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你慢慢吃。”黎宝和徐勘目光短暂交汇,徐勘低头继续吃时,他再次看向秦应。

秦应不是应该回洛城了吗?为什么会来这里吃饭?肚子也饿了?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黎宝不认为一个和实验二中完全没关系的外地人会来这边吃饭,秦应难道也是实验二中的学生?但他为什么没有见过秦应,对这个名字也毫无印象?

兵王烫饭。这四个字已经变得很旧,像是再也没有人擦拭过它。很久以前,黎宝经常搭着梯子,用打湿的帕子将它边边角角的灰尘都擦干净。老板王哥还笑他不嫌累,“擦得再干净也不加钱啊!”

黎宝刚上初中那会儿,王哥拿着退伍补助开了兵王烫饭,味道好,生意好,男生尤其喜欢去。黎宝每次经过,都馋得吞口水,巴巴地看两眼,低着头离开。最便宜的烫饭全是素,只要六块钱,黎宝没有。

“小孩儿,你老跟我门口转,不进来吃一碗?”周末下午,学校外难得地安静,学生们不是回家了就是出去玩,黎宝一个人在教室上了半天自习,出来走走。

他并不知道自己早就被王哥注意到了,听见王哥叫自己,懵了片刻,拔腿就想跑。王哥好歹当过兵,两步拦住他,笑道:“跑什么,我又不吃人。”

“我……”黎宝用很低的声音说:“我没有钱。”

王哥收起笑容,眼神却很温柔,“猜就是。进来吧,今天没生意,准备的烫饭没卖完,帮我吃点?”

“真的?”黎宝脱口而出。

那天,黎宝头一回尝到了烫饭,很烫,很鲜,王哥往里面加了很多肉片、丸子、肉肠,他看了眼墙上的价目表,吓一跳,这满满一钵,少说也要三十块了。

“愣着干什么呢,吃啊,不够还有。”

“够了够了!”

黎宝生怕王哥反悔,吃完主动说要帮忙干活。

“你这么瘦一个,能帮什么?再说,你是初中生吧,想把你王哥送去坐牢啊?”

“我什么都可以做,洗碗、拖地、洗菜……”

“用不着你,下周末再来帮我消灭剩菜吧。”

突如其来的善意让黎宝很不自在,他站在门口,想了半天才说:“那等我上了高中,可以来给你干活吗?”

王哥笑道:“那要看你能不能长高长壮了。”

黎宝在初中毕业后的暑假迎来激烈的发育,一下子蹿高许多,但营养跟不上,显得更瘦了。他站在王哥面前,王哥也不知道是可怜他还是怎么,终于同意让他来打工。实验二中学业繁忙,黎宝又在实验班,说是在王哥这打工,其实也就在饭点最忙的时候来打下手,王哥包饭,有时还塞两百块钱给他。

用了几年的招牌坏了,王哥做了新的,黎宝觉得兵王烫饭闪闪亮亮的,特别好看,一有灰尘就爬上去擦,直到他离开实验二中,那招牌都跟新的没差。

高二的平安夜,他认识了原厦,他第一次请原厦吃饭,就是在兵王烫饭。原厦很喜欢这个名字,吃着吃着还和王哥切磋起来。

原厦常来实验二中,兵王烫饭成了他们的根据地,一起写完作业,就去店里吃饭,等烫饭时,原厦还会把错题拿出来,问他到底该怎么解,王哥每次看到,都要来凑热闹,结果连题目都读不明白。

徐勘吃完了,黎宝思绪渐渐收回,其实这一片的餐馆,他最应该带徐勘去的是兵王烫饭,但重逢故人这种事实在不适合他。要不是突然看到秦应,他也不会发现,王哥不在店里,收银和忙活的都是陌生面孔。

秦应始终没有转过身,黎宝和徐勘上车,下课铃声打响,学生们急切地冲出校门,抢占桌椅板凳,一如当年。

黎宝知道徐勘一定看出自己不对劲,但接下去的路途,徐勘一句私事都没有问,黎宝心中感激,心神逐渐平静下来,回到了案件上。

晚上9点,车停在市局,黎宝立即来到问询室。此时,被送到医院的文悦还在抢救,医院方面说,文悦头部有一颗瘤,撞的那一下非常不巧,瘤破了。陈钢完全不知道文悦患病,大呼小叫,竟然说都是女人骗他。

