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随着移动,黑色假发分开,假人头的眼睛露了出来,那是和其他假人头截然不同的双眼,没有眼珠,是两个凹陷的窟窿。小薇抱着假人头,浑身僵硬,血液像针一般在身体里扎刺,这哪里是什么假人头,这分明就是真的人头!
哐当一声巨响,小薇从板凳上摔了下来,妈妈正要跑过去看她怎么了,那颗人头已经滚了过来,正面朝上,窟窿在照进来的阳光中晃了又晃。
条厂街假人头里混了个真人头的事迅速传遍网络,小薇母子以及守店的女人杜张萍均因为受惊过度被送到医院。
重案队赶到现场,黎宝意外发现,出现人头的店铺就在他买假发的店铺旁边,陶姐正站在警戒带外的第一排,垫着脚往里看。由于紧挨着出事的店,她的店暂时也进不去,她一边张望一边拉着派出所小民警说:“帅哥,让我进去看看吧,我今天还没发货呢!”
小民警一个头两个大,“姐,真不行,你再等等吧,重案队让我们保护现场呢!”
“重案队是干啥的?比你们官儿大吗……”陶姐正说着,突然和黎宝看了个对眼,眼睛一亮,“哟,帅哥,又来了!今天不巧啊,这不出事了吗!”
黎宝钻进警戒带,陶姐下意识也跟着钻,小民警连忙将她拉住,她嚷嚷:“干啥啊帅哥,我招待客户呢!他都能进去,你光拦我?”
“他,他有证件,他就是重案队的啊。”
“啊?”陶姐惊讶地看向黎宝,这才注意到一同进去的还有几人,其中两人穿着制服。敢情自己卖了顶黄毛给警察?
黎宝此时也在想,原来陶姐是看到个男的就叫帅哥,帅哥这个词不是对自己长相的客观评价。
陶姐还在和小民警拉扯,黎宝走过去,“姐,你等我下,我先进去看看,回头有几句话想问你。”
“啊?哦哦,好。”可能是被黎宝镇住了,陶姐消停下来,不继续往里钻了,还帮着小民警维持秩序,谁举着手机,她就去挡谁。
这家店叫丽人香风,现在看来比较土气,但倒退二十多年,还算是符合年轻人审美的名字。头颅摆在地上,黎宝蹲下,和徐勘一同查看。
头颅的一双眼睛被挖,颈部截面平整,被福尔马林浸泡过,且刷了油漆。店里有非常浓郁的香氛,一定程度上遮住了尸臭。头颅可能属于男性,死亡时间暂时无法精确判断。
“这些假人头后面会不会还有?”张贸望着三面墙整齐的假人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黎宝说:“全都拿下来检查一遍。”
徐勘要带人头回去检验,其他队员开始提取痕迹,排查监控,而关键的问询却因为杜张萍住院,老板钱亦浓联系不上而做不了。
黎宝走到店外,看见陶姐还在,便走过去,将人请进来。陶姐刚才闹着要进去,真进去了,又发怵。黎宝朝她的店指了指,“回自己家,不怕吧?”
陶姐擦擦汗,“不怕不怕,那到底是谁的头啊?这老钱真是缺德,怎么搞个人头来,把人家姑娘都吓死了!”
黎宝反问:“你觉得那是谁的头?”
“我咋知道?我也没遇到过这种事啊!你得去问老钱,他这亏心的,上哪找的人头。”说着,陶姐脸色一白,“不,不会是他杀了人,把人头藏店里吧!”
黎宝说:“你和老钱很熟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陶姐啧啧两声,表情有点看不起钱亦浓的意思,“熟啊,最熟了,抢我生意,还想泡我呢,老娘看得起他?”
