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两种可能都有不符合逻辑的地方,疑点重重。

第一种,凶手为什么一定要将刘筱雯推下去?且不去确定她是否死透了。虽然斜坡下方一般不会有人下去,十分隐蔽,但凡事有个万一,一个敢于杀人的人,不应该如此大意。再者,现在气温越来越高,再过一两天,尸臭就会蔓延上来。凶手就算不将尸体转移走,也不该放任不管。

第二种,刘筱雯翻窗的原因是什么?她伤得非常重,是求生欲让她这么做?可她为什么不往门外爬?如果爬出去呼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因为凶手还在,阻止她往门外爬?可凶手为什么不阻止她翻窗?难道凶手料定她翻窗一定会立即死去?

因为有水的缘故,浴室没能留下足迹,李训指着墙上那大片血迹,认为刘筱雯在这个位置待了不短的时间。

黎宝蹲在血迹边,试图理解刘筱雯的想法,“她已经被割喉了,她坐在这,靠着墙挣扎,然后非常费力地爬起来,撞向窗户?”

李训说,从血迹来看是这样,失血和对死亡的恐惧可能让刘筱雯的判断、想法变得混乱,她随后的行为也不能用常理来解释。

徐勘完成初步尸检,从尸体状况结合刘筱雯最后一次直播的时间来判断,她是在昨天(5月28号)凌晨2点到3点遇害,显而易见的致命伤是动脉被割断,但她的后脑被撞击,且有过敏迹象。这两处疑点需要进行解剖才能找到答案。

黎宝再次联系段莹,仍是关机。她的嫌疑正在飞快增加。

张贸和其他队员开始对山屏街、向日巷子进行走访,老人们得知住在钉子平房里的人死了,大多觉得晦气,连忙关上门。但也有老人愿意配合,他们用“神经病”指代刘筱雯。

梁婆婆在向日巷子生活了大半辈子,老头前些年死了,儿子有自己的家庭,她身体还算硬朗,没事就在山屏街转悠,和谁都能说几句家长里短。

“神经病”是两年前搬过来的,在她来之前,那儿一直空着,那本来也不是正经修的房子,是王老头修来做仓库的。说起这王老头,梁婆婆一肚子气。

向日巷子住的都是老东西,王老头是个恶霸,他要占地盘修房子,就非得修,居委会、城管、派出所都来过,但没用,他撒泼、碰瓷,基层哪儿搞得定他。他还承诺,房子修好了,大家家里堆不下的都能放里面。

老东西们想想,算了,惹不起这种人。洛城的冬天是很阴冷的,舍不得用电取暖,那就只能烧点木炭,家里堆不下,就往王老头修的房子里堆。过了几年,王老头死了,那平房保留了下来,直到“神经病”住进去。

王老头的儿子小王也不是省油的灯,说这平房都给邻里邻居用多少年了,也该让他收回成本了,于是租给“神经病”,另一半锁住。大家对小王和“神经病”都很有意见,尤其是“神经病”,这人头发五颜六色,穿得叮里郎当,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梁婆婆见“神经病”早出晚归,问她是干啥的,她说自己是主播,还追着梁婆婆拍摄,把梁婆婆吓得不行。巷子里很多老人都被“神经病”追过,但她又没干过伤害谁的事,嬉皮笑脸,跟个傻子似的。久而久之,大家觉得她脑子可能有点问题,当着她的面也叫她“神经病”。

张贸问,有没有看见谁来找她?梁婆婆使劲点头,“有个女的经常来,我还问他,是你女朋友啊?他说不是。才怪咧,不是女朋友怎么老来?”

梁婆婆说的这人就是段莹。张贸追问还有其他人吗?包括梁婆婆在内,老人们都说没见过其他人。且老人们并未看过刘筱雯的身份证,只知道她叫小刘,是男人。

张贸联系到小王,他吓一跳,说这就赶过来。

刘筱雯被送回法医检验中心解剖的同时,黎宝赶到离山屏街两公里的包河社区,根据派出所提供的信息,段莹就住在这里。

包河社区也全是老房,但山屏街要么是筒子楼,要么是平房,这儿好歹都是六七层高的楼梯房。十一栋4-1是段莹的住处,黎宝敲门,开门的是个穿着睡裙的年轻女人。

“你谁啊?”女人卷发,警惕而好奇地打量黎宝。

黎宝出示证件后,女人睁大双眼,“段莹出事了?”

