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中军吓一跳,这才反应过来,这俩是一伙的。他气恼得要命,凭什么这种男的还能有女人?他偏要把女人夺过来!

就在韩中军和另外三人抢夺女助理,并进行言语羞辱时,舂海椒操起直播支架砸向韩中军。

“看看!我受伤了!”韩中军朝片警咆哮,“是那男的先动手,也是那个女的主动扑向我!”

他所谓的伤只是手臂上的擦伤。但现场拍到的视频确实能证明,是舂海椒先动手。之后,四人围着舂海椒拳打脚踢,黎宝倒回来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韩中军叫得很激动,说自己才是受害者,要舂海椒赔偿医药费。

这时,经过简单处理,舂海椒和女助理从社区医院回来了,各自接受问询。舂海椒承认是自己先动手,但原因是韩中军等人骚扰女助理。女助理则冷静而理智地说出了更多细节。

女助理在直播间叫小樱,本名段莹,二十四岁,从去年8月开始跟着舂海椒工作。她说,舂海椒确实找人打过自己,但那是为了直播效果,今天纯属被人找茬。韩中军那些人挤进来时,她就意识到会爆发冲突,所以一直用手机记录。

韩中军羞辱舂海椒,舂海椒直接转换成直播里的话题,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做他们这一行,必须接受路人的审判,所以她站在人群中,没有去干预。舂海椒就算挨打,也不会主动和这些人发生冲突,只要再忍一忍,他们发泄够了就行了。

但韩中军看到了她,另外三个男的也凑过来。他们将她围住,摸她的肩膀和腰,手甚至往她的裙子里伸。韩中军还不断说着要侵犯她的话。小樱拿出拍下的证据,这是相当明显的性.骚扰。

她没有想到的是,舂海椒居然冲上来,为了保护他,不惜和韩中军等人打起来。她反应还算快,立即报警,警察到得快,避免了舂海椒被打成重伤。

段莹面容非常平静,“舂子的确先动手,但那是为了保护我,该被拘留的是他们。”

韩中军四人的酒劲退了些,也害怕起来,想赔钱私了。舂海椒一改平时的疯癫下贱,要求他们给段莹道歉。

这群人在派出所掰扯,最后赔钱和解,黎宝感到看了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

“你是那个……”舂海椒看见黎宝了,连忙跑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老张说:“他是市局的警察,专门来给你做证人。”

舂海椒眼睛都亮了,“哎呀哎呀!帅哥你居然是警察!”说着,他抓住黎宝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黎宝抽回手,对这个小丑一般的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太不把自尊当回事,为了赚钱无所不用其极,但他又在全力保护自己的同伴,自己可以被打被骂,但同伴不能被欺负。

这是个很复杂的人。

但更复杂的还在后面。黎宝完全没想到的是,舂海椒竟然是个女人!

身份证上明确写着,舂海椒本名刘筱雯,二十一岁,性别女。

她的肢体动作十分夸张,仿佛还沉浸在直播的状态,要求大家给她保密,也别对段莹说。她的声音虽然比一般男性清亮一点,但比女性还是粗了很多。

黎宝下意识看向她的脖子,没有明显的喉结,但和女性比的话,还是有一个轻微突起。

黎宝感到自己三观有点崩塌。

刘筱雯那肿胀的脸很滑稽,笑起来就更滑稽,她不断对黎宝述说感谢,一是谢黎宝意外入镜,让自己吃了一波流量,圈了一波米,二是谢黎宝今晚愿意帮助自己。

黎宝想,我也没帮什么吧。他来做证人,其实他这个证人根本不重要,段莹的证词和证据才是关键。再说,线上线下那么多人看着,谁都比他这个中途离场的更适合做证人。

但刘筱雯谢得十分真诚,黎宝很难将此时的她、保护段莹的她,和镜头前卖丑卖蠢的她划上等号。

最关键的还是,舂海椒是女人!

问询早就结束了,但黎宝忍不住问:“他们那么羞辱你,你没想过反抗?”