文悦和陈钢的不伦和案子似乎关联不大,黎宝更关心的是陈钢和张小贞发生过什么,他没有作案时间,但他或许能补充张小贞作为被害人的细节。

“在和文悦好上之前,你追求过张小贞?”黎宝问。

“追求了!怎样?她的死不关我的事!”婚外情被揭露,陈钢再也不演他那君子领导,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哪里像与书香为伴的文化人,地痞流氓也不过如此。

“怎么追求的?张小贞没有背景,离乡背井打拼,应该很需要你这个领导的帮助。”黎宝顺着陈钢的心意说。

陈钢果然爽了,哼了几声,“她要是不那么犟,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死者为大我知道,但死者自己作,神仙也难救!”

陈钢花花肠子,仗着自己读书多,出口成章,娶到了比他有钱有本事的妻子阿菁。婚后阿菁忙于生意,无法照顾他的起居,他本就颇有怨言,几年后到了该要孩子的时候,又发现阿菁不能生育。

这事对陈钢打击很大,他觉得自己被女人骗了,开始有出轨的心思。但他胆子不大,生怕被阿菁发现,扫地出门,图书馆这点工资,还没阿菁给他的零用多。

有贼心没贼胆的陈钢直到被调到青少年科普小组当领导,才有实际上的行动。他盯上了张小贞。张小贞从不在同事面前谈及家庭,而很多在云松图书馆工作的人家庭不错,像肖佳佳这样的,他根本不敢招惹。

前一位领导,也就是提拔张小贞的刘组长离开前专门叮嘱他,张小贞不容易,希望他能多多支持张小贞的工作。这拉起了他的好奇心,他观察张小贞,查看张小贞的档案,摸清她家里只有个瘫痪的母亲,舅舅长期虐待她们母子,这一家子就是穷,非常穷!

文化人陈钢顿时自信爆棚,张小贞苦了二十多年,自己这样的靠山送上去,她能不感激涕零?

陈钢制定了一套计划,先是将重点任务交给张小贞,再时不时提点张小贞,他很确定,成熟男人对原生家庭不幸福的年轻女人有致命吸引力。等到前期工作做得差不多了,他再向张小贞吐露心声。

他没想到的是,张小贞居然冷静地拒绝了他,还拿出手机,展示录音,警告他不要对自己有任何想法。他出离愤怒,张小贞又未卜先知地警告他,“如果你心中不满,想干涉我的工作,我有把握让你身败名裂。”

黎宝的视野里,陈钢的面容变得扭曲,青筋暴起,张小贞的拒绝对他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他至今也想不通,张小贞这种匍匐在地上的人,怎么能对他说不?

陈钢最挫败的时候,文悦出现了。之前,他根本没把主意打到文悦头上,这个女人家里富有,浑身文艺范儿,甚至有点神性,相处之后他才知道文悦是装的。

陈钢用龌龊的词语形容文悦,强调文悦勾引自己,极力撇清文悦受伤和自己有关。骂完文悦,陈钢喘口气,又骂张小贞。

“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装,都装!她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她跟那些来看书的吊毛那个亲!她就喜欢吊毛!”

第11章 盗影(11)

“吊毛?”这个词从黎宝嘴里说来,张贸忍不住斜视一眼,黎老师,你其实可以换个文明点的词。但黎宝又重复了一回,“哪个吊毛?”

陈钢觉得警察在附和自己,立即说:“不认识,他妈的整个冬天就穿那件臭棉衣,简直行走的臭虫!”

黎宝继续问:“那他和张小贞是怎么回事?”

