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案不好查,派出所不能将警力一直放在魏珊身上,民警要回去了,要不是遇到黎宝,秦应这会儿已经和他们上车。

黎宝不痛不痒地说:“那你多多关注。”

“你呢?”秦应说:“图书馆那案子,凶手还没找到?”

黎宝微微眯眼,秦应给他的感觉一直很可疑,这男人问题很大,但秦应积极配合警方找魏珊的举动,又让他显得不像坏人。此时秦应不经意地提到命案,黎宝那股怀疑的劲儿又上来了。

“行,我不问。”秦应微抬双手,“你查你的。”

一群学生从楼上冲下来,秦应顺着他们一同下楼,黎宝站着没动,盯着秦应的背影。下到最低的阶梯,秦应突然转过身,对上黎宝的视线。黎宝眉心极轻地一僵。

“黎顾问,要不要一起回去?”秦应笑着问。

“不必,秦先生,有点分寸。”

“Ok,ok。”

洛城。

肖佳佳将张小贞遇害归因于自己,向重案队倾吐了所有细节后,她大哭一场,不再像之前那样神经质。

李江洄让技侦着手调查肖佳佳口中的黑雨,但从经验来说,黑雨是凶手的可能性不高。肖佳佳和黑雨仅是在网上交流过,并没有达成交易,黑雨就算心中有怨,也更应该找肖佳佳泄愤,而不是杀害张小贞这个陌生人。除非他在调查张小贞时,和张小贞有过某些接触,而这又得回到张小贞的人际网络上。

李江洄心理医生出身,在刑警岗位上干了多年,擅长从温情、人性的角度找到突破点。肖佳佳在与他的对话中汲取到理解、慰藉,不由得敞开心扉,倾诉从小父母加诸在她身上的压力。李江洄认真听着,时不时将话题引向青少年科普小组内部复杂的关系。

“李队,陈钢这个人不简单,他说的话,你们别什么都信。”肖佳佳经过深思熟虑,慎重地说:“我盼着张小贞消失,他心里可能也这么想。”

第9章 盗影(09)

昨日在图书馆,黎宝一开始注意到的是三名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的员工,除了肖佳佳,另外两人分别是文悦和李欢,李欢是另一个活动小组的男员工,比较爱美,经常和女员工玩,保安们看不惯他。经初步调查,李欢与张小贞几乎没有交集,3月10号当天,他下班后与朋友逛街吃饭,客观上没有作案时间和动机。

文悦的情况则不同,她与肖佳佳是上班搭子,形影不离,同样讨厌张小贞,只是因为肖佳佳的反应格外激烈,她才显得正常许多。实际上,张小佳出事时,她没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我回家了,一个人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问询室明亮的顶灯下,文悦面色苍白。她的外形和气质很像那种素净高雅却又脆弱的瓷瓶,不屑于撒谎,不知如何为自己辩驳。

“你住在白鹿山小区,我们已经向物管了解过你的情况,也调取了过去一周的监控,你一般会在7点半左右进入电梯,但10号、11号,你没有在这个时间段回家。”张贸盯着文悦。

文悦抿了抿唇,不自在地别头发,“我……但我肯定回家了。”

“对,11号,准确来说,你是在12号凌晨回到小区。但我们翻遍了10号的监控,只拍到你早上8点离开。也就是说,你从10号上午离开后,到12号凌晨,都不在家中。文女士,你干什么去了?”

“我真的回家了,可能监控出了问题?”

青少年科普小组所有人3月10号下班后的去向都被重案队所关注,文悦之外,还有一个人没有不在场证明,这人就是肖佳佳提到的陈钢。

之前的问询中,陈钢强调管理这群女员工对自己而言很有压力,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贴上骚扰的标签。为了避嫌,他长期采取“放养”的政策,基本不干涉大家的工作。就算别人说他这个领导当得轻松,啥事也不用干,他也认了。

“我有家庭的,我和我老婆很幸福,要是被一些莫名的事情缠上,那就麻烦了。”提到家庭时,陈钢脸上浮现出满足。

“家庭心得我们以后再聊。”张贸问:“3月10号晚上,你去哪里了?”

“我回家了啊。”

“谁能证明?”

“这……”

“你妻子能证明吗?”

“她……”

“她从3月9号开始出差,12号才回来。而平时按时回家的你,刚好在10号和11号没有回家。陈组长,解释一下?”

陈钢无奈地笑笑,“这你让我怎么解释?我就是一个人待在家里啊。”

陈钢所住的小区设施老化,进门处有监控盲区,小区物管也说,拍不到进出的人很正常,物业早就提出更换设备,业主们不肯出钱。

“陈钢和张小贞有什么矛盾?”李江洄问肖佳佳,“他为什么也希望张小贞消失?”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肖佳佳挣扎片刻,一咬牙,“陈钢面上是个好人,说什么要和女员工保持距离,其实他……”

“他将女下属当做狩猎对象?”

“你知道了?”

