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诛人(10)

“今晚回来吃饭。”秦应忽然变得温和正经。

黎宝愣了下,刚才这人还在无理取闹,怎么一下子转性了?

“听到没有?”秦应笑道。

黎宝玩着星星包的肩带,还想和秦应吵两句,“你说吃饭就吃饭?我忙……”

秦应说:“知道你忙,但你现在在哪里?”

黎宝下意识看看车外,“我查案啊。”

“你在秋犁市。”秦应认真地说:“不是在洛城,你现在的工作是协助秋犁市警方调查蓝草镇上的案子,你之所以会参与其中,是因为恰好尸体被发现时,你在蓝草镇。”

黎宝的手顿住了。

秦应又道:“这不是洛城重案队的案子,你这位洛城重案队的黎顾问,是要比秋犁市的警察还表现得积极吗?”

过了两秒,黎宝说:“我知道你意思了。”

积极查案当然没问题,但这到底不是重案队主导调查的案子,他如果把所有细节都揽在身上,支队难免有不一致的声音。

秦应说:“那回来吃饭吗?”

黎宝想了想,“回哪里?”

秦应:“你想回哪里?”

“外,外婆家。”黎宝说外婆时还不太熟练。

秦应笑了,“好,我在外婆家等你回来吃饭。”

挂断电话,黎宝坐了会儿,忽然将脑袋凑到空调的出风口,猛猛吹了几下冷风,又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确定自己脸没有红耳朵也没有红,这才将车发动起来。

凯君前行已经有支队的刑警在了,黎宝到之后先观察了一下环境。这是个设在普通写字楼里的办公点,能容纳二十多人办公,墙上挂满了锦旗和荣誉证书,有个房间堆放着成箱的物资。

办公点的负责人叫邵一庆,得知苏柔珊遇害,他显得很悲伤,说了几次“好人不长命”。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苏柔珊?”队员问:“她怎么找到你们,有人推荐还是?”

邵一庆回忆,苏柔珊是自己找来的,她说经常在网上看到凯君前行的宣传,得知凯君前行帮助了很多人,她是个没有工作的家庭妇女,时间充裕,有耐心,希望参与其中。

邵一庆让助理拿来工作记录,上面写着苏柔珊第一次参加的活动是带农村来的年轻女性体验城市生活。

邵一庆解释,这些农村来的年轻女性都有共同的困难,她们要么智商比较低,要么身患残疾,客观原因造成她们无法继续读书,而她们的家庭也比较困难,无法一直养着她们。于是她们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有的甚至还没有成年,就被逼着和同样有缺陷,或者死了老婆的老男人完成事实婚姻。

这些女性十分可怜,条件好、性格好的男人轮不到她们,一旦她们踏入婚姻,就将面对长久的折磨和穷困,而不结婚也不现实,娘家容不下她们,在农村她们也找不到工作。

但在城市就不一样了,机会更多,轻微的智力问题和残疾不影响她们自力更生,而女性只要能够赚钱,独立生活,就不那么容易成为婚姻的牺牲品。

凯君前行做的就是帮助这类女性从农村走出来,在城市里找到力所能及的工作。

当时有好几项公益活动正在同时进行,苏柔珊全部了解下来,决定参与这个。由于是第一次参加,她能做的不多,接洽招工单位她那时也不会,于是她给每个女性准备了礼物,请她们吃饭,带她们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很快,她摸到了这类活动的门道,能够给每个人不同的建议,帮上百名农村来的女性找到工作。这些工作虽然都是最底层的工作,但她们好歹不用嫁给老男人了。

可能因为自己是女性,且婚姻并不幸福,苏柔珊前期帮助的都是女性,她似乎尤其不愿意看到本就困难的女性因为草草嫁人而过上更痛苦的生活,一旦凯君前行有帮助她们的活动,她都会格外积极。

不过凯君前行的公益活动覆盖方方面面,比如救助小动物,帮助生活困难的未成年,为病重者筹款,帮助孤寡老年人等等。苏柔珊有的是时间,她是志愿者中最积极的,渐渐加入到其他活动中。

她对救助小动物也充满热情,在她的提议下,凯君前行联合群众、商家,搞了不少救助点,其中一些专门设置在游人较多的地方。

黎宝看到了荷边街,原来那个救助点是苏柔珊拉扯起来的。

此外,苏柔珊还特别关注中老年女性,她们很多患有慢性病,或是一些自认为难以启齿的疾病,她们总是在忍耐,不愿意去医院,凯君前行去年搞了个陪中老年女性看病的公益活动,在苏柔珊的陪伴、劝说下,上百位中老年女性走进了医院。

在这个过程中,苏柔珊近距离接触到很多年纪轻轻就身患重病的人,深感惋惜,她想发起一起帮助年轻患者的活动,目前活动还在筹划阶段。

说到这里,邵一庆深深地叹了口气。

“苏柔珊有没有提过桂杰?”黎宝问。

“桂杰?”邵一庆茫然片刻,“啊,那个网红,提过提过,苏柔珊发起这个活动,也有他的原因。”