陶姐当初还在给母亲打下手时,丽人香风就存在了,钱亦浓那时二十多,跟着一个大哥干。在陶姐的印象里,大哥是个很严肃的人,姓严,做事认真,还帮过母亲的忙。和严大哥相比,钱亦浓就是个滑头,严大哥不在店里,他就召集人打牌,要么就是到处当街溜子,调戏漂亮女生。
陶姐正是青春靓丽的年纪,钱亦浓色眯眯地看着她,对她开黄腔,还把她堵在巷子里。但陶姐也不是好惹的,继承了母亲的泼辣,当即就扇了钱亦浓几耳光,还去找严大哥告状。严大哥亲自上门道歉,那阵子陶姐都没见过钱亦浓,据说是被严大哥教育了,关在家里思过。
陶姐再见到钱亦浓时,这玩意儿也没变成好人,他只是不敢招惹陶姐了而已,听母亲说,钱亦浓是巷子里那些店的常客,男的上那儿干什么,不用说都知道。
那些年正是假发生意最好做的时候,只要有进货的途径,就跟躺着数钱似的。整个条厂街欣欣向荣,虽然很多商户都跟钱亦浓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大家心照不宣,别互相耽误赚钱,干啥都行。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陶姐没再见着隔壁的严大哥,钱亦浓这个街溜子成了主事的,他结了婚生了儿子,生意做得有声有色,俨然已经是好男人。陶姐问母亲,严大哥咋不做了,这么好的生意,居然全部交给钱亦浓吗?
母亲知道的比陶姐多,说是严大哥身体不好,养病去了,钱亦浓就趁机把生意抢了过来,后来严大哥想回来,但客户都被夺走了,还有什么办法?
这事让陶姐更看不起钱亦浓,她承认,姓钱的有点东西,狡猾,精,比严大哥还会卖假发。但她见过钱亦浓初来乍到的样子,就一邋遢农村人,逑都不懂,又没学历,要不是严大哥收留他,他能混成这样?严大哥有难,他说着帮严大哥打理生意,转头就把店给抢了,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但陶姐也顾不上别家人的恩怨,生意太好了,赚钱才是要紧事。后来,钱亦浓把婚离了,和杜张萍在一起,但管不住那二两肉,遇到个好看的就去调戏一下,经常和站街女厮混。
“哦,杜张萍一直跟着他做生意,但两个人没结婚。哎,也不知道杜张萍图他啥,没结婚,钱也不是她的,赶着做牛做马,还被那个小人渣欺负呢!”陶姐解释,杜张萍在丽人香风工作十几年了,很勤劳,任劳任怨,性格比较内向,女商户们打牌,她从来不参与,闷声守着铺子。
钱亦浓和她的事,条厂街传了很多个版本。
钱亦浓的原配据说是严大哥给钱亦浓找的,比较强势,将钱亦浓管得很严,严大哥身体好时,钱亦浓不敢造次。后来严大哥失势,钱亦浓本性暴露,到处睡女人,原配咽不下这口气,离婚自己打拼去了。当时杜张萍已经在丽人香风,时间一长,钱亦浓便和她好上了。但钱亦浓心眼多,不愿意把钱分给杜张萍,于是拖着不肯结婚。
另一种说法是,钱亦浓离婚之前,早就和杜张萍好上了,这对奸夫淫妇一起做局,逼得原配离婚。
陶姐说,她比较相信是第一种,因为杜张萍怎么看都是个没有主见,逆来顺受的女人,不然也不会被钱亦浓折磨这么多年,一个屁都放不出一个。
“姐,你刚才说的小人渣是谁?”黎宝问。
陶姐白眼一翻,“钱亦浓是老杂皮,你说小人渣是谁?”
“钱亦浓的孩子?”
“啊,十几岁,初中生,哟,男的那些恶习,他是全都学了去。上学期被请家长,你猜咋回事?那小人渣对着班上女生耸这个!”陶姐朝黎宝裤裆一盯。
这些四十多岁的个体户女老板奔放,黎宝有点遭不住,咳了声,陶姐没当回事,继续说,这事还是钱亦浓自己说的,儿子干了那么丢人的事,他一个当爹没有一丝反省的意思,反而当笑话讲。
陶姐家里有女儿,这要是她女儿被这样欺负,她非得阉了那小人渣不可。她当场将麻将一堆,指着钱亦浓鼻子骂,钱亦浓丢了面子,说她小题大做,开不起玩笑。这之后,钱亦浓见着她就绕着走,反而是那小人渣,偶尔来条厂街,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哒姐”。
“你知道吧,就是那种阴阳你年纪大的语气,听着很不舒服。”陶姐抱怨完,又说:“我好像有阵子没见过那个小人渣了,钱亦浓这几天也没来,他们干啥去了?”