李江洄点点头,没言明。文悦和陈钢10号和11号都没回家,死活不肯说在哪里,这两人是什么关系,已经很好判断。

肖佳佳说,有一次,她看见陈钢将张小贞叫出去,两人不像是在说工作,陈钢突然上手,抓住张小贞的肩膀,张小贞用力挣扎,差点甩陈钢一巴掌。肖佳佳惊呆了,这俩是那种关系?她连忙告诉文悦,“想不到啊,陈钢居然是这种人!张小贞是他的情妇?这两人藏得深啊!”

文悦是很会提供情绪价值的人,但那次,文悦脸色不好看,只让肖佳佳别到处说这事,陈钢好歹是领导,他出事了,青少年科普小组也有麻烦。肖佳佳心里没当回事,和朋友在三楼咖啡厅聊天时提过。

技侦通过对消费记录、酒店系统的调查,核实到10号晚上9点,陈钢在一家私房菜餐厅消费490元,餐厅监控拍到陈钢和文悦出双入对,随后10点,他们入住南桂街的酒店。

确认陈钢和文悦有不伦关系的同时,他们作案的嫌疑也基本被排除了。陈钢那每个月都会出差的妻子在市局大哭,陈钢则抱怨她无法给自己生孩子。双方在走廊上打了起来,拉架过程中,文悦被推倒,一头撞在墙上,失去意识,被送往医院抢救。

命案牵扯出婚外情,一地鸡毛,徐勘在电话里得知最新进展,黎宝正从办公室里出来。

张小贞以前的班主任李老师,正好也是魏珊的班主任,秦应和派出所民警前脚离开,重案队的又上门,李老师没经历过这种场面,说起话来很紧张,黎宝引导她抱怨了好一会儿问题学生,她才渐渐放松下来。

在李老师眼里,张小贞是比魏珊出色得多,也坚韧得多的学生。小镇重男轻女的情况多的是,每个家庭几乎都有姐姐,魏珊不特殊。而张小贞家里的悲剧已经到了闻者落泪的程度,要不是她自身坚韧,根本没可能考出去。

张母承认张小贞被刘宇侵犯,黎宝问李老师是否知情,李老师立即否认。

“张小贞向学校寻求过帮助吗?”黎宝再问。

“这些事,我们实在是管不上,张小贞也从来不说,只有一次,她说想办住宿。”

歧水中学没有正规的宿舍,因为用不着,就算家在村里,坐三轮车来也就四十来分钟,下午放学早,一些学生还要回去干农活,基本不会选择住校。但偶尔也有其他镇的孩子来读书,于是学校滕了四间教室,改作宿舍。李老师记得,那一年没有女生住校,男生倒是住了好几位。

李老师内心并不希望女生住校,怕万一出事,但张小贞看上去很迫切,她说家里实在是没法待下去了,学校是自己唯一的避风港。住宿需要额外的钱,倒是不多,一学期四百块,但对张小贞来说,这并不是小数目,她拿出偷偷攒的钱,求李老师救救她。

张小贞搬到宿舍后,李老师遇到过几次麻烦,刘宇找上门来,说张小贞偷他的钱,又说张母需要人照顾,张小贞躲在学校是怎么回事?李老师应付不了这样的社会渣子,但张小贞争气,她的成绩实在是太好了,歧水中学很难有这样的好学生,校长盼着她考个好分数,于是出面摆平了刘宇。张小贞这才得以安心住在学校。

回忆途中,李老师想起来什么,突然皱眉。

黎宝问:“刘宇后来又来找麻烦了?”

李老师摇头,“有件事我没想通,张小贞成绩很稳定,住校后各科分数都在提高,但高三有阵子,她状态很不对,月考退步了。”

李老师第一反应是张小贞家里又有问题了,但去歪口巷子一打听,张母还是老样子,刘宇蹬三轮车蹬得起劲,没来过学校。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李老师借着梳理错题和张小贞聊天,张小贞说自己心态不太稳,会调节的。之后的摸底考试,张小贞排名回升,李主任便把这事忘了,毕竟高三学生压力大,谁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只是现在张小贞遇害了,她仔细回忆这个苦命的学生,被遗忘的片段才悄然浮起。

张小贞当时经历了什么,黎宝推断不出来,但这是个锚点,当越来越多的锚点变得清晰,通往真相的大门就会打开。

“班级合照还在吗?”黎宝问。

“在的,在的。”

李老师珍藏的照片不仅有公式化的集体照,还有不少日常生活照,按班级分类。她说自己早几年喜欢摄影,拍了不少学生的照片,洗出来送给学生作纪念,自己也留一份。在这本班级相册中,黎宝找到了十七张有张小贞的照片,面对镜头,她每次都在微笑,如李老师所说,她是个坚韧的女孩。

“这张是?”黎宝留意到一张比较特殊的照片,张小贞站在中间,两边是四名男生。

“啊,他们是那年的住宿学生。”李老师说,她亲自陪张小贞去宿舍,教室那么大,只住张小贞一人,她不放心,去敲对面男生宿舍的门,请他们多多帮助张小贞,不能欺负女孩子。大家笑着说放心吧,她带着相机,索性拍了张住校生全家福。