邵一庆说,苏柔珊早就提到过桂杰,说很佩服他的活力和乐观。很多年轻人患重病后都会自暴自弃,家里氛围也渐渐变得凝滞压抑,但桂杰不是这样,他在努力地活着,记录、展示自己的生活,虽然有很多人嘲笑他吃自己的人血馒头,但那又怎么样呢,流量实实在在给他来带了收益,成为他治病的救命钱。

苏柔珊说,桂杰这样能够靠网络自救的患者凤毛麟角,也有很多和桂杰一样努力认真的患者并没有被看到,她想做的就是想方设法给他们推流,让他们被看到,并且靠他们做一系列年轻人患病的科普延展,引起整个社会的重视。

邵一庆也知道桂杰失踪了,摇着头说:“不知道桂杰现在是什么情况,苏柔珊很担心他,最近这个活动推进得比较困难。”

黎宝问:“是遇到什么阻力了吗?”

邵一庆说,阻力其实谈不上,但像凯君前行这样的公益组织,每年有既定的活动,要依靠收益来安排后续活动,凯君前行的帮扶重点是女性、未成年,这也是苏柔珊一开始找来的原因。

帮助年轻患者是未来的一个方向,但是目前执行起来有一定的难度。人手不够也是一个具体的问题,主要是苏柔珊一个人在推动。

黎宝说:“她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8月中旬。”邵一庆说,苏柔珊8月12号还在执行陪中老年女性看病的活动,之后休息了几天,来到办公点填写工作记录,并告知接下去要带孩子回老家,孩子开学后就回来。

这种情况很常见,志愿者也有自己的生活要顾,苏柔珊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帮助别人让她心情愉悦,她还往办公点的几个花瓶里都插了花。

这之后,邵一庆就没再见过苏柔珊了,也没在网络上联系过。队员向办公点的其他人核实,都说中旬后没接触过苏柔珊。

黎宝随支队回秋犁市局开会,坐在角落,会议开始前看了看相册。

不久前,他和秦应在荷边街拍了“结婚照”,拍立得的原件在秦应外婆家的床头柜上,他翻拍了一张存在手机里,翻拍得比较匆忙,现在看才发现拍糊了。

苏柔珊的婚姻并不幸福,刘尚玟出轨,在外面不仅有情人,还有私生子,苏柔珊在他的强势控制下,出现心理、精神问题,靠着看医生、上网交流、当志愿者而艰难地走出来。从苏柔珊参与的公益活动来看,她是个善良温柔的人。

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招来杀身之祸?

黎宝一边梳理着线索,一边分心想到秦应。秦应回去了吗?保时捷自己在开,秦应打车回去的吗?做了什么好吃的,神神秘秘叫他回家吃饭?

会议开始了,曾乡的声音将黎宝拉回现实,他定了定神,专注起来。

除了凯君前行,支队还去了另外两个和苏柔珊有关联的公益组织,蓝天白鸽和红心微笑。

红心微笑的重点活动是帮助未成年,落后地区的女童以及城市里长期遭受家暴的孩子都是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苏柔珊是在参加凯君前行的活动时,和红心微笑的一位志愿者相识,被介绍到红心微笑。因为做的是相似的事,苏柔珊迅速融入红心微笑,从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初,苏柔珊在红心微笑活动得比较频繁。

红心微笑也知道苏柔珊在发起帮助年轻患者的活动,她向红心微笑提出过想法,但因为红心微笑的重点不在于此,负责人没有接手推进,这之后,苏柔珊来红心微笑的次数就少了很多。

蓝天白鸽和红心微笑相反,主要帮助老年人,苏柔珊参加的活动很多,所以和蓝天白鸽也有了交集,随后成为其一份子。

和苏柔珊有过接触的人都说,她是个非常耐心,富有同情心的志愿者。其实做老年人相关的活动,比年轻人困难得多,现实来讲,重病老年人沟通困难,有的还患有老年痴呆,脾气暴躁,多疑易怒,有的身上有浓重的臭味,他们的家人都因为嫌弃他们而远离,志愿者如果不是特别有爱心,很难长期帮助他们。

苏柔珊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太太,和护工一样做着艰难的工作,没有怨言,耐心地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们。

不过这两个多月,苏柔珊不怎么来了,蓝天白鸽知道她在策划帮助年轻患者。

支队的另一组在调查刘鸥的社会关系。这起母子遇害案,包括黎宝在内,大家的看法都是凶手是冲着苏柔珊,刘鸥是被牵连的一方。但他仍然是被害者,对他的社会关系调查是必要的。

刘鸥即将就读初一,不久前,他就读于阅岚小学,这是秋犁市最有名的小学之一,师资力量雄厚,校园美丽,安保可靠。

刘鸥的老师说,刘鸥性格内向,成绩中等,在班上是比较透明的存在。有一些调皮的男生喜欢欺负人,他被欺负了也不计较,会在桌子板凳倒下时搬起来,同学没带书本文具,他会主动借出。总的来说,是个温吞善良,没有和任何人发生过矛盾的好孩子。

