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黎宝格外在意的并不是他看到了这个男人,而是小边的话。

孟怜怜让小边千万别让租住在一楼的男人进屋,说这男人是色狼。小边对申博印象很好,下意识认为孟怜怜说的是其他人。然而一楼只有申博一个租住的年轻男人。

假如孟怜怜说的的确是申博,那么孟怜怜和申博之间必定发生过什么。申博骚扰过她?更严重一些,申博侵犯过她?这么一来,申博的证词还可信吗?

申博对孟怜怜有想法有企图,从他的角度出发,孟怜怜被张和飞等人拍视频,他大概率看过那个视频,孟怜怜深夜被跟踪到门口,在他看来,张和飞是在骚扰孟怜怜。

他会怎么看待张和飞?同类?还是情敌?张和飞离开后,他有没有可能追上去?两人发生争执,冲动之下,他杀了张和飞?

黎宝靠在摩托上,眼神越来越冷。

一个人影出现在材料学院门口,正是申博。他穿着白色的衬衣和深棕色休闲裤,戴着黑框眼镜,右肩上挂着背包,身高一米八往上,长相虽然比较普通,但看上去文质彬彬。他步伐较快,黎宝正要跟过去,忽然发现一个人在申博后面,鬼鬼祟祟地盯着申博。

这人穿着淡绿色T恤和牛仔裤,也戴着眼镜,身高不到一米七,脸上因为青春痘而坑坑洼洼,他背着双肩包,双手紧紧抓着背带,落在申博后面五六米来远。

在其他路人看来,他们只是碰巧同路,绿T恤低着头,偶尔抬头确认申博的位置。但黎宝是盯梢的高手,绿T恤那状态,一看就不是同路这么简单。

申博在学校惹到人了?

黎宝在对面的路上走着,因为绿T恤的出现而没有马上叫住申博。他们去的似乎是宿舍,经过宿舍外的快递驿站时,有个穿篮球衣的男生叫住申博,那人拍着球,大汗淋漓,似乎是邀请申博一起打球。

申博停下脚步和男生聊天,绿T恤立马调头离开。黎宝视线追逐绿T恤,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申博拒绝了打球邀请,那男生笑着拍他的肩,申博也笑起来,似乎说好了下次打球。男生跑走,申博没进宿舍,而是去快递驿站找包裹。黎宝来到驿站门口,申博拿着一个盒子出来时,黎宝朝他招了招手。

申博本来一手拿着盒子,一手拿着便携小刀,有个准备拆的动作,闻声抬头,下意识就将盒子往身后一挪,这是个明显的藏的动作。

他站在原地,黎宝走过去,出示证件,“申博?”

申博露出诧异的神情,“警察?还有什么事吗?”

黎宝看向盒子,“这是?”

“买的快递。”申博重新将盒子挪到面前,“电动牙刷。”

黎宝看清盒子上的字,的确是电动牙刷。

“你平时还住这儿?”黎宝朝宿舍看了眼。

“研一上学期住,收货地址一直没改,平时在学校的时间多,收件也方便。”申博笑了笑,“黎警官,你今天……”

“啊,还是那起案子。”黎宝专注地看着申博的眼睛,“我想再听听你说下当天晚上的情况。”

申博愣了下,似乎有些为难,“好吧,那我们找个地方。”

宿舍旁有几个篮球场,黎宝和申博来到看台上,申博说,这阵子他特别忙,几乎每天都是11点半才回住处,凌晨1点多还睡不着,那天楼上的动静对他来说还挺大的,从有人跑上楼,他就注意到了,仔细听,连说话声都听得见,只不过内容听不清楚。那男人跑走之后,楼里才安静下来。

“你当时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黎宝问。

“纠纷争执吧,以前也发生过,大半夜喝醉了进不了门,大吵大闹。”申博说:“陈篮街那种地方,不新鲜。”

黎宝又问:“陈篮街不怎么安全,你怎么选择住那儿?”

申博苦笑,“还能因为什么,租金便宜呗,而且不算远,骑车十几分钟的事,比科大外面的房子便宜多了。”

黎宝说:“住在孟家楼上的小边,你有印象吗?”

申博点头,“有,我跟她聊过天,她是我学妹,不过现在已经工作了。”

黎宝故意用暧昧的语气说:“你和她之间……”

申博连忙说:“怎么可能,我们只是邻居关系,我连她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孟怜怜呢?”黎宝说:“你和她有过接触吗?”

