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宝站在门口想了想,“我的假发。”

秦应眼底浮起细微的惊讶,其实他想说的不是假发来着,但黎宝提到了,他顺着说:“我看你那假发没有修过,要不我帮你修下?”

黎宝正竖着食指,将假发像手帕一样转起来,“假发还需要修?”

“当然,你戴不好,就是因为没有修。”秦应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工具,“来试试?”

黎宝将信将疑,但反正又不是自己的头发,修坏了大不了扔了。

秦应将他引到阳台上,解下围裙,做出往他身上披的姿势。

黎宝果断退后,一脸抗拒,“你这是围裙!”

“但我没有理发店那种布。”秦应抖着围裙,“干净的。”

黎宝抢过来闻了闻,没什么油烟味,反而有股新用品的味道,原来这人只是做做样子?没有客人的时候根本不用围裙也不下厨?

这下能说通了,用方便面招待客人的人,平时能下什么厨呢?

黎宝把围裙系在脖子上,秦应一手梳子一手剪刀,抱臂端详。黎宝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什么时候剪?”

“别急,我要观察好了再动手。”说着,秦应靠过来,梳子将额发一撩,黎宝脖子顿时僵硬,警告地瞪着秦应。

“放松。”秦应声音很轻,也很温柔,剪刀在假发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碎发掉落在围裙上。

黎宝垂眼看去,金色成团,还在不断掉落,他心里莫名有点痒。头发经常都需要修剪,理发师也会站在他前面,很近,但是秦应不一样,他本能地觉得这个人很危险。遇到危险,谁的第一反应都是远离,他也一样,可秦应的危险有种诡异的引力,安静地拉扯着他。

“好了没?”黎宝催促。

“马上,我再把左边修一下。”秦应看上去很是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个珍重的作品。

黎宝想,一顶假发而已,至于?

“好了。”秦应绕到黎宝身后,将围裙解开,黎宝正要动,他却按住黎宝肩膀,“别动!”

“?”

“我先把头发抖掉,不然沾你衣服上。”秦应将围裙一掀,卷起来,在黎宝肚子和腿上抽了抽。

“你是想借机殴打警察!”黎宝说。

秦应笑道:“去看看,包满意。”

黎宝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假发被修短了,不再遮挡眉眼,而且戴的时候秦应给他调整过,看上去就跟他自己长出来的头发似的。

黎宝不由得弯起唇角,在心里说:帅哥,你谁啊?

秦应出现在镜子里时,黎宝自我欣赏的笑容还没收回去,唇角极不自然地一压,“谢了。”

秦应问:“怎么样?”

黎宝清嗓子,“还行吧。”

秦应抱臂靠在墙上,仿佛看穿了他,他忍不住嘴欠,“这么会修假发,你以前那个金发,其实是假的吧?”

秦应说:“上回我去理发店,你不是看到了?那能有假?”

黎宝一想也是,又问:“怎么突然剪了?”

秦应眼睛沉下来,须臾道:“还不是因为你。”

“我?”

“黎顾问,你总是在针对我,我后来反思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我这头发显得我像个坏人?”秦应笑着说:“所以干脆剪掉了,黑色短发,这样是个良民了吧?”

黎宝不觉得他说的是实话,想来想去,秦应突然换成黑发,可能是因为陈庆君。那话又说回来,秦应到底在陈庆君身上寄托了对谁的情感?黎宝自始至终都不认为是秦应提到的远房姑婆。

“黑色短发就是良民了?”黎宝揶揄道:“你这样更欲盖弥彰。”

“我的金发没了,你好像很失落?”秦应说。

黎宝冷笑,“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秦应眯起眼,“难道是被我金发的样子迷上了?不然你怎么买了顶假发?”

黎宝眼皮跳起来,“别挑衅我,我记得我说过,我有男朋友。”

秦应露出遗憾的表情,“哎,那实在是太遗憾了。”

黎宝再次走到门边,秦应看着仍在他手上的皮筋,这次没有提醒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春天的夜风凉爽,带着植物的清香,黎宝在小区里散了会儿步,才回家,又对着镜子欣赏了几分钟假发,这才依依不舍地摘下来。他不知道下次自己能不能戴得这么好了,总不能每次戴的时候都让秦应帮忙。

目光落在手腕,黎宝低骂一声,他去还皮筋,居然原封不动把皮筋带回来了,姓秦的也不说一声。

算了,姓秦的现在也是短发了,可能已经用不上皮筋了吧。黎宝将皮筋扯下来,丢在桌上。

晚上9点,医学路上的回家青旅不断有人进出。钟典背着半人高的双肩包,靠着导航找到这个在巷子里的青旅,走在他前面后面的都是外卖员,他以为他们是来送外卖,但他们居然径直走进客房区域。钟典很是不解,办理入住时问了一嘴,“咱们这里外卖员可以随意进房间吗?”