好孩子最后得到的是这样的结局,老师们几乎都红了眼眶。

比起刘鸥身上的线索,技侦那边查到的显然更令人注意。

过去两三年,苏柔珊在网上非常活跃,每天都会耗费大量时间看直播,和主播互动。

她关注的主播有两个大类,一是讲感情关系的主播,男女都有,男主播占比更大,这类主播打着感情分析师的旗号,其实很多都是剧本,分析一些稀奇古怪的案例,将来咨询的媒子骂得狗血淋头,以此来彰显自己的见识和清醒,收获流量。

当然也有不依靠剧本的,和苏柔珊建立了私人联系的这位主播似乎就不依靠剧本,他姓郭,因为不像其他主播那么会整活,粉丝量不算大,他是秋犁市本地人,和苏柔珊一样毕业于洛城大学,目前在洛城生活。他的主页里还保留着苏柔珊第一次和他连线的片段。

苏柔珊的声音听上去很颤抖很不自信,她述说的内容和看心理医生时差不多,围绕自己曾经是个独立有事业的女性,婚后逐渐被丈夫控制,这几年越发感到痛苦,想要改变现状,却惧怕职场。

郭主播先是安抚她的情绪,告诉她核心必须是出去工作,但暂时做不到也不要给自己施加压力,可以多来直播间聊聊天,结交情况相似的姐妹,平时多出去和小动物相处,尽可能帮助别人,慢慢和社会再次连接起来。

如今看来,苏柔珊参加公益活动,可能有郭主播的影响在,而她也成为郭主播的金主,给郭主播打赏的金额超过了十万块。

不过从去年到今年,苏柔珊的精力放在公益活动上,几乎没有再给郭主播打赏。

郭主播这个人,需要进一步调查。

苏柔珊关注的另一个主播群体,是擦边男模。她花在男模们身上的钱和时间,比郭主播更多,加起来打赏超过一百万,其中阿彬、阿锦、阿明是她最中意的男模。

她与他们存在较深的私人联系,阿彬和阿明都是秋犁市本地人,大概率和苏柔珊见过,而阿锦ip在国外,和案子的关系较小。

苏柔珊全身心放在公益活动后,和男模们的互动大幅减少,但男模们和郭主播不一样的是,郭主播不会主动联系苏柔珊,而男模们会以各种理由找“姐姐”要钱。

苏柔珊打赏的这一百多万里,有五万是在做公益之后给的,她与男模们的联系并没有断。

线索端上来,大家各抒己见,苏柔珊的形象变得割裂,但也逐步完整。她有个幸福的原生家庭,自己工作能力不差,但在结婚后,被控制欲极强的刘尚玟变成了金丝雀,这几年在积极改变。

参加公益活动的她,是个纯善之人,她帮助了很多人,尤其是女人和小孩。

但在网络上,她又有另一面,情感上的缺失,她在男模身上找到了。刘尚玟不满她乱花钱,他是否知道自己的钱有一部分被苏柔珊拿去养男模?刘尚玟这样的人,如果知道了,这会不会是他杀害苏柔珊的动机?

接下的调查重点在刘尚玟、郭主播,以及男模们身上。散会之前,曾乡和黎宝的视线对上了。

“……”黎宝虽然立即别开视线,但曾乡的手已经抬起。

“黎顾问。”曾乡喊:“来指导我们一下!”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黎宝,黎宝心里骂曾乡,什么指导不指导,他都那么低调了,还要叫他发言。

曾乡急着破案,也不管黎宝根本不是秋犁市局的人,还催起来了,“黎顾问!”

黎宝扫了眼本子,他的确有话要说,但绝不是指导,“有个问题我想跟大家探讨下,我去见了苏柔珊的心理医生,蔡医生,他在咱们省是比较权威的专家……”

黎宝提到,蔡医生认为苏柔珊并没有敞开心扉,她藏着一件事,这件事很可能和她在蓝草镇的经历有关系。

“我觉得下一步的调查重点不能少了蓝草镇。”黎宝说:“苏柔珊的原生家庭看起来没问题,但她的的确确是在蓝草镇遇害,尸体还是在她家的工厂外被发现。”

会后,曾乡追上黎宝,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让黎宝赶紧回去休息。

黎宝下意识想说自己不用休息,曾乡不大好意思地说:“明天可能还要麻烦你去蓝草镇,黎顾问,你对我们是个很大的帮助,我就不客气了,把你当自己人使唤了。”

黎宝反而自在,“行,尽管使唤。”

夜幕降临,黎宝这个外来的下班了,开着秦应的保时捷,去秦应外婆家。也不知道是不是惦记着秦应准备的晚饭,中途居然有点饿了,本想一鼓作气开回去,但想起秦应给装的零食还没有吃完。

车流在一个时间很长的红灯处排起长队,黎宝迅速从星星包里拿出板栗口味的老婆饼,啃完时红灯变成了绿灯。

开进享芸翠园,黎宝远远就看到家的位置亮着灯,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只有外墙和花园的灯开着,这次里面的灯也开了,灯光从每个窗户照出来,明亮而温馨。

黎宝停好车,速速跑到门边,他没有钥匙,按过门铃后,忍不住朝一楼的落地窗张望。

秦应居然没有立即来开门,黎宝等了会儿,又按门铃,秦应的声音从门铃里传来,“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