申博摇头,“我一天早出晚归,除了小边,和其他邻居都没怎么交流过,顶多觉得面熟。不过我和她妈妈倒是说过话,老人家带孙女散步,和我搭话,知道我在读研,跟小姑娘说,要向哥哥学习。”

“那就怪了。”

“什么?”

“孟怜怜和小边关系不错,你知道,楼里一半都是老人家,孟怜怜大不了小边几岁,年轻女性之间,更容易亲近,有共同话题。”黎宝双眸明亮,“孟怜怜警告过小边,一楼的年轻男租户品行不端,千万不能让他盯上。”

申博镜片后的眼睛逐渐睁大,嘴唇张了张,他的表情变动虽然不大,但包含的惊色尽数映在黎宝眼中。

“我……”申博有些语无伦次了,“不,不可能说的是我吧?我怎么品性不端了?我和孟根本没有说过话。”

黎宝耸了耸肩,“难道她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

申博直摇头,“不可能是我。”

黎宝却继续说:“我核实过一楼的情况,只有你一个年轻男租户,你再想想,有没有给其他女生留下过不好的印象?孟怜怜是个单亲妈妈,带的还是女儿,她敏感一些也正常。”

申博一副难以置信,极不理解的样子,“不,不是我,肯定搞错了,她不可能说这种话。”

“她不可能?”黎宝语速放得很慢,“你不是和她不熟吗?为什么这么了解她?”

申博瞳光闪烁,“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肯定哪里有误会,我和她都没接触过,她怎么会说这种话?”

“那这样。”黎宝提议,“我安排你们对质。”

申博抿着唇,他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黎宝并不会让申博和孟怜怜面对面,起码现在不会,如此提议,只是一个简单的试探。站在一个普通人的角度,被人莫名其妙泼脏水,一定会要求对质。申博犹豫了,为什么?

因为他确实有类似的行为?还是说,他不想在警察面前和孟怜怜对话?

“黎警官,我只是碰巧和孟女士住在同一栋,和你们查的案子没有任何关系,我好心提供线索,怎么感觉还被你们怀疑上了?”申博神情无奈,但态度却比较强硬,“孟女士编排我,你们可以去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她才是和案子关系更紧密的人吧?我很忙,马上要去实验室,没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黎宝点点头,“行,有需要我再联系你。”

申博拿着快递盒子快步离开。黎宝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倒回材料学院,果不其然又看见绿T恤。

绿T恤离开材料学院,似乎只是为了跟随申博,有人来跟申博说话,打断了他的跟随,他便立即折回材料学院。此时,他正在一楼一间教室用笔记本写着什么。

此人和申博的关系有些奇怪,但和案子关联性弱,黎宝没有贸然上前。

材料学院的表彰墙上挂着不少学生和老师的照片,申博在上面,他拿了科大创新一等奖。往下,黎宝看到了绿T恤,这人叫图吉,和申博同专业,拿的是三等奖。

黎宝在这面表彰墙边出神了会儿。他曾经非常向往大学,考上好大学,是他摆脱家庭的唯一方式,已经熬到了高三下学期,差一点他就能飞出去了。

后来他没能参加高考,倒是可以回到高中校园,重新准备高考,但对他来说,那似乎已经没有意义了。他这样的人,在普通校园里没有归属感。

只是如今看着大学教育下优秀的学生,心底还是涌起了极其轻微的羡慕。

如果能上大学,如果能读研。

黎宝甩了甩头,转身朝学院大门走去。

申博说,话是孟怜怜说的,警察应该去找孟怜怜要解释。黎宝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在见孟怜怜之前,黎宝接到袁昊的电话,申博和张和飞没有任何交集。

孟怜怜在便利店的工作还在考核期,张和飞的事情一出,店长怕惹麻烦,让孟怜怜另谋出路。孟怜怜从社区医院回到家,孟家愁云惨淡,小孩在托儿所,孟怜怜和孟母正在挽毛线。

“你和一楼的申博打过交道吗?”黎宝问。

孟怜怜绷着毛线的手顿住,脸色煞白,“申博?见过,但没怎么说过话。”

黎宝说:“是没说过,还是没怎么说过?”

孟怜怜很紧张,“没说过。知道这个人。”

孟母打岔,“我跟怜怜说过小申,人家是研究生,很有礼貌。”

黎宝看向孟怜怜,“他骚扰过你吗?”