陶姐皱着眉认真想,生意不好做之后,钱亦浓好几次说打算把铺子处理掉,反正钱也赚够了,买点黄金啥的基金啥的,完全可以躺平了。每天来开店关店的是杜张萍,店里请了个工人,负责直播和打包。钱亦浓不是天天来,但隔三差五还是会来看看的,念叨杜张萍,和周围的老女人打情骂俏。
但钱亦浓上次是啥时候来的,陶姐已经记不得了,上周她跟杜张萍聊天,随口说了句:“老钱怎么没来?”杜张萍那张死水无波的脸奇怪地抖了下,“打牌呢。”
“就知道打牌,什么活都让你干了。”陶姐打抱不平,“你俩啥时候结婚啊?”
杜张萍笑了笑,没说话。
陶姐自言自语,“不接也好,不是啥好东西。但我觉得吧,你还是该给自己争取点,钱和房子,总得捞着什么吧?”
杜张萍显然不想聊这个,“再说吧。”
陶姐觉得挺没劲的,她不知道杜张萍为啥要这么软弱,给钱亦浓干活,还要被钱亦浓睡,又不是啥俊俏帅哥,一身烟酒臭,想着就恶心。但人家不听劝,她懒得说了。
忽然,陶姐脑子里冒出一个惊悚的想法,“帅哥,你,你说那个头不会是钱亦浓的吧?杜张萍终于受不了,把他给����”陶姐做出个抹脖子的动作,神情夸张,“不然钱亦浓咋不见了呢?我听派出所的刚不是说联系不上他?”
不排除这种可能,重案队已有人去钱亦浓家中取样,钱亦浓的儿子钱万豪也找到了,DNA比对不久后将确定头颅是否属于钱亦浓。
黎宝继续听陶姐说给丽人香风的八卦,张贸突然冲过来,“黎老板,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陶姐吓得尖叫,“不会还有死人头吧?”
黎宝已经看到了,张贸拿来的是一叠海报,其中一张脸过分熟悉,不是秦应又是谁。
第54章 癌变(06)
“你现在的情况,我建议你先找一家青旅落脚,再一边实习一边看房子。”星方街,一栋只有四层的老式楼梯房外面,秦应对戴着眼镜的瘦小男生说。
眼镜男叫成志,尴尬地紧抓着双肩包背带,脑门上有许多汗水,说话带着口音,有点结巴,“是,是我的预算太少了吗?”
“是。”秦应没有刻意说好听的话,“但也不止预算的问题,你在附近的炒菜馆实习,老板给你说起码要干一个月才能决定要不要你,如果一个月之后,你没通过考核,或者有更合适的工作,你该怎么办?这房子硬件条件很差,入住需要自行添置很多东西,而你的预算加上位置要求,只能租这个。合同一签就是一年,押一付三,如果我说的情况真的发生了,你的压力会很大。”
成志更着急了,“我,我会努力工作的。”
“谁都会努力工作,但不是你努力,就不会遇到坏事。”秦应递给成志一瓶矿泉水,“你初来乍到,不要一下子就给自己钉死了。”
成志喝了两口水,冷静了下,“秦哥,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可是我从来没住过青旅,那不是旅游的人才住的吗?旅馆的话,怎么都比租房贵吧?”
秦应看着成志那双懵懂的眼睛,心中叹息,这人实在是太容易上当受骗了,耐心解释道:“有旅客,但不多,现在住青旅的很多都是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刚到大城市找工作,一切都没定下来,住青旅过度一下。没你想象的那么贵,一般床位一天也就二三十,常住更便宜,环境肯定比这种老房子好,水电不要钱,洗漱用品、床单被套都不需要你操心。”
“真有这么好?”成志被说动了,“那,那你能不能推荐一家给我。”
秦应在地图上找了下,叫成志来看,“这家青旅不错,前几年开的,公共区域比较大,晾晒衣服很方便,你在餐馆工作,经常需要洗衣服吧。”
“回家青旅?那多少钱呢?”成志看见整洁的房间,成排的洗衣机,生怕自己付不起房费。
“前阵子一个月住下来是四百多,现在找工作高峰期,可能涨了些,但不会超过五百。”秦应说:“我可以带你去看看,你决定住的话,我跟老板讲个价。”
成志兴奋道:“嗯!谢谢你啊秦哥!”
“客气。”
回家青旅离秦应刚带成志看房子的星方街有三公里,两人乘公交车过去,下车后走了不到一百米就到地方了。此时青旅里人很少,上班的旅游的都出去了,保洁在大厅做清洁。
前台看见秦应,“这不秦哥吗?又把生意往外推?”
