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唐伟和黎宝一起下楼,想赶着晚上单子多,再赚点钱。分开后黎宝又去了虹响街菜市场,买了只卤鹅。刚才在唐家放不开,他基本没吃,只尝了个味道,的确还行。
回到丰泉小区时,黎宝看见秦应的车了。没有陈艳、自媒体的骚扰,秦应现在又能自由出入了,不再住在黎宝家里。黎宝低头看看口袋里的卤鹅,其实他不该买一整只,一个人吃不完,放到第二天又没有新鲜的好吃了。
进屋后,黎宝将客厅所有灯都打开,桌子上放着一堆做冰箱贴的材料,他已经没兴趣了,奈何老是接到订单,他本来很擅长拒绝人的,但女警们的吹捧让他拒绝不了,他叹了口气,嫌弃自己很庸俗,怎么那么喜欢听夸奖呢?
好在新接的单不用马上完成,他收拾了会儿桌面,食指和中指夹起一个圈。
是皮筋,不是他的,他那寸发根本犯不着用皮筋,他的老队友们也用不上。皮筋出现在这里,只可能是秦应上次来借宿时落下的。
“没收拾。”黎宝嘀咕两句,觉得应该物归原主,便拍了张照发给秦应。
[你的?]
秦应回得很快,[可疑男子秦某:是,落在你家了。]
[你在六栋几?我给你送来。]
那边“正在输入”片刻,黎宝挑着眉等待。怎么,不让去?
[可疑男子秦某:12-3,其实我可以自己来取。]
黎宝干脆利落地回复:[我给你送去。]
秦应都来过他家几次了,他还没有去秦应家看看,警察的本能让他觉得,自己一定得去侦查一下。
出门前,黎宝瞥见前阵子买回来的金色假发,这玩意儿他根本用不着,去市局不可能戴,平时也没那个机会,只能放在家里落灰。
黎宝灵机一动,决定戴一下试试,反正秦应也是金发,还是长金发,他这短金发再夸张也夸张不过秦应的。
第一次自己戴假发,黎宝不大习惯,摆弄了半天还是感觉不对劲,但也看不出该怎么调整,索性随意一点,往脑袋上一扣,提着卤鹅,手腕上套着皮筋,就往六栋走去。
电梯上升时,黎宝居然有点做客的心态,对着模糊的影子整理了一下假发。
12-3门口,黎宝一跺脚,声控灯亮了,他还没来得及按门铃,门已经打开,“我……”话音未落,他眼神猛然变得凌厉����这个出现在秦应家里的人,根本不是秦应!
第52章 癌变(04)
“假发要掉了黎警官。”
随着男人出声,黎宝才发现这是一场乌龙,眼前这位就是秦应,只是长金发没了,变成普通的短黑发,乍一看他没认出来。
“你怎么变这样哩!”黎宝不由得睁圆双眼。
秦应挑眉,“哩?”
黎宝刚才太惊讶,被曹瀚传染的口音都冒出来了,他赶紧重启语言系统,并凑到秦应面前仔细观察。
脸还是原来那张脸,但发型发色改变之后,总觉得不是同一个人了,有那么一瞬间,黎宝觉得这样的秦应似曾相识,可细想,那大约只是最近总看见秦应的缘故。
“这话说的。”秦应牵了牵唇角,摸着下巴道:“我这样很丑?见不得人?我只是去剪了个发,顺便染回黑色,又不是整容。倒是你,假发真的要掉了。”
黎宝抬手按住假发,“有镜子吗?我照照。”
门口就有个小型穿衣镜,秦应指给黎宝看,顺道拿了双新拖鞋,黎宝照了几秒,这假发他是戴不舒坦了,不是遮挡视线,就是歪着,他索性一把将假发扯下来,看着镜子里圆滚滚的脑袋,想起假发店老板陶姐的夸奖,啧了声。
“这是什么?吃的?”秦应看着黎宝提着的塑料口袋。
“卤鹅,买多了吃不完,帮我吃点儿。”黎宝将塑料袋往秦应手上一放,换好拖鞋,准备参观秦应的家。
“谢了,跑一趟还送吃的,我正在做饭,不嫌弃的话,一起吃点。”
“行。”黎宝头都没回,注意力放在这套房子上。虽然是同一个小区,但户型不一样,秦应这边比他家大了三十来平,阳台更大,还多了个房间。而且由于秦应装修非常简洁,家里全是白灰色的直角线条,柜子入墙,视觉上比他那极繁风格的家宽敞了一倍不止。
几个房间的门都开着,黎宝很客气地站在门口,没有踏进去,主卧只有床,书房有一张很大的白色桌子,但上面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什么都没有,靠墙有满墙的书柜,可里面基本没放东西。柜子里一定堆了很多物品,但黎宝和秦应还没熟到能随便开柜门的程度。
“你真住这儿?”黎宝溜达到厨房门口。
“不信你可以去跟物管核实一下。”秦应背对着黎宝,在灶台边忙碌。
黎宝闻到香味,偏着身子看他做了什么好吃的,刚才在唐伟那,黎宝算不上吃了饭,这时有点饿了。这一看,黎宝差点栽倒,秦应居然在煮方便面。
“这就是你说的饭?”黎宝挤在秦应肩膀上,感到不可思议,秦应说做了饭,请他一起吃时,他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原来只是方便面!
