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老板乐了,“咋,你要去找他们啊?”

秦应市侩地笑了笑,“我八卦嘛。”

曾老板去干了会儿活,还真想起来了,“女的叫徐什么娟,这边规划之后,很多人都搬到天惠小区去了,你去问问。”

第143章 爱子(12)

天惠小区和荷边街在同一个片区,步行十来分钟,部分荷边街的老住户被安置在这里。秦应刚走到小区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刺耳的争吵。

两拨人在空坝上互相指责,大有动手的意思,物业夹在中间,挡住情绪最激动的人,有人站在一旁打电话,看样子是在报警。

秦应走进去观察片刻,明白这是在闹什么了。

吵架的一边是买天惠小区房的人,另一边是荷边街被安置过来的人。当初安置户们搬过来时,原本的业主就抗议过,一来认为不公平,二来觉得生活在荷边街的非奸即盗,不想和他们做邻居。

几年来,两边一直形如水火,物业经常接到举报����荷边街的人乱丢垃圾,制造噪音,小偷小摸,从事犯罪。

今天,又是因为垃圾的事闹起来。有几户荷边街的人至今没习惯将垃圾丢到固定的垃圾桶,要么直接扔在消防通道,要么高空抛物,楼下居民多次发现用过的套子、纸巾、烟头,苦不堪言。

警察来了,两边吵得更激烈,坝子上涌来更多人,秦应跟旁边看热闹的打听,“姐,你认识一个叫徐什么娟的人吗?她也住这儿,以前住在荷边街。”

大姐打量秦应片刻,指着对面一个穿绿衣服的女人道:“徐丽娟啊?那不就是?”

秦应一看,徐丽娟正在高声和人争吵,一个激动的妇人差点打到她的头,大骂:“穷人就是没素质,不会扔垃圾你把垃圾吃了,生一屋子的垃圾!”

徐丽娟则说:“老子交了物业费,咋,垃圾还要老子自己丢?”

徐丽娟就是将垃圾丢在楼道上的人,不涉及高空抛物,派出所也只能教育教育她。她很不服气,骂骂咧咧从人群中挤出来。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徐丽娟被撞了一下,回头正要骂,就见一个长得不一般的男人叫了她一声“徐姐”。

秦应微笑看着她,“徐姐,原来你住这儿啊。”

徐丽娟愣了愣,“你,你谁啊?”

“我是邹宴的同学,小时候跟他一起到荷边街玩过,你还记得我吗?”秦应随口就来。

徐丽娟完全不记得,但帅哥态度这么好,她也不好打笑脸人,“啊,记得记得,你找邹宴啊?”

坝子上太吵了,秦应引着徐丽娟往外走,“哎,我们开几次同学会了,邹宴都没来过,这次想办个大的,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徐丽娟说:“那你去问他啊。”

秦应面露难色,“是这样徐姐,邹宴毕业后吧,和我们基本不联系了,我们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就想跟您了解下。如果确实有难处,我们就不去打搅他了。啊对了,徐姐,您可千万别跟他说,我们找过您啊。”

徐丽娟翻了个白眼,“我哪儿找他去,人早就不见了!”

“不见了?”秦应故作惊讶,“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他出事了吗?”

徐丽娟摆摆手,往小区里的茶馆走去,里面传来稀里哗啦的麻将声,徐丽娟吵架吵累了,要了杯茶,“你要不?”

秦应点点头,“我来我来。”

不用自己出钱,徐丽娟很高兴,招呼秦应坐下,“这个邹宴,我也很多年没见过了,其实我和他也不是特别亲,他妈妈是我表姐。”

说起表姐邹茵,徐丽娟满脸的羡慕嫉妒恨。

两家的家庭条件都不好,父母是工人,住在狭窄简陋的筒子楼。邹茵长得漂亮,到了青春期,身边总是围着一群献殷勤的男生,他们承包了她的零花钱,经常给她买首饰衣服。

而徐丽娟长得一般,成绩也一般,父母给的伙食费只够每天吃点素。

邹茵有时来找她一起吃饭,跟她炫耀男生们又为自己花了多少钱。徐丽娟尴尬地笑着,很不愿意听邹茵说这些话,却又希望能在邹茵这儿打点牙祭。

初中毕业后,两姐妹都没再读书了,徐丽娟在公交车上卖票,没几年公交车把售票员淘汰掉了,她去餐馆洗过盘子,去商场当过清洁员,而邹茵进厂顶了母亲的班,继续凭借美貌过得有声有色,后来居然还去国外上了两年学。