前台有三个工作人员,其中一人解释:“啊,他们就住在这,送完了,下班呢。”

钟典是个背包客,到哪里都是住青旅,不是没有遇到过常住客,但一个青旅里有这么多外卖员,还是头一回遇见。他内心有些排斥,不过这家青旅评分高,位置好,相对便宜,他一咬牙,决定先住下,实在不行明天再换就是。

前台加了钟典微信,发送进门密码,钟典住的是六人间,但只有一个床位住了人,但人不在房间里。他觉得有些奇怪,这青旅看上去不像生意不好的样子,为什么这间加上他只有两个人住呢?

他随便收拾了一下,就去公共区域了,那儿有几张大桌子,人不少,有的在吃外卖,有的在看剧,他有点饿,点了一份炒饭。等待期间,观察着周围的人群。

背包客他是一个都没看见,男的全是外卖员,女的好像都是护士。医学路之所以叫医学路,是因为洛城医科大学、卫校都在这里,实习的医生和护士为了省钱,所以住在青旅?

半小时后,钟典的外卖到了,送餐的外卖员将袋子往桌上一放,就走进客房区。钟典想,这位也住在这。他没有急着吃饭,而是向外卖员看去,对方停在他住的2-19前,熟练输入密码,门开了。

居然是室友,钟典缩回脖子,开始吃炒饭。

回到青旅的外卖员越来越多,他们都没有吃饭,挤在桌边吃外卖,女生可能觉得他们身上味道大,全都换了位置。钟典没走,他发现听他们聊天也挺有趣。

外卖员们说得最多的就是好单子没抢到几个,跑了一天,房租一扣,根本赚不到几个钱,四五十岁的人也来抢生意,这样下去赚得到个鸡毛。

“洛城混不下去咯,我下个月可能就回老家了。”

“羡慕你还有老家,随便种点菜也能活,我这是真没办法。”

“谁一天天说送外卖月入一万的,都来抢生意了,烦死。”

他们吃饭跟打仗一样,抱怨完,饭也吃完了,一波波人坐下又离开,不知道在急什么。钟典后来也走了,回房间拿东西洗漱,房间里只有给他送外卖的外卖员,看到新面孔,对方冷眼扫过来,钟典被他盯得有点不舒服,主动打招呼:“你好,我今天刚来,旅游,只住几天,哈哈。”

对方没有吭声,眼神变得很阴沉。钟典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迅速拿上洗漱用品出去了。

第53章 癌变(05)

条厂街,几辆快递车从街口驶入,挨家挨户收包裹,生意好的店铺,早就把包好的商品堆在门口了,生意不好的,老板塌着肩膀站在门口,一边剥着橘柑,一边对左邻右舍翻白眼。

“还是那些年轻的会做生意哈,天天见他们在门口搞直播,哎哟卖了那么多,打包怎么没把他们的手给打断?”

“你这嘴巴咋这么贱?人家能卖出去,那叫本事懂不懂?”

“你装啥好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城管举报他们噪音扰民呢!”

“哈哈哈,那是挺扰民的啊,深更半夜了还在吆喝,他们不睡觉,老娘要睡觉!”

这说的是条厂街西边巷子里新开的那些店铺。那儿因为位置比较隐蔽,几十年来做啥黄啥,来逛街的人一来不容易发现犄角旮旯里还有店,二来就算发现了,也已经逛累了,懒得再进去。

后来那地方干脆改成了影音室,播的全是盗版小黄片。时代变迁,影音室这种东西消失了,新来的老板改成提供特殊服务的美发店,前几年被一锅端了。

去年,来了几个年轻人,把条厂街考察了个遍,居然盘了个店铺,也要卖假发。老商户们都等着看他们笑话,毕竟那儿最早就是做假发生意,做不下去,才换成其他店。当年假发可是卖得相当好,哪像现在,当年的销冠也受到电商冲击,要死不活,这些年轻人能坚持个十天半月,都算他们走了大运。

然而出乎老商户们的意料,那新开的假发店不仅活了下来,生意还压过了不少老店。见他们赚到钱了,陆续又有年轻人来开店,如今,那个昔日无人问津的巷子已经成了整条街生意最旺的地方,简直气人。

快递车在巷子外面堵上了,最外面那家店的老板热情地拿饮料给他们喝,“辛苦了辛苦了,每天都要麻烦你们。”

“辛苦啥啊,不辛苦没钱赚!”快递员喜气洋洋的,忍不住道:“哎,我在这一片收了多少年快递了,还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有礼貌,干啥都把谢谢挂在嘴边,那边那些老东西,哪天晚了点,就往我祖宗十八代问候了。”

“他们也是累。”

“累啥累,就是这人活老了吧,觉得自己忒牛逼,看不起我们这些人,觉得我们的工作都是他们给的呢。也不看看现在是谁没工作!”