女人叫阿贤,在电商卖货,也打些零工,最近在咖啡店兼职,租住在这里已经两年多了。这套房子是两室一厅,旧是旧了点,但离地铁站近,整套租下来要两千块,她本来是和同样卖货的搭子合租,后来搭子回老家,她便当上二房东,去年把次卧以九百块的价格租给段莹。

“这就是段莹的卧室。”阿贤直接将次卧门打开了,“我好像有两天没见着她了。”

黎宝进去瞧了瞧,很干净,乍一看就是普通打工女性租的房子,桌子上有少量护肤品、廉价首饰。柜子底层囤着纸巾、香皂等消耗品。

不普通的是柜子上层,挂着的都是直播穿的衣服,有水手服、护士服、旗袍、汉服等等,还有一些夸张的蕾丝花边裙,和刘筱雯家里那些一看就是同一种风格和品质。

黎宝和阿贤聊起段莹。在阿贤的视角,段莹是个很奇怪的女人,她理解不了。

当初阿贤因为搭子跑路,急需找人来租次卧,在网上到处发帖子。段莹联系她,说自己也是吃直播这碗饭,晚上会工作到很晚,想来看看房子。

阿贤一见段莹就很有好感,段莹看上去文静、爱干净,说话温声细语,很有条理,不像那种会随便带黄毛回来的人。阿贤很快和段莹签了合同。段莹的确爱干净,经常打扫公共区域,阿贤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两人熟起来之后,偶尔聊到工作和家庭。阿贤是洛城下面乡镇的人,穷怕了,来洛城打工就是赚钱攒钱,她工作很辛苦,一个月下来能拿一万二三。一开始她以为段莹是自己的同类,干直播的,哪一个不是奔着钱去。

可当她看过段莹的直播,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舂海椒像个笑话,和舂海椒一起发癫的段莹也很蠢。阿贤想,那一定很赚钱吧,但看直播间的数据,很一般。

阿贤是内行,估算下来,舂海椒顶多赚一万出头,那分给段莹的又有多少呢?段莹条件并不差,为什么要跟着舂海椒混?两人是情侣吗?

阿贤休息时在家里做了菜,叫段莹一起吃,问及这个让她无比好奇的问题。段莹很淡定地说,自己以前看舂海椒的直播,觉得这人需要帮助,于是就去当助理了。

阿贤大跌眼镜,有点生气,觉得段莹是在糊弄自己。但段莹说得很真诚,她又有点信了。

段莹自称是洛城本地人,从小父母离异,她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后来他们去世了,父亲和姑姑争老人家的房子,她无处可去,好在大学有宿舍住,毕业后找个了文员工作,很迷茫,又没有家人可以依赖,沉迷直播,偶然看到舂海椒。

这个人很滑稽,但她被其旺盛的生命力所吸引,看到舂海椒,就觉得自己也不是很惨,努努力,还是能过得不错的。但文员工作犹如一潭死水,段莹终于决定不干了,她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但她知道舂海椒想要发展下去,就需要一个助理,而且最好是会整活的女助理。

她主动联系舂海椒,两个人商量内容、装扮,直播有时要擦边,她发现自己完全能豁出去。舂海椒住在山屏街,所以她想在附近租房。

阿贤确定,段莹没有带任何人回来过,她身上有一层神秘色彩,虽然有问必答,但阿贤始终觉得,自己不够了解段莹。

当着黎宝的面,阿贤给段莹发微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没有得到回复。两人上一次聊天是在5月26号,阿贤让段莹帮忙拿快递。

黎宝问:“她以前出现过这种不回家,联系不上的情况吗?”

阿贤想了想,摇头,“我不在家的时间更多,我直播完了回来一般都是凌晨两三点了,她有时也那个点回来,但我早上走得比她早。我每天都要上班,她不是每次直播都跟的。”

刘筱雯最后一次直播是5月27号晚上,不到12点就结束了,段莹全程没有参与。刘筱雯28号凌晨3点左右遇害,尸体在29号下午被发现。段莹28号晚上没有回到住处,至今失联。

怎么看,她失踪和刘筱雯遇害都有莫大的关系。而她对阿贤说的可能并不是真相,她不是因为觉得刘筱雯充满生命力,才来个给刘筱雯当助理。

黎宝回到市局,直奔法医鉴定中心。徐勘刚完成解剖,面色凝重地思考着什么。

“徐法医。”黎宝上前,“有结果了?”