“怎么了?这是非油炸的,我还准备了青菜,还有小区外面买的白斩鸡。”秦应扬扬包装袋,转身去拿冰箱里的鸡蛋。
非油炸就是好东西了吗?黎宝腹诽,视线在秦应后背烧出两个洞。
几秒后,黎宝平静下来,其实他今天来这一趟,并不是来吃饭,也不是来还皮筋,只是想借故看看秦应家里是什么样子,也想试探秦应的反应,如果秦应知道他要来,就犹豫拒绝的话,大概率有问题,但秦应同意了,他粗略参观,也没发现具体的疑点。
想着想着,黎宝注意到秦应穿着围裙,不由得哼笑了声。
秦应正要敲鸡蛋,闻声转过脸,“嗯?”
黎宝阴阳道:“讲究人啊,煮个方便面,都要穿围裙。”
秦应摇摇头,“偏见这东西,一旦有了,就挥之不去。”
“什么偏见不偏见。”
“我以前不是说过吗,你对我有偏见,所以看我做什么都不顺眼,我只是穿个围裙,都碍着你了。”
黎宝愣住,总觉得从秦应话里听出了一丝委屈,但秦应正在专注地敲鸡蛋,他看不到秦应的表情。这人真的会委屈吗?不可能吧。
鸡蛋落入滚烫的汤中,蛋白很快成型,将蛋黄包裹起来。黎宝抄着手走近看,调子上扬地“哦”了声。
秦应一边下青菜一边说:“又怎么了黎警官?”
“你这蛋还有点漂亮。”
“……”
“……”
气氛突然尴尬起来,黎宝发誓他只是客观评价秦应煮的荷包蛋,没有别的意思!
他自己就很不擅长煮荷包蛋,每次都小心翼翼地先将蛋敲进小碗里,晃两下,确定蛋清好好将蛋黄裹起来了,才慢慢倒锅里。即便如此,那蛋清还是乱飘,煮出来的荷包蛋不是蛋黄都露在外面,就是蛋白厚厚一坨,有的还夹着蛋壳。
秦应都没有用到小碗,就这么随手一敲,随手一倒,两边锅里的荷包蛋居然都是扁圆均匀的,一丝蛋黄都没有露出来,真是两颗漂亮的蛋。
青菜下去几秒就好了,秦应关火,端起一锅朝客厅走去,黎宝也要端,秦应却让他别动,摆好桌上的垫子就行。
餐桌收拾得十分干净,中间有一叠木质的餐垫,黎宝连忙拿起两个,自己跟前放一个,对面放一个。秦应将锅放在他面前,又去端另一锅,最后把卤鹅和白斩鸡倒进纯白的盘子里,放在两人中间。
黎宝弯起衣袖就开吃,面和荷包蛋都很烫,他吃一口就要吹一会儿。
秦应视线落在黎宝手腕,那儿戴着他的皮筋,但黎宝好像忘了还皮筋的事,丝毫没有将皮筋取下来的意思。秦应不由得笑了声,黎宝抬起头,眼里有一丝警惕。
“没笑你。”秦应说着也夹了块卤鹅。
“味道怎么样?”黎宝问。
“虹响街那个网红店?”秦应刚才看到袋子上的logo了,“听说很多次了,太远,没去买。”
“是挺远的。”
“你是顺路买的吧?你们有个分局就在那附近。”
黎宝将筷子一放,“这都知道。”
“又不是什么秘密。”秦应说:“是不是因为高铁那件事啊?”
“不要随便打听。”
“聊聊天而已,我们都一起吃饭哩,难道一句话不能说?”
黎宝说:“你学我!”
秦应笑道:“你注册哩了?我不能说哩?哩哩哩!”
黎宝哼了声,“幼稚!”
秦应跟着说:“幼稚哩!”
黎宝神游天外地想,洛安分局应该给曹瀚注册个语音包,还能创收。想着想着,黎宝笑了声,发现秦应在看自己,连忙收起笑,扒拉面。
方便面他吃得多了,但都是泡的,吃方便面不就是图方便吗,开火又是放鸡蛋又是加菜,方便啥了?但秦应这一锅确实比他泡的好吃。吃得舒服了,黎宝也想找点话来聊,“你也刷到高铁的事了?”