“哈哈哈,大哥消消气,不值当。”

收完包裹,快递车排队离开,不久,条厂街来了一波顾客,今天是周末,散客比较多,商户们拿出十二分活力,高声招揽客人。

小薇是高二学生,和朋友约好明天去漫展出cos玩,要命的是,她提前半个月订的假发被家里的狗咬烂了,现在再买肯定来不及,她郁闷不已,妈妈得知后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拉着她来条厂街买假发。

一到条厂街,小薇就吓一跳,整条街相似且劣质的假人头看得她头皮发麻,而且这些假发根本就不是cos用的嘛!

妈妈不懂cos的假发是什么,只知道是花花绿绿的,安慰女儿道:“耐心点,我们肯定能找到差不多的,妈妈二十多岁时,经常来这边买假发啦,买裙子啦,啥样式都有。”

“妈妈,你不觉得那些人头很恶心吗?”小薇紧紧挽着妈妈的手臂。

“那有什么,人家总得有东西把假发撑起来。”

“可是为什么非要做得这么逼真?不要五官不行吗?”小薇接触的假发撑都只是一个头型,没有五官,看着不会觉得恐怖。

“那你去提意见。”妈妈笑道。

小薇努嘴,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她的想法是尽量找一顶颜色发型和原来那顶差不多的,回去再做下造型,简单修剪。不过逛了一小时,还是没有满意的,小薇有些懈怠了。

“小薇,你看看,这个像不像?”妈妈站在一个没有客人的店门口,指着里面一顶紫色的假发说。

“有点像。”小薇激动地跑进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店里没开灯,而且没有人,当太阳没有晒在身上时,她忽然感到一丝阴冷。

那顶紫色的假发位置比较高,她站在下面看过去,假人头带着诡异的笑容俯视着她,她看过的恐怖片顿时在脑海中重放,吓得猛然后退,后背撞到了一个东西。她惊恐得话都说不出来,转身一看,原来是一个面相寡淡的女人。女人伸手将她扶住,“咋了小姑娘,想要哪个假发,我给你拿。”

小薇根本不想再待在这里,正要逃走,妈妈走了进来,不知道女儿被吓到了,还和女人攀谈起来,“姐,好多年没见过了,差点忘了这是你家店。”

“哟,女儿都这么大了!”女人松开手。

“是啊,上高中了,那个紫色假发我们想看看。”妈妈说。

女人点点头,踢了个板凳过去,半分钟后,假发连同假人头一起被递到小薇面前。这一看,小薇觉得没那么可怕了,可能是因为妈妈就在身边。

“怎么样?”妈妈问:“要不要试试?”

小薇再次看向墙上的假人头,她有点为自己刚才的一惊一乍生气,胆子这么小,让外人看了笑话。十六岁的少女决心锻炼锻炼自己的胆子,不就是假人头吗?有什么好怕!

“我想再看看别的。”说着,小薇已经走到了板凳旁边,站上去,近距离看那些假人头。

当她看向紫色假发原本的位置时,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竟然又出现了,她心惊胆战,拳头握紧,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滑稽。她发现,原来墙上的假发不止有一层,里面还有,但因为光线暗,如果不把外面的拿掉,不容易看到里面的。

现在,紫色假发被拿走了,里面黑色的阴影里,她看到了另一个假发,假发是黑色的,挡住了假人头的眼睛。她觉得假人头最可怕的就是眼睛,眼睛一旦被遮住,就没那么吓人了。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把那假发拿出来,手碰到假人头的瞬间,寒凉简直像火焰一般烧到了她的指尖。她在板凳上晃了晃,妈妈正在和女人聊天,女人抱怨生意不好做,已经没什么人像以前那样结伴来买假发了。

听见动静,妈妈说了句:“不打紧吧?要不我来?”

小薇偏要逞强,又仿佛是冥冥中被什么蛊惑了,极度害怕,却再次伸手。这一次,她抱住了假人头,缓缓将它从阴影里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