徐勘回神,“啊,对,情况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黎宝的手机上播放着刘筱雯最后一场直播的后半段,刘筱雯声音沙哑,精神很差,她几次提到自己好像“中招了”(感冒)。

“对不起兄弟们,有点撑不住了。”

有网友叫她早点休息,有网友骂她装病。她撑了半个多钟头,打起精神,说先去吃点东西,说不定半夜还要继续播。

“她吃了头孢?”黎宝看着报告,上面明确提到,刘筱雯在服用这种药物后出现严重过敏,以致失去意识晕倒。

徐勘解释,刘筱雯很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对头孢过敏,她只知道自己很不舒服,需要吃药,在家中找到了头孢,服用后去洗澡,在浴室晕倒,头撞向墙壁。如果凶手不出现,她也不一定能活下来,可能会过敏性休克。

但凶手来了,割断她的动脉。她当时处在昏迷状态中,所以并未挣扎。但在失血过程中,她醒过来了,从手臂和腿部的擦伤足以判断,她是自己爬到窗边,翻下斜坡,整个过程,凶手有可能就在一旁看着。

另一方面,刘筱雯并未被侵犯。

头孢是在刘筱雯体内检验出来的,但平房里并未发现。

从刘筱雯的行为基本可以判断,她不是个会在家里放备用药物的人,那是谁将头孢拿给她?段莹最是可疑,她能够随意出入,而且作为刘筱雯的助理、伙伴,她放任何药,刘筱雯都不会奇怪。甚至在刘筱雯感到不舒服的时候,会下意识认为段莹给的药是安全的,可以服用的。

段莹身材娇小,很难控制住刘筱雯,但在刘筱雯已经昏迷的情况下,她能够割断她的动脉。

“还有个情况。”徐勘神情凝重地说:“刘筱雯各项雄性激素远大于正常水平,雌激素不足,这不是自然造成的。”

黎宝说:“她在服用药物让自己往男性方向改变?”

但平房里根本没有相关药物。

“是,也不是。”徐勘说,刘筱雯过去曾经大量使用雄激素,很可能是在生长发育的青春期,这一定程度上塑造了她现在的外形体征。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现在没有使用雄激素。

黎宝糊涂了,刘筱雯为什么会在青春期使用雄激素?她当时就想变成男人?可上次在派出所,刘筱雯明明说过,扮成男主播,只是因为男的更容易赚钱,而自己本来的性别、形象不方便赚钱。按照刘筱雯的说法,她应该在当下使用雄激素,而不是遥远的青春期。

“徐哥,你怎么看?”黎宝问。

徐勘思索了很久,“现在不使用雄激素,她应该已经意识到药物对自己的伤害,或者她根本不喜欢。青春期倒是做什么都有可能,她好奇,对自己有性别认知障碍,偷偷找来激素是一种可能,成年后停止使用雄激素,但身体、声音反正已经像男人了,所以干脆当男主播,也不需要继续用药。不过我听张贸说,她以前条件很差,所以激素是怎么搞来的?”

黎宝忽然说:“另一种可能是,在她青春期,有人引诱,或者迫使她使用药物。她不得不接受自己变得中性。”

徐勘心生怜悯,摇了摇头,“太可怜了。”

李训对平房里出现的足迹指纹进行比对,其中一组指纹和段莹家中的一致,是段莹留下。另有两组足迹是邻居李婆婆、周婆婆留下。

李婆婆手机开不了机,来找刘筱雯帮忙看看。周婆婆起初语焉不详,眼神躲闪,后来承认,她听儿子说这“神经病”是个网红,家里肯定有许多值钱的东西,她于是趁“神经病”不在,偷偷进去看。周婆婆惊恐地强调,自己什么都没有拿走。

剩下的可疑足迹,从鞋纹鞋码分析,两组皮鞋足迹,其身高在一米七二到一米七八,两组户外鞋足迹,其身高在一米八到一米八四。

线索逐步汇集,重案队启动对段莹的调查。而在这个时候,舂海椒可能出事的消息出现在各个平台上。

秦应也关注着这件事,自从那天看到网友剪辑的黎宝跳舞视频,他就关注了舂海椒,没事看两眼。这几天跟着客户来到柳孟县拍摄,上网的时间少了,一开手机,就刷到舂海椒可能死了。

他点开视频,正打算仔细看看是怎么回事,身后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秦小哥,看什么看得这么专注?”