刘筱雯愣了下,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我就是吃这碗饭,被骂很正常,我这人心理素质还可以,随便骂。”

“但你愿意保护段莹。”

“这不是同一回事啊。”刘筱雯看了看段莹的背影,小声说,段莹是自己的贵人。

黎宝窥见了这两人关系的一角。

一直以来,刘筱雯都是一个人直播,后来慢慢有了人气,很需要有人来帮自己。像她这样的本地网红,一般都有助理和团队,可她没有,也找不到。直到去年段莹主动找到她,说愿意给她当助理,不要底薪,每月分点提成。

段莹提出的提成很低,平均下来一个月也就三千多。而刘筱雯虽然是个网红,但变现不多,抛出成本和给段莹的工资,她自己一个月能拿七千多。

段莹的出现对刘筱雯来说,最大的益处是有个依靠了,遇到困难能两个人合计合计,流量差的时候互相鼓励,精神上的负担没那么大。

“她一个女孩,来帮我做这种事,很不容易。”刘筱雯说:“我被骂没什么,我脸皮厚着呢,但段莹不一样,我不能让别人骂她,更不能让别人摸她,她真的很好,以后赚了钱,她还要找个男朋友成家呢。”

“她……”黎宝斟酌片刻,“她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不知道你其实……”

刘筱雯笑起来,“我没跟她说,她应该也看不出来吧。”

黎宝又问:“为什么一定要扮成男人?”

“我比较像男人啊,而且男人放得开,能赚更多钱吧,我爷爷生病那会儿,我是真需要钱。”刘筱雯凑过来,让黎宝仔细看她的脸,“说实话,我这种长相的女的,擦边都没人看。但扮成男的就不一样了,社会对男的更宽容。”

说着,她再次双手合十,“我求你们了,千万别说我是女的!”

黎宝说:“没有认识你的人爆料吗?”

“有是有,我又不是石头蹦出来的,老家有人知道我的过去,但我不是那种大网红,没人在意的。”刘筱雯没心没肺地笑起来,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她是女人,黎宝觉得她此时的笑容有些心酸。

夜已经很深了,但喜欢看直播的都还没睡,今天不发生这事的话,刘筱雯要直播到凌晨2点。她打算再开直播,让兄弟们看看自己被打肿的脸,但段莹说不太舒服,不想播了。刘筱雯立马说:“那我送你回家。”

两个人离开派出所,黎宝也回家了,比起刘筱雯,他其实更在意段莹,这女人身上有种微妙的矛盾感。

睡前,黎宝又刷了会儿直播,刘筱雯应该是真的送段莹回家了,没有再直播。不过平台上已经有很多舂海椒被打的视频,看得出她的确是为了保护段莹被打,一些网友说对舂海椒刮目相看,但也有恶意评论,诸如:穿那么烧不就是为了勾引男人吗?装什么处啊?

黎宝挨个举报,一通忙活下来,已经是半夜3点多了。他一头扎进枕头里,有点生气。自己这一晚上是在干什么?以前熬夜是在查案,今天熬夜是在举报网友?怎么就误打误撞和舂海椒一起跳舞?不被拍到的话也没这么多事了。

重案队近来没有亟待侦破的案子,张贸主动去支队其他小组帮忙。“路人帅哥”的热度来得快也去得快,还没有扒出“路人帅哥”是重案队的人,就没什么人关注了。

倒是黎宝,因为看到了舂海椒不一样的一面,知道镜头前卖丑的她是女性,以及觉得段莹很神秘,没事时会点进直播间,看看这俩又在整什么活。

刘筱雯脸上的伤好了一些,每天活力全开地在街上耍宝,一切都和被打之前没什么不同。段莹也每次直播都在,随着气温上升,她穿的衣服也越来越少了,直播间一部分人正是奔着段莹去,有人在评论里粗俗地喊话,刘筱雯经常解释,“小樱是我的助理,你们不要太过分。”

没人把这话当真,她越是纠正,评论就越往低俗的去,黎宝又开始举报。

就这么过了一周,黎宝发现自己看刘筱雯的直播已经看成了习惯,晚上去健身房的路上随手再次点开,刘筱雯却没直播。

怪了,这人是个劳模,据说就没停过播,而晚上更是直播高峰期,她不该不上播。

黎宝锻炼完了,再看,刘筱雯还是没直播,倒是小0又缠了上来。

“帅哥,你在看什么呀?帅哥,你喜欢看直播呀?这些人没我烧,我烧给你看,你看看我呗!”