右手边第一位,黎宝觉得眼熟,核对学生名册,确实见过这个人。

李诚伟,昨天出现在云松图书馆的读者之一,黎宝到湖边看尸体时,他站在离警戒带很近的位置朝里张望。

李老师对李诚伟不熟,他不是她班上的学生。李老师印象中张小贞和李诚伟交集很少,张小贞一心扑在学习上,不止李诚伟,她和所有同学关系都淡。李老师找来李诚伟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洪老师,洪老师对李诚伟评价很高。

李诚伟是周寺镇来的,家里好像做点什么生意,不怎么管他,他很努力,成绩虽然够不上张小贞,但后来也考上大学了,是男生中最好管的那一类,很老实。

老实的李诚伟就那么巧出现在张小贞的尸体边?黎宝向李老师要来那张合照,心中的线索像树枝一样张开。

离开歧水镇时,黎宝看到老民警追了出来,视线追逐着他,欲言又止。徐勘和老民警说了会儿话,老民警叮嘱路上注意安全。

车中无言,黎宝本想整理线索,但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老民警时不时浮现眼前。他很轻地叹了口气,看向窗外。下过雨,空气中有春天独有的万物复苏的味道。

几分钟后,徐勘打破沉默,“黎老师,你要是有心事,可以跟我说说,队里大家都拿我当知心哥哥来着。”

第10章 盗影(10)

“知心,哥哥?”黎宝转向徐勘,缓缓重复。

也许是黎宝盯得太明目张胆,徐勘脸颊很快红了,“哎哟,我没有要当哥哥的意思。”

黎宝还在说:“哥哥。”

徐勘脸上的红迅速蔓延到脖子,招架不住,“黎老师,我不该打听你的私事,你放过我。”

黎宝收回视线,心中倒是松快了些,他初来洛城市局,和刑侦支队、重案队谁都不熟,也没有变熟的需求,他与他们,只是同事,不必要发展工作之外的关系。但这个三十来岁的法医温温吞吞,作为重案队的一员实在是有些弱气了,还上来就问他的心事,也许是徐勘完全没有攻击性,他并不感到厌恶。

“徐哥,老黄跟你聊了什么?”老民警姓黄,黎宝换了个放松的坐姿,以闲聊的口吻问道。

“老黄打听你来着。”徐勘说:“他觉得你像他以前认识的一个孩子。放心,我没多嘴,我就跟他说,你刚来我们队,不熟。他也就问了这一嘴,后来说别的事去了。”

黎宝点点头,“他一直在这儿当民警?”

“前些年调来的,以前在秋犁市。”徐勘听老黄的口音和其他民警不大一样,随便问了问,得知老黄年轻时是秋犁市的特警,年纪大了从一线退下来,当时秋犁市下面几个镇的治安问题比较严重,老黄便主动提出调到歧水镇,现在歧水镇治安好多了,也有老黄的功劳。

车里很安静,徐勘话刚说完,肚子就发出一连串响声,他尴尬不已,连忙笑道:“有点饿了。”

一早就出发,没吃午饭,忙的时候倒没什么感觉,这会儿闲下来,身体就开始抗议了。

黎宝也笑了笑,徐勘印象里这位新来的同事似乎是第一次笑,更尴尬了。

“吃点东西再继续走吧。”黎宝提议道:“前面就是秋犁市,我知道一家好吃的炒菜馆。”

车从高速上转了下去,秋犁市作为省内的大城市,绿化搞得特别好,道路两旁花树如云,春风一吹,徐勘只觉神清气爽。

熟悉的街景早已变得陌生,黎宝看着窗外闪过的建筑,眼中升起些许恍惚。他极轻地甩了下头,“徐哥,导航实验二中。”

“中学旁边的店?会找地方啊。”

炒菜馆叫刘姐炒菜,普通的名字普通的店铺,马上学生就要放学了,店里已经备好了菜,黎宝问徐勘有没有什么忌口,徐勘表示什么都能吃,黎宝便点菜去了。几个灶全部点上火,新鲜的肉和菜一股脑倒下去,锅气瞬间就出来了。

菜还没上桌,徐勘就说:“香!”

黎宝环视一圈,在老位置找到饭桶,舀了一盆过来。不久,菜一份份端上来,除了排骨海带汤,其他都是看着炒出来的,热气腾腾。

徐勘饿得慌,几口下肚,赞不绝口,“还是你会找地方,经常来吃?”

黎宝只说:“以前来过,念念不忘。”

两人埋头干饭,黎宝吃东西快,放下碗筷时抬头一看,视线突然定住。

实验二中外有不少像刘姐炒菜这样的馆子,他这次过来,发现至少有一半都没有变,学生严选的馆子经得住时间的考验。从他的位置看出去,斜对面的兵王烫饭站着一个眼熟的人,秦应。

秦应没往这边看,侧对着黎宝,正在柜台前付账,接过单子后走到里面,坐了下来。

“黎老师,你吃完了?”徐勘还在仔细品尝,见黎宝没吃了,有点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