陈钢脸上写满了对落拓青年的看不起,他口中的臭虫是云松图书馆的常客,一看就没工作,几乎每天都来打发时间,蹭空调蹭水,随便拿一本书,能从开门坐到关门。陈钢很少去阅读区,要不是张小贞,他大概也注意不到那人。

将张小贞视作目标后,陈钢经常观察她的动向,张小贞和组里其他人不一样,以前在阅读区工作过,不那么忙,或是需要找灵感的时候,张小贞会抱着笔记本去阅读区。

陈钢发现那男的总是暗戳戳地打量张小贞,眼神十分猥琐,有时还找张小贞搭话,似乎是问什么书在哪个架子上。张小贞对图书分区很熟悉,立即就能帮他找到。有时两人还会聊一会儿。

陈钢很不爽,这种不爽在被张小贞拒绝后愈加浓烈,而张小贞没事人似的继续和那男的说话。

冬天,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热,陈钢看见那男的趴在桌上睡觉,手边放着一个大水缸子。陈钢心中冷笑,这种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社会福利还是太好了,这样无能、懒惰、愚蠢的玩意儿也能有空调吹,有热水喝。

陈钢走过去,本想假装无意撞倒水缸,但一离近,就闻到对方身上长期不换衣服的臭气。陈钢脸一下子变成猪肝色,连带觉得张小贞都恶臭难闻。

重案队重点关注过长期待在图书馆的无业男性,陈钢说的这位一定在其中。黎宝点开视频,让陈钢认一认,陈钢嫌恶地浏览,突然叫道:“就他!”

简峰峰,二十九岁,家住机床厂老房,母亲去世,父亲是厂里的老职工。机床厂离云松图书馆有两站距离,简峰峰多次刷父亲的老年卡,司机忍无可忍,将他送到派出所,那之后,他就不再坐公交,步行来看书。

前期排查中,简峰峰显得很木讷,对张小贞遇害没有特殊情绪。一些同样来图书馆打发时间的无业者很亢奋,急切地想知道张小贞为什么死,另一些人对死人感到害怕,回答问题时畏畏缩缩,这些反应他都没有。

黎宝给陈钢播放的视频中还有张小贞的校友李诚伟,陈钢对李诚伟没有反应,黎宝点了暂停,“他呢?你有没看到他和张小贞有接触?”

陈钢推着眼镜看了半天,“不认识。”

机床厂早没了,几十年前建的楼梯房也已经空了大半。早上7点多,黎宝将摩托停在唯一的监控下方,朝一排排老房走去。这厂区萧条归萧条,但还是有为生活打拼的人,失去厂子庇护的老工人推着液化罐炸油条,早起上班的人匆匆买上两根。

黎宝也买了一口袋,“姐,简峰峰住哪栋啊?”

老工人看他一眼,“你是峰峰同事?”

黎宝笑了笑,“啊,找他有点事,他还没出来呢?”

“快了快了,峰峰这小子,最勤快了!”

在老工人的话语里,简峰峰从小就是让人省心的孩子,老简两口子也很懂教育。以前机床厂效益还好的时候,有自己的学校和技校,老简在技校当老师,老简的老婆在初中当老师,这可算是书香门第了。

两口子对简峰峰要求严格,别的小孩放学就去游戏厅,他放学不仅要写完老师布置的作业,还要专研父母精挑细选的难题����这些都是老简自己说的。那得意劲儿,老工人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机床厂长大的孩子,成绩基本都不大好,高中不上了,直接进技校,出来当工人也算是出路。简峰峰不一样,老简一早就给他物色了重点高中,简峰峰几次摸底考试都考得很好,最后一买卖却发挥失常,最终只去了一般的15中。

说到这,老工人眉飞色舞,有点解气的意思。

简峰峰没考上重点这件事打击了老简炫耀儿子的积极性,但三年后,简峰峰考上函省理工大学,老简的积极性又续上了。那会儿,机床厂已经倒闭,进了技校的孩子没班可上,不是在家啃老就是出去打零工,都挺惨,而简峰峰有大学读,学的还是实用专业,出来肯定被抢着要。这话也是老简在牌桌上说的。

老简的老婆前些年死了,但那年对老简来说有件天大的好事,简峰峰进了庄声科技,那可是电器大厂,和机床厂不是一个概念。老简把工程师挂在嘴边,年底简峰峰拿了几万年终奖,老简到处说,老工人们酸得不行。

“你们庄声科技真那么发坨坨钱啊?”老工人羡慕地望着黎宝,看来她并不知道,简峰峰早就不在庄声科技工作了。

“都是辛苦钱,起早贪黑呢。”黎宝问:“对了,老简身体怎么样?平时还跟你们聊简峰峰吗?”

