晴这个名字上。

“从李晴下手,是目前相对直接的路子。”程驰摩挲着下巴,思考着,“她恨秦建国,恨到想用那种别致的法子弄他,这恨意有根源。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根源,她到底是为谁复仇,也许就能摸到一条关键的线。”

陆一弦微微颔首:“逻辑上成立。但有一个问题需要明确:李晴复仇的对象,与可能因同样理由迁怒于周淑慧的凶手,是否为同一人?两者存在关联,但不一定是重合的。”

他的目光扫过白板上秦建国名字旁边那串待核实的受害者名单:“从秦建国交代的这十几人来看,构成复杂。他欺凌的对象,与他进行性骚扰、潜规则的对象,虽有交集,但并非完全等同。李晴为之复仇的,可能是名单上的任何一人,也可能……是名单之外,秦建国尚未交代或自己都已遗忘的伤害。”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李晴暗示过,‘人如果不在了,什么都没用’。她复仇的驱动力,很可能源于某个不在了的人。所以,排查的重点,应该是名单上那些已经去世、失踪、或遭受毁灭性打击以至于社会性死亡的受害者。”

程驰眉头紧锁:“这工作量不小。而且,秦建国吐出来的就一定是全部吗?他会不会还有隐瞒?”

“可能性存在。”陆一弦承认,“但从他最后崩溃的状态和急于撇清与周淑慧之死关联的心理看,隐瞒重大罪行的可能性很低,他怕别人报复他。当然,不排除他自觉无足轻重却对他人造成致命伤害的遗漏。如果真有重大遗漏,而李晴又不开口……”

他摇了摇头,“李晴的行为,目前看属于犯罪预备或犯罪未遂,且她并未实际造成危害后果。她如果坚决不承认其意图,或者承认意图但否认任何实际计划,依据疑罪从无原则,我们很难对她采取强制措施。她……现在在法律意义上,是无罪的。”

程驰听完,重重靠进椅子里,抬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板寸头,发出一声叹息:“啊……我觉得我现在,一个头快有两个大了。”

陆一弦侧目看他:“怎么了?”

程驰维持着揉脑袋的姿势,声音闷闷的,烦躁又不甘:“虽然我经常一个头两个大,但这次……我真恨不得能长出三头六臂来!一头盯着赵大勇跑哪儿去了,一头挖秦建国这摊烂泥里到底埋了谁的尸骨,还有一头……得防着李晴这边万一再出什么幺蛾子,或者那个真正的凶手从哪个犄角旮旯又冒出来!”

陆一弦听着,嘴角弯了一下,这是想当哪吒吗?

程驰放下手,身体坐直了些,脸上的烦躁褪去,换上凝重。

他看着白板上那些名字,眼神变得有些空茫:“其实……真正让我觉得……悲伤的,不是案子多复杂,线索多乱。”

他声音低了下去,“是看着这一个个名字……就会想到,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在我们警察管不到或者来不及管的那些角落,还有多少人,正在忍受着不公,承受着痛苦?秦建国这种货色,他能祸害这么多人……那还有多少秦建国在逍遥?要真有三头六臂就好了,一个都不放过。”

他苦笑了一下。

陆一弦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程驰难得流露脆弱和无奈的侧脸上。

几秒后,他开口。

“正因为看不见的罪恶太多,猝不及防,所以有时,我会倾向于认为人性本恶。”

第一次在程驰面前,他直接说出自己的理论,刨白中又带着审视。

既审视自己,又审视程驰。

“我知道,天生犯罪倾向论是极端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可是,” 他抬起眼,直视程驰,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被冰封已久的波澜在极其轻微地涌动,是希望,是探寻,是出逃,也或许是勇气。

“程驰,我见过。你……信吗?”

他的声音很轻,最后那个问句,或许是索取回应,也可能是随口一句,至于意义,全在于回答的人。

程驰没有立刻回答。

他认真地看着陆一弦,看着对方眼中那抹罕见的伤痛。

然后,他很慢,但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信。”

陆一弦似乎没料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干脆,睫毛颤动了一下。

程驰接着说道:“如果现在有个人跑出来,说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好人,你觉得会有人信吗?大概率不会。可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坏人,说不定……真会有人相信。”

“为什么?”陆一弦问,他有点好奇他的答案。

“因为人都是自私的,再好的人,只要他对你的好不是独一份的,不是毫无保留的,你都有可能觉得他不够好,甚至觉得他坏。好与坏的界限,很多时候取决于立场和期待。”

他指了指白板上秦建国的名字:“就拿他来说。如果我们现在出去说秦建国是个天生的坏种,恐怕很多人都会点头同意。可实际上,真正在意他到底是天生坏还是后天烂的人,有多少?被他伤害的人在意,我们警方在意,因为要定罪量刑,可能还有研究犯罪心理的学者在意。但对于绝大多数与他无关的人来说,他们只在意他是不是受到了惩罚,会不会再出来害人。天生坏种、反社会人格……这些标签是天生还是后天养成,对大众来说,或许不如他得到了应有惩罚更重要。”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陆一弦身上,眼神变得温和而笃定:“但有人在意这个区别,并且愿意去研究,这很重要。不管你是出于某种个人的执念,还是纯粹的学术追求,研究这个课题,本身就是在做一件很难、也很重要的事。这很辛苦。”

陆一弦沉默着,很辛苦吗?