徐丽娟再次见到邹茵,她已经大变样了,面部做过微调,加上妆容,美艳得就像明星,举手投足也有了贵妇的感觉。徐丽娟牙酸,假笑着问邹茵膀上哪个大款了,邹茵只是神秘一笑,说没有什么大款,她只是活明白了,想充实自己,国外的学校也是自己申请的。

徐丽娟根本不信,就邹茵那狗吃屎的成绩,怎么可能自己申请到学校?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了徐丽娟的想法。

邹茵怀孕了,搬进秋犁市当时最高档的小区之一,雪满园,不久生下儿子,跟她姓,取名邹宴。

邹茵父母也跟着享福,两口子一辈子没出息,却生了个会勾引男人的女儿,一家四口住在雪满园,逢人便吹嘘女儿多有钱,他们的日子过得多好。

不止徐丽娟,其他亲戚们也很厌恶邹茵一家,但这一辈人对亲情还是很看重,做不出直接断亲的事,所以之后的十几年,大家依旧保持走动。

邹茵去哪里都会带着邹宴,邹宴不仅继承了她的容貌,还有她的小聪明。邹宴成绩很好,初中高中都拿过奥赛奖项,他是邹茵的骄傲。

徐丽娟嫁给一个和自己同档次的男人,男人住在荷边街的平房,她搬了过来。荷边街比过去她住的筒子楼还要差,但有什么办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罢了。

日子普普通通地过去,徐丽娟像每一个生活在荷边街的人一样,打发着无聊的时间。只有邹茵一家来做客时,她的情绪会出现剧烈波动。

邹茵也三十多了,被钱财滋养得越来越富态,而她呢,早上还在和丈夫因为买菜多花了几块钱而争吵。

徐丽娟麻木地听着邹茵显摆,当目光落在安静的邹宴身上时,他甚至对这个孩子也生出厌恶情绪。

大概察觉到了她的敌意,邹宴跑了出去,邹茵完全不担心,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他很聪明的,自己玩也不会有问题。

徐丽娟也有个儿子,肥胖蠢笨,在最差的学校排名倒数。

高考那年,邹宴考了个市状元,而徐丽娟的儿子在职高抽烟打架,几次被请去派出所。

邹家大宴宾客,徐丽娟和丈夫也去了,宴席上,她恍惚地想,邹茵是不是早就知道儿子这么有出息,才给他起名邹宴?今后还会有多少这样的宴会呢?宴会会持续多久呢?

然而出乎徐丽娟意料的是,邹宴去读大学后,似乎和邹家断绝了来往。

邹家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徐丽娟不清楚,她只知道大概在邹宴离家后,邹茵一下子低调了,不再跟亲戚们炫耀,甚至不大参加姐妹们的聚会了,邹茵父母更是闭门不出。

徐丽娟满怀恶意地想,肯定是邹茵人老珠黄,被金主抛弃了。

果不其然,邹茵虽然仍然住在雪满园,衣服却朴实了很多。大家问及邹宴的近况,她只说他在学校,一切都好。

不久,邹茵父母生病,邹茵把雪满园的房子卖了,送走父母后,她自己的身体似乎也不好了,没两年就去世了。至于邹宴,他似乎再也没有回过秋犁市。

秦应来到雪满园,邹宴曾经在这里生活,但邹家住在哪一户,后来把房子卖给谁,这些都不方便查。雪满园和天惠小区不一样,这儿的安保比较严,贸然打听可能会闹出事端来。

秦应想了想,暂时离开。

而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一道从暗处射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阴森的,寒凉的。

秦应正在思考徐丽娟的话,没能留意到身后的视线。

照徐丽娟的意思,邹宴是邹茵和某个金主的孩子,在邹宴高考之前,邹家靠着金主过上了好日子。转折发生在邹宴读大学之后,邹茵和金主的关系可能破裂了,她依旧可以住在雪满园,但无法再得到金钱,所以当她的父母生病,她只能卖掉房子。

这其中还有个问题,邹宴为什么切断了秋犁市的联系?他不止不参加同学聚会,连家人都抛弃了?

而事实上,邹宴并不是彻底离开秋犁市,不久前,黎宝遇到邹宴了,而且是在实验三中遇到。黎宝认出邹宴,认为邹宴可能没有认出他。

秦应眉心皱得很紧。不,邹宴认出来了。

正是因为认出来,所以才会和黎宝搭话,才会编造一个谣言����自己来接表姐的孩子。

邹宴哪来的表姐?他早就不和亲戚往来了。

那么,邹宴为什么要骗黎宝?