老工人想了想,“哎哟,最近都不说了,他去年得了场重感冒,一直没好利索,不咋来打牌了。”

正经回忆起来,老工人才发现,其实在生病之前,老简就不大说简峰峰的事了,偶尔有人问起,他才吹嘘几句,简峰峰有个工作室啦,简峰峰现在独自负责项目啊。大家酸归酸,但简峰峰早出晚归,风雨无阻,谁家孩子都没他有出息。

说着,转角出现一个身影,黎宝余光一瞥,简峰峰出门了。

“哟,峰峰上班啊?”老工人大着嗓门喊道:“你同事找。”

简峰峰停下脚步,眼中诧异,和他视线相对的一刻,黎宝觉得他有点想跑。但他没有折返,几秒后,他木着脸走来,买了油条和豆浆,目不斜视地从黎宝身边走过。老工人看出问题,“你,你不是?”

黎宝没解释,跟上简峰峰。简峰峰步伐越来越快,黎宝取了摩托,横在他面前,“你不会觉得走路能比我骑车快吧?”

简峰峰额头有汗水,神情警惕,“你想干什么?”

黎宝刻意嗅了嗅,他身上并没有陈钢所说的臭气,入春,冬天的厚衣服都洗过收起来了?

“图书馆的案子,想跟你了解几个情况。”黎宝公事公办地说。

“你们已经调查过我。”

“但你没有提过认识张小贞。”

简峰峰眉眼明显一僵,呼吸都卡住了。

“所以还得请你走一趟了。你跟张小贞是什么关系?”

黎宝并未带简峰峰去市局,而是同他一起步行去云松图书馆。与此同时,重案队调取了机床厂老房一带的监控,张贸前往简峰峰家。

唯一的监控没有在3月10号晚上拍到简峰峰,张小贞遇害时他是否在现场,不得而知。老简卧病在床,得知警察在调查简峰峰,气得说不出话来。张贸安抚了半天,他才咳嗽着骂道:“把我的脸都丢尽了,我天天给他遮掩,他呢,越来越堕落!”

简峰峰直到二十四岁,都是老简的骄傲,但自从他被庄声科技辞退,一切就都改变了。简峰峰工作能力不符合庄声科技的要求,换了几个岗位都不行。

没了工作后,简峰峰在家休息,但老简哪里能忍受别人的白眼,赶简峰峰出去找工作,对邻居就说简峰峰还在庄声科技。简峰峰倒是找到几个工作,但都是服务行业,老简想不通,催他找专业对口的,后来简峰峰索性不工作,老简给气得,父子动不动就吵架。

去年老简生病,更是将气撒在简峰峰身上,现在两人虽然住在一起,但基本不再交流。对于简峰峰3月10号的行踪,老简说想不起来,简峰峰一般会在6点回家吃晚饭,之后又出去游荡到很晚,他睡得早,简峰峰啥时候回来他统统不知道。

春天爬南桂山是件很惬意的事,沿途全是各种花树,上午空气也十分清新。但黎宝跟简峰峰打听的事,却和惬意无关。

简峰峰一路都低着头,说话吞吞吐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死,和我没有关系,我这半个月都没怎么见到她。”

黎宝问:“你对她有意思?”

简峰峰当即否认。

“那你主动接触张小贞,是为什么?我有目击证人。”

“我,我也是男人……”

这句话十分抽象,黎宝险些冷笑,“所以你确实对她有意思?”

简峰峰自述,从小他就是为了父母的期望活着,机床厂很多孩子初中就谈恋爱了,而他至今没有交过女朋友。在庄声科技那会儿,他有过相亲的念头,但后来丢了工作,无业的他,根本没有女人会正眼看一眼。

他很早就知道张小贞,张小贞当图书整理员时,他们就聊过天,他对张小贞印象很好,那阵子他突然后悔自己不上进,开始找工作,一旦有了稳定的工作,他打算追求张小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