好像是的,不过他从来没在乎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也许……有一天,等我心里的那份执念没有了,我就不会再研究这个了。”

程驰闻言,却笑了。

“不,你还会研究的,陆顾问。”

陆一弦抬眼,带着疑问看向他。

程驰收敛了笑容,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到了那时候,驱使你的,就不仅仅是过去的执念了。你会是一个更专业的警察,也会是一个更纯粹的学者。而一个真正的学者,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认准的课题的。这跟你最初的初衷是什么,关系不大了。这是刻在你骨子里的品质。”

陆一弦怔住了,微微垂下了眼帘,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目光,紧抿的唇角线条柔和下来。

他好像是会的。

“好了,”程驰站起身,看得出陆一弦不想全盘托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一如既往的实在,“陆一弦顾问,咱们的感慨时间结束。名单核查需要时间,但不能干等。走,咱们再琢磨琢磨,怎么从李晴或者那份名单的边缘,再撬开一条缝。三头六臂是没有,但咱们俩的脑袋加一块,总比一个强。”

陆一弦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点了点头。

第109章 出逃(二十一)

问询室里,气氛与上次王阿姨来时又有所不同。

王阿姨被带进来,脸上的神色少了些上次那种虚张声势的刻薄和抱怨,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惶惑和不安。

她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拧着衣角,眼神躲闪,气焰明显矮了下去。

周启明和老唐坐在她对面的长桌后。

老唐依旧是那副敦厚前辈的模样,比平时更显和气,手里端着保温杯,先开口,语气像拉家常:“王大姐,又请你来一趟。咱们也别绕弯子,还是为你丈夫赵大勇的事。他现在人找不着,电话也联系不上,我们警方也很着急。你把你知道的情况,再仔细跟我们说说,我们也是在帮你找他不是?”

王阿姨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不说话,只是摇头,含混地咕哝:“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老唐叹了口气,放下保温杯,正准备再劝。

周启明有了动作。他原本安静地坐在那里翻看之前的笔录,此刻缓缓站起身。

没有立刻说话,慢条斯理地从桌上拿起一副平时看文件用的细边眼镜戴上,让他本就偏于斯文的气质,瞬间多了一层冷感和疏离。

他绕过桌子,走到王阿姨侧前方的位置,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桌沿上,双臂闲适地抱在胸前。

没看王阿姨,低头用指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然后,他才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落在王阿姨身上。

“王阿姨,”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清晰而冷硬,“你知道隐瞒不报,尤其是隐瞒重大犯罪嫌疑人行踪,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吗?”

王阿姨身体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周启明。

周启明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很淡,没有丝毫温度:“意味着同谋。意味着包庇。意味着,如果他真犯了什么大事,比如,杀了人,你,就是帮凶。”

“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会杀人!”

王阿姨像被针扎了一样尖声反驳,脸色煞白。

“哦?不会杀人?” 周启明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锐利,“那你告诉我,一个正经工作的人,会像他这样,行踪成谜,说走就走,连自己老婆都联系不上?会让自己的妻子,在面对警察询问时,吓得语无伦次,拼命隐瞒?王阿姨,你是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还是……不敢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却更添压迫:“我劝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比如,他上次回来之前,到底在哪里?做什么工作?和哪些人有联系?哪怕是一个模糊的地名,一个外号。说出来,是在帮你丈夫,也是在帮你自己。否则,等到我们自己查出来,或者等到他犯下更不可挽回的罪行……到时候,你想说,也晚了。”

王阿姨被周启明这番连敲带打、软硬兼施的话逼得呼吸急促,额头冒汗。

她看着眼前这个戴着眼镜、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警察,再也不是上次那个好说话、好像还有点拿她没办法的周警官了。

她心理防线开始松动,声音发抖,终于吐露了一点:“他……他上次走之前说……是去邻省……北湖市那边……有个老乡介绍了个活儿,说是工地上的……”

“北湖市?邻省?”

周启明挑了挑眉,这倒是个新信息,而且范围缩小了。

不过,北湖的话,也不知道那家伙会不会又要阴阳怪气他和程驰。

“什么活儿?具体在北湖市哪里?那个老乡叫什么?联系方式有没有?”周启明追问,语速加快。

王阿姨却又开始摇头:“不知道……他没细说,就说能挣钱……老乡叫……好像叫老黑,我也不知道大名,电话……他存手机里,我记不住……”

“那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有规律吗?”老唐适时插话,语气依旧缓和。

“没……没规律。”王阿姨颓然道,“有时候三五个月,有时候一两个月……说不准,有钱了就回来待几天,没钱了或者……或者惹了事,就躲出去……”

周启明和老唐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大勇干的绝不是什么正经稳定的工作,流动性强,很可能涉及灰色甚至黑色地带,并且有躲事的前科和习惯。

这次失踪,绝非偶然。

观察室里,程驰和陆一弦通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情形。

程驰摸着下巴,眼睛盯着里面那个戴眼镜、气场全开的周启明,脸上露出一种刮目相看又带着点好笑的表情。

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陆一弦,压低声音:“启明这小子,单干之后,风格变了啊。以前跟我搭的时候,都是我唱红脸他唱白脸,他那股子儒雅劲儿正好安抚人。现在好了,他自个儿把这儒雅包装一下,威逼利诱,嘿,变成斯文败类……不对,是斯文审讯官了。”

陆一弦的目光也从问询室收回,落在程驰兴致勃勃的脸上:“程队,你还挺会形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