母女俩的动作都僵住了,孟怜怜惊声道:“没有没有!”

黎宝目光锐利,“那你为什么要跟楼上的小边说,一楼的男租户是个色狼?”

孟怜怜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我,我没说过啊。”

黎宝挑眉,“你的意思是,小边在撒谎?她应该还没搬走,要不要我请她下来?”

“不不!”孟怜怜站起来走了几步,“我知道了,是小边记错了,我是跟她说过,因为她随随便便就开门,我担心她出事。我说的不是一楼,是二楼!”

黎宝说:“二楼?谁?”

“已经,已经搬走了。”孟怜怜咽着唾沫,冷静下来。

二楼有个房子改成了群租房,租给在夜排档工作的人,最多的时候住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很吵闹。

孟怜怜那时刚离婚回娘家,没工作,还跟住在群租房的女人打听过夜排档的工作。

群租房里的女人相处起来都还好,但男人的目光让孟怜怜很不舒服,有人来搭讪,想加她微信,她没同意,之后几次回家,都被群租房的男人尾随,他们具体也没干什么,但就这么站在她后面不远,说着荤话。

更过分的是,孟怜怜找了个发传单的工作,深更半夜才回来,撞上夜排档下班,有人追到了她门口,还非要挤进来,给她留下很深的阴影。

后来给她给小边送外卖,发现小边的门一敲就开,而小边是这栋楼最年轻的女孩,她觉得小边很可能被二楼那些男人盯上,这才好意提醒。

两个月前,群租房被老人们举报太吵,房主没办法,把住在里面的人都赶走了,现在那屋子空着。

这事似乎是个乌龙,也许是孟怜怜当时着急,把二楼说成了一楼,也许是小边听岔了或者记错了,申博并不是她们话语中的人物。

黎宝联系房主,房主一听群租房的事就很生气,大骂楼里一群老东西,拦着他赚钱。黎宝问租户的信息,房主只给出夜排档刘老板的联系方式,真正住进来的人,他是一个人都不认识。

黎宝找到刘老板,夜排档还开着,但服务员流动性很高,有人今天还在干,明天就不来了。店里曾经住在陈篮街群租房的员工只剩下四人,两男两女,男的都否认骚扰过孟怜怜,女的嘲讽他们见到个雌性就忍不住,双方还争吵起来。至于那些离开夜排档的,刘老板给了联系方式,不保证一定打得通。

黎宝把张贸叫过来,核实的任务交给张贸。

曲值带着部分队员在灰川巷盯着,张和飞那出狱的继父黄茂曾经出现在这里,他的嫌疑不小。黎宝捋了会儿思路,打算去看看灰川巷的情况。

曲值看见黎宝来了,连忙招呼,眼神中带着关切。黎宝被他看得不自在,想去另一边待着,刚一动,却听见他喊:“黎老板,你还好吧?”

黎宝眼皮跳了跳,他也就是几头奔波,疲惫了点,完全扛得住。

曲值走过来,压低声音,“你要不舒服,就先回去歇着,这儿有我们呢,没问题的。”

“我……”

“就那个男科的事,我已经去打听了,你放心,马上就有消息。”

黎宝腹部一紧,曲值怎么还在操心这事?天气热,他几瓶矿泉水灌下去,早就尿出来了,不需要看男科!

曲值见他眼睛睁得一大一小,以为他还难受,立马按着他的肩膀,“赶紧回去休息!你这问题我估计劳累也是原因之一。”

黎宝再也不想和曲值待一块儿了。

在市局睡了两晚上,黎宝想着今晚回家一趟,衣服得换了,再不换得馊。和秦应扯皮那会儿,黎宝就觉得秦应往自己身上贴了贴,闻味儿似的。难道秦应闻出他身上有味儿?

黎宝骑着摩托回家,又禁不住想秦应当过谁的线人。进入丰泉小区后,还故意绕到六栋看了眼,秦应家没开灯。

到家,黎宝飞快洗了个澡,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想给自己放个空,但脑子里还是不断浮现排查出来的线索。

申博那些细微的不正常之处源自什么?一般人突然面对警察,成为命案调查的一部分,的确会因为紧张而失常,这套解释可以用在申博身上。

但他的奇怪和孟怜怜、小边所谓的乌龙叠在一起,巧合不太能说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