第73章 惘红(05)

秦应下意识放下手机,回过头,看见一位不到三十岁,穿着粉白色运动套装,略施粉黛的女人。

“邱姐。”秦应回应道。

女人叫邱黛凝,是这次跟拍的客户,不过联系秦应并且支付酬劳的是她的继子顾宁晓。

一开始,顾宁晓只说,一家四口要去柳孟县徒步,时间在五到七天的样子,需要摄影师全程跟拍,特别提到即便是在旅馆、车上,也要拍。秦应以前也接过类似的单子,比较辛苦,当然收费也比一般拍摄高得多。

顾宁晓才上高一,秦应委婉地让他叫父母来。

“我有钱。”顾宁晓懂秦应的意思,直接给秦应转了三万。秦应不跟钱过不去,收了转账,问顾宁晓家人的情况。

顾宁晓戒备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你重金聘请的跟拍,你说我问这个干什么?”秦应笑道:“不了解一下基本情况,比方说喜好、风格,我怎么交出让你满意的答卷?”

顾宁晓皱着眉想了半天,“我爸,我爸做生意,四十多岁,就那种老登,老爱附庸风雅盘他那个核桃串儿。我妹初二,文静,听话,太老实,我想她放开一点。”

秦应点点头,发现顾宁晓忽然停住了,“嗯?”

“我妈……”顾宁晓脸上露出遮掩不住的厌烦,“无所谓,你不需要知道这个,拍得不好也不怪你,总之要全程跟拍,明白吗?”

秦应当时就判断,这家人有点矛盾,尤其是顾宁晓和女主人。前天见面之后,秦应知道是为什么了。这一家四口是个重组家庭,顾宁晓和男主人顾飞虎、妹妹顾欣昧是血亲,女主人邱黛凝是后来加入的。

邱黛凝看上去比顾飞虎年轻很多,成熟貌美,穿着户外服,举手投足很有韵味,一路上对顾飞虎照顾有加,这个事业有成的男人被她哄得跟一尊弥勒佛似的。

顾宁晓对后妈显然很有意见,邱黛凝叫他,他爱答不理,戴着耳机,装听不到,但在邱黛凝与顾飞虎、顾欣昧说话时,他又会警惕地观察她。顾欣昧和邱黛凝的关系倒是不错,聊了会儿穿衣打扮的事。

有个地方秦应比较在意,那就是顾飞虎和邱黛凝事先完全不知道顾宁晓请了跟拍,顾飞虎倒是没说什么,可能觉得有个专业的人负责拍摄,自己的负担会小很多,而邱黛凝的目光在秦应身上停留了很久,笑着打听顾宁晓花了多少钱,跟拍需要拍哪些,以前做过多少跟拍。

顾宁晓提前跟秦应叮嘱过,不要说他花了多少钱。秦应和邱黛凝随意地聊着,关键信息都抹过去了,潜意识觉得,这女人并不希望他出现,问的那些问题是想打听他跟拍的真正原因。

在这一家子的话语中,秦应得知,这次徒步是邱黛凝提出来的,顾飞虎生意很忙,好不容易有空闲,她立马张罗开,并且强烈要求带上两个孩子。

顾宁晓和顾欣昧都在威斯特国际学校上课,因为家庭活动而请假是很常见的事。顾欣昧没什么主见,顾宁晓要去,她也要去。而从顾宁晓的表现来看,他完全不期待邱黛凝组织的活动,可他不仅第一时间响应了,还拿出零花钱请跟拍。

奇怪的一家子。

柳孟县范围很大,除了县城,其他村子都隐藏在山里田间,连绵的山林少有人迹,而群山就是顾家四口徒步的目的地。前天晚上,秦应跟着他们到达县城,休整一晚,今天一早就出发了,徒步去离县城最近的甘一村。

路线是邱黛凝计划的,说是甘一村的山比较普通,先适应一下,循序渐进。秦应背着设备落在最后,邱黛凝颇有活力地给大伙打气,顾飞虎走一会儿就不行了,要休息,邱黛凝停下来陪他,顾欣昧想去远处探险,顾宁晓神情复杂。

一天下来,秦应还好,这种程度的跟拍累不着他,顾宁晓来看了看他拍的片段,秦应在一旁观察,他看的都是邱黛凝。也许没发现什么,顾宁晓不耐烦地离开。秦应刷着网上关于舂海椒的消息,邱黛凝就是这时候出现。

“今天辛苦你了。”邱黛凝在秦应肩上拍了拍,摆着女主人的姿态。

“应该的。”秦应问:“明天是什么安排?去哪个村子?”

邱黛凝叹了口气,“哎,本来想提高难度,去甘草村来着,那儿荒山野岭,路都没有,应该很有趣,但老顾体力跟不上,这会儿找了个按摩店放松呢。”

邱黛凝吐槽自家老公,遗憾地说,所以明天就在县城里休整一天吧,后天再接着徒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