“全是推送,工作群里也在转发,不想刷到都不行。”秦应说:“现在的人,还是压力太大了,高铁又是那种,你知道吧,封闭的空间,压抑的情绪特别容易被放大,那个老登……那个老先生,确实招人烦,没遇到精神有问题的人算他幸运,遇到了,那就倒霉了。”
黎宝问:“你觉得嫌疑人有精神病?”
秦应在手机上划了划,递给黎宝看。经过半天的发酵,网上各种信息、视频已经满天飞,乘客们都说庄全俊看着就不正常,可能是受到刺激后突然发病了。黎宝掌握的细节自然比秦应多,庄全俊精神有没有问题,需要专业的医疗鉴定。
“这个人的小学中学和大学同学都出来说话了,还有他之前单位的同事。”秦应又找到几个视频,“你看他们的表达,我觉得很有意思。”
黎宝今天待在洛安分局,主要接触的是嫌疑人和被害人家属,冲浪的时间比较少,秦应说的这些,他还没工夫看。
秦应将音量调大,屏幕对着黎宝,黎宝吃卤鹅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部分人对庄全俊的评价有些微的差别,但他们都认为庄全俊是个很努力的人。
小学同学说,小时候大家条件都挺差的,哪家哪户都是农民,父母经常不在家,孩子们没人管,不爱上学,也没有上进、离开农村的概念。唯独庄全俊早熟,他从不跟着其他男孩乱跑,和班上女孩关系更好,一起学习,一起找老师,后来也是他和那几个成绩好的女孩考到了市里。
男同学们语气里有几分酸不溜啾,和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他们因为儿时的散漫而被困在乡下,眼看着庄全俊拥有了不一样的人生,可这欣欣向荣的人生戛然而止了,这个被长辈们挂在嘴上的成功案例居然中年失业,还杀了人,谁比他更惨呢?
中学同学对庄全俊的评价最高,也最为他感到遗憾可惜。他们都是重点中学实验班里的学生,一起奋斗了三年,庄全俊成绩徘徊在中游,最好的是数学,总是很积极地给朋友讲题。高考后大家都去了心仪的大学,各奔东西,联系不多,即便是学生时代和庄全俊关系最好的兄弟,也不知道他失业了。他没有给老同学说他的困境,一切都自己忍着,扛着。
大学同学更加理性,由于学的是同一个专业,他们和庄全俊之间是竞争关系,关系好归好,却也比较微妙。有人和庄全俊一样,也被“优化”了,找不到工作,非常焦虑,有人索性转行,干起了销售、外卖。也有一部分继续在公司苟延残喘,不知何时就轮到自己下岗。反而是没按专业找工作的,混得有声有色。
庄全俊曾经供职的公司叫彩船科技,对公司来说,庄全俊杀人是非常大的负面新闻,网上骂声一片,说是他们将老实人逼上绝路,三十六岁的程序员为什么要被“优化”?资本家跟刽子手有什么区别?这个世界还给不给普通人一条活路?那老登根本不是被庄全俊杀的,是被彩船科技!
面对沸腾的舆论,彩船员工显然被上级打了招呼,纷纷站出来说庄全俊努力是努力,但能力实在是不行,跟不上时代,公司也是要发展的,如果所有人都留下来,那最后就是所有人都没饭吃。
只有同样被“优化”的前员工为庄全俊说话,“兢兢业业干了那么多年,一句不需要那么多人了,就把你开了,换谁谁不发疯啊?而且老庄是个好人,那个老登那么羞辱他,是我我也忍不住。”
黎宝沉默了一阵,“他们这个行业,这几年失业的好像很多。”
“不止程序员吧,你以为我们卖房的就好过?”秦应收回手机,“本来房市就不好,AI还能解决大部分问题,老板也说我们不需要那么多人了。”
话题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黎宝想了想,半开玩笑道:“那你不会哪天受到刺激,就去杀人吧?”
“我又没失业。”秦应轻松地说:“而且我什么都能干,房子不好卖我就去拍照,我技术不错,暂时还不愁客源。”
黎宝撇了撇嘴,继续吃面。整只卤鹅被解决掉了,但秦应发现,白斩鸡黎宝一筷子都没动。
“不合你胃口?”秦应指了指白斩鸡。
黎宝眼神顿了下,摇头,“我不爱吃这种。”
秦应有些好奇,黎宝看上去不挑食,连方便面都吃得干干净净,为什么不吃白斩鸡?
黎宝帮着收拾了下桌子,不打算留下来洗锅,“那我走了。”
秦应说:“你是不是有东西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