所有知道他的人都以为他已离开秋犁市,实际上他依然在这里,为什么?

秦应看向天空,夏季常有暴雨,天上已经阴云密布,云层中传来轰隆闷响。

此时的洛城却晴朗无云,热得知了聒噪大叫。

二十二年前的嫌疑人找到了,且已经是一具尸体,广良男的情况变得诡异起来,黎宝通知还留在溪流福利学校的张贸,让他马上把广良男带到重案队。

也许是因为反复奔波,广良男看上去更疲惫了,他并没有去看尸体,声音有些颤抖,“真,真是周国群?”

“和周国群儿子和父亲前些年提供的DNA能比对上。”黎宝盯着广良男,他脸上没有嫌疑人终于落网的激动,疲惫就像一块布,将他包裹了起来。

广良男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啊,我父母终于可以安息了。”顿了顿,他又说:“那这还会宣判吗?人死了,是不是就算了结了?”

黎宝说:“你不问问他是怎么死的吗?”

广良男张了张嘴,“小张说,你们在荷花池里找到他。”

黎宝点头,“在搜索阴迅剩下的尸块时,发现荷花池还有一具尸体。”

广良男愣了会儿,“你是说,他和阴迅,在一起?”

“是,而且他也是被杀死。”黎宝指了指头部,“凶手比较残忍。”

广良男沉默,半分钟后笑起来,“哈哈哈,这算不算是善恶终有报啊?”

黎宝说:“我有些问题想跟你核实,我们到问询室说。”

摄像机正在工作,机器的动静引起广良男的注意,他看了看机器,过了会儿才转向黎宝。

“周国群是个什么样的人?”黎宝说:“这起命案和阴迅案可能有关联,我们需要尽可能多地掌握这个人物的情况。”

“周国群……”广良男舔着干裂的嘴唇,“我,其实也不大了解他,我父母当年,应该是被他骗了。”

“他骗你父母什么?”

“就是,利用我父亲到我们永锦镇来。他在他们那儿风评不好,赚不到钱,所以跟着我父母干。但他这人心思不好,所以才会在和我父母产生矛盾时,杀害他们。”

黎宝抬了下手,“我听说,你父母之所以和周国群合作,有你的原因。”

广良男讶然,“我?”

黎宝说:“据我所知,乡镇里面的殡葬生意,不少都是一代传一代,你父母一开始也想过让你接手吧?但你选择了读书,他们上年纪后,慢慢顾不过来了,所以才拉上周国群。”

“啊,对,有这个原因。”广良男说,“但我出去读书,我父母也是支持的。我和他们之间没有矛盾。”

黎宝觉得广良男此时的强调有点突兀,仿佛是在刻意撇清什么。“你父母很在意你吧?毕竟四十来岁才有了你。”

“是啊,我算是老来子,又是家里唯一一个,从小到大,他们都特别舍得在我身上花钱,我们镇子上的教育不行,初中,他们就把我送到市里重点中学去了,镇里其他孩子哪有这个福气。”

广良男低下头,“有时我也在想,是不是不应该那么早出去读书。我那个心啊,早就飞了,不愿意像他们一样,一辈子和死人打交道,尤其上了大学之后,我觉得我会穿着西装,每天端着咖啡,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和人谈笑风生,坐在写字楼里,就把工作给处理了。”

广良男再次回忆起母亲在遇害前一周给自己打的电话,曹珍言语里已经流露出不安,他却因为心思都在工作上,而没有在意。

噩耗传来,广良男立即回到永锦镇,一边协助调查一边处理父母的后事,后来,调查慢下来,而他已经无法再回到原来的公司。

坐在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家里,他痛苦地思考,人这一辈子到底算什么,父母本本分分做着工作,为什么就这么被害了,警察也无法抓到凶手。

读书有什么用,城市里的工作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光鲜,他渐渐后悔没有回来帮助父母。人都是要死的,殡葬这个行业虽然被歧视,被害怕,但没有还真不行。

他考虑过要不要代替父母做殡葬,可他做不到,一来他没有系统学过,二来待在永锦镇,他非常痛苦,总是想到父母遇害的惨状。

父母的死改变了他的人生,他想要找到人生的意义,这也是后来他做艾滋病公益的根本原因。

“你有没有见过周国群?”黎宝问。

广良男点头,“见过,他跟着我父母干了接近三年,我每次回家,他都会来我家吃饭。我父亲和他称兄道弟,我母亲对他也很客气,知道他老家有个儿子,还让他带过来。”

“周古?”黎宝说:“当时周古在坐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