成志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紧张地缩在秦应身后,好奇而忐忑地观察周围环境。
秦应笑道:“这位小兄弟刚来洛城,做餐饮,很辛苦,想住阵子,熟悉情况之后再租房,床位还有吗?”
“你带人来,那肯定得有。”前台热情地说:“帅哥,想住几人间啊?”
“我,我都行!”成志连忙看向秦应。
秦应说:“他预算不多,六人的吧。”
前台招手,“行,帅哥,我带你去看房,合适咱们再谈钱。”
六人间还算宽敞,不过住着一群男人的地方整洁不到哪里去,前台拉开一个上铺的窗帘,“你要住的话,只能选上铺了,下铺都满了,不过上铺挺好的,不容易受打搅。我们床单被子都有阿姨洗,你想换的话随时都能洗,这床很大的,这个灯一打开,床帘一拉,就是私密空间了。还有空调啊换气啊,随时都开着,这边还有带锁的柜子,贵重物品放这里。卫生间和洗浴室在外面……”
成志跟着前台,参观完之后有点晕乎乎的了,这青旅好得超乎他的想象,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一直在这儿住下去。
秦应一看成志这模样,就知道他很满意,于是和前台聊了会儿,把一个月的床位费谈到了四百三。成志连声道谢,秦应笑了笑,“去收拾吧,他们收你钱了,不用跟他们客气。”
前台在一旁笑,“是是是,你最不客气了。”
见秦应要走,成志急忙追上来,“秦哥,我还没给你中介费!”看房之前,秦应跟他说过,中介费是一个月房租。他住青旅一个月四百三,那也应该给秦应四百三。说起来,秦应还亏了,因为之前那房子一个月六百二,这少了接近两百。
“住青旅要什么中介费。”秦应说:“你工作稳定了,想搬出去,再找我不迟。”
成志愣愣地站在原地,他这是遇到了什么好人?帮他解决了住宿问题,帮他省钱,还一分钱不取?
“秦哥是这样的。”前台将洗漱包递给成志,“你这样刚来打工的,他遇到了,都会帮一帮,不用过意不去。他介绍了好些人来住呢,其他青旅估计也有。先住青旅是对的,现在各行各业都不景气,你咋知道人家是真让你实习还是薅你劳动力?等转正了再考虑租房没坏处。”
“可他怎么赚钱呢?”成志忧心忡忡地问。
前台乐了,“你还担心起他来了,他看着像穷人吗?”
成志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也是。”
秦应从回家青旅出来,和一个穿着外卖服的男人擦肩而过,对方戴着口罩,手上没提外卖。秦应下意识转身看了眼,是这儿的住客吧?但以前没见过。
秦应正要走,手机响了,看着屏幕上的名字,他挑起眉梢,“喂,黎警官。”
“上次我让你帮我拍张模特照,你死活不愿意,你看,帅哥都很乐意当模特的!”陶姐看着张贸拿来的照片,顿时不满起来,照片上的男人一头金发,懒散地微笑,可能是长相太优越了,显得假发格外有质感。
陶姐再次劝说黎宝当自己的模特,理由是这个帅哥都给隔壁拍了,黎宝为什么不拍呢,难道觉得自己不如对方帅吗?
“你放心,我学过摄影的,我肯定把你拍成我们这条街最靓的崽!”陶姐滔滔不绝,黎宝已经挂了电话,电话那头秦应对自己的照片出现在凶案中也是有些惊讶,说马上来看看情况。
“我没这个帅?”黎宝将秦应的照片放在自己脸颊边。
陶姐一看激将法起效了,连忙添油加醋,“你当然比他帅,不过他的帅能帮隔壁赚钱,那是无私的帅,你呢,是孤芳自赏的帅,少点助人为乐的大气。”
张贸听得牙酸,以前他陪老妈去类似的个体商铺买衣服,老妈就是被这些老板说得晕头转向,连掏腰包。
“你是说,你们只要逮着个长得还行的,就会让对方拍照?”黎宝问:“你见过照片里这个人吗?”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我们的客户就是我们的活招牌,愿意给我们拍照的话,那当然再好不过。”陶姐仔细看照片,“没啥印象,肯定没有来过我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