黎宝眼睛也痛耳朵也痛,想着赶紧把秦应弄来,要烧别来烧他,烧秦应去。

但秦应出差去了,一时半刻应该请不来。

翌日,黎宝抽空在开会间隙看了眼,上午11点也是刘筱雯的常规直播时间,她一般会在便民公园、商圈开播,吸引路人注意。但今天,刘筱雯的直播间一片寂静。

黎宝忽然觉得,这人莫不是出事了?他连忙搜索关键词,只有人问舂海椒怎么没直播,有人说不知道,有人说舂海椒感冒了,刀片嗓,有人说那更好,来个公鸭叫让哥听听,更有人说舂海椒播不播无所谓,把小樱放出来给哥们儿送福利。

中午,黎宝在食堂遇到张贸,假模假样地问张贸最近有没看直播。张贸忙着呢,哪儿有空看直播。黎宝多问几句,张贸就反应过来了,“黎老板,你是不是沉迷舂子的直播了啊?”

黎宝:“……”

沉迷?笑话,他一个和瘾君子打了多年交道的人,最不可能的事就是沉迷,人、物、事,都绝不可能。

张贸连忙点开舂海椒的主页,“嗯?怪了,这个时间他肯定在直播。”

黎宝越想越感到不对,立即打到卫乐街派出所,上次做笔录时,刘筱雯留下过联系方式和大致住址。

老张一听黎宝要找刘筱雯,很惊讶,迅速找来记录,她住在山屏街向日巷子。黎宝打过去,关机,打给段莹,也无人接听。

黎宝当即决定去向日巷子一趟,张贸也放下筷子一起去。

山屏街是洛城常见的老城区老街,越往里面走房子越破旧,下了一坡陡峭的梯砍后,向日巷子到了,全是平房。黎宝顿了下,这个地方和秋犁市的荷边街很像,那儿有个曾经被他当做家的平房。

巷子里住的多是老人,午后正在晒太阳,巷子的尽头就是刘筱雯住的8-5。

8-5是一处单独出来的平房,看着像是违建,钉在梯砍上,后面是个大斜坡。

张贸刚想敲门,手一碰到门,那快褪色的蓝色板子就嘎吱着朝里面打开,一股并不浓烈的血腥味散发出来。

第72章 惘红(04)

“卧槽!”屋里漆黑,张贸小心翼翼地往里走,眼睛一时没有适应黑暗,脚踢到了地上不知道什么东西。黎宝蹲下一看,是刘筱雯直播时经常穿的那双造型夸张的鞋子。

平房从外面看挺大的,但一半都被封住堆放杂物,可供生活的范围只有一个单间、和客厅混在一起的厨房,以及最里面的厕所。血腥味正是从厕所散发出来,张贸回头看了看黎宝,“黎老板,我感觉出事了。”

黎宝点头,越过张贸,朝厕所走去,厕所的门没有关严实,黎宝缓缓推开,看到了惊悚的一幕。

厕所里唯一的窗户半开,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地面、靠近花洒的墙壁、便池内外布满深色的血迹,而窗户下方和窗框的血迹格外显著。

黎宝立即将窗户彻底推开,往下看去。一溜血迹从窗户往下延伸,像是血袋从斜坡上滚过。斜坡下方是野蛮生长的植物,茂密的绿意掩盖了腥红,不注意看的话,很难发现跌落其中的一具人体。

黎宝迅速从窗户翻了出去,张贸看得目瞪口呆,那斜坡非常陡,这么翻出去和跳楼有什么区别?他攀在窗边,看着黎宝犹如一只敏捷、核心力量惊人的猎豹,飞快冲入底部的植物中,深呼吸一口,正在做跟着下去的心理准备,忽然听见黎宝的声音,“别下来,通知徐哥。”

黎宝刚才在上面看到的人体,已经是尸体了,正是没有上播的刘筱雯,她不着衣物,趴在泥土中,颈动脉、右臂动脉被割断,大量失血,面容极其苍白,几乎看不到尸斑。

黎宝望向斜坡之上,从平房的窗户到这儿,有十来米的高度。从厕所的血迹来看,刘筱雯有可能是自己爬出来,但不排除她当时已经失去意识,或者已经死去,有人扶着他,将她推出来。

向日巷子很偏僻,它说起来是山屏街的一部分,但得从山屏街一直往下走,经过狭窄的长梯坎,才能到巷子里。而刘筱雯住的这个平房,又没和其他平房连在一起,从旁边倒是还有一个梯砍往下走,但下面没人会去。

张贸联系重案队后,立即从平房旁边的梯坎冲下来,看见刘筱雯的尸体,讶然道:“怎,怎么会这样?她是,是女的?”

黎宝拨弄着周围的草木,试图在泥土中寻找可能存在的足迹,但除了他自己和张贸的,没有发现其他人的。刘筱雯摔下来之后,应该过了一段时间才彻底死去,地上有她挣扎、移动的痕迹,从动脉涌出的大量血迹浸入泥土。这个总是在卖笑卖丑的主播,人生的最后时刻大约非常痛苦。

“会不会是上次闹事的那帮人干的?”张贸一边接受刘筱雯是女人的事实,一边思索,“他们打听到舂子的住址,入室杀人。”

黎宝也第一时间想到了韩中军等人,那群人不是善茬,在派出所勉强道歉了,事后很可能再来找刘筱雯麻烦。但段莹和刘筱雯关系密切,刘筱雯出事,段莹应该很快就知道,她为什么没有报警?

她不止没有报警,人还联系不上。

重案队来了,徐勘立即进行初步尸检。黎宝回到平房,门外已经拉起警戒带,住在附近的老人在警戒带外张望。

“警察怎么来了?那个神经病咋了?”

“不知道,听说好像是死了,尸体在梯坎下面。”

“啊?太不吉利了,阿弥陀佛����”

平房的灯已经全部打开,冷光灯将简陋的陈设照得惨白。唯一的房间是没有窗户的,有张一米二的床,两个老式大木柜,一张折叠方桌,三个塑料板凳。

床上、地上堆放着刘筱雯直播时的衣服,柜子里放的基本也是衣服、假发、配饰,身为主播,这些都是她吃饭的东西。折叠方桌上放着直播用的设备,还有几本英语学习用书,一个写满了笔记的本子,直播之余,刘筱雯在自学英语。

厨房比较大,窗户对着整条巷子,比起平常生活的房间,厨房倒是整洁得多。刘筱雯有时会在这里直播。一个老旧的冰箱放在墙边,它太大了,很占空间。黎宝打开看了看,里面有鸡蛋、密封盒装着的各种泡菜,还有没吃完的饭菜,冷冻室里还有猪肉、骨头。冰箱顶上放着一箱还剩一半的纯牛奶。

刘筱雯这个人,表面看虽然十分滑稽,但她对自己的生活似乎很用心。

李训在平房里发现大量凌乱足迹和指纹,凶手可能并没有清理过现场。但刘筱雯的手机不见了,屋里和斜坡下都没有找到。她至少有两个手机,被凶手或者其他人拿走了?

黎宝和李训一起在厕所尝试还原当时的情况。

刘筱雯没穿衣服,而窗边丢着穿过的内裤、牛仔裤、长袖T恤,当时家中很可能只有她一个人,所以她在厕所外就脱掉了衣服,跑进厕所洗澡。洗澡途中,有人进入平房,实施作案。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要么门没关,要么凶手有钥匙。

刘筱雯被凶手控制,从墙上地上的血迹来看,凶手在割破她的两处动脉之前,关掉了水龙头。刘筱雯失血严重,无力反抗,凶手将她举起来,推出窗户。因为她伤得非常严重,凶手肯定她活不下来,所以没有下去查看。

另一种可能是,刘筱雯自己翻下去,当时凶手已经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