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这是个连黎宝也无法回答的问题,现阶段最匪夷所思的就是,段莹来给刘筱雯当助理是出于什么心理,她和刘筱雯,仿佛一个在暗处,一个在明处,她对刘筱雯的了解,比刘筱雯对她的多得多。上回黎宝和刘筱雯在派出所聊天,刘筱雯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是,她很感激段莹来帮她,她觉得段莹不知道她是女人。
技侦那边还在紧急复原赵隽辉的手机,李江洄得到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龚骄的母亲万红已经找到了,她和龚骄的父亲龚俊明已经离婚,现在独自生活在洛城北边的环宾镇。
李江洄交待了几句,黎宝和小创等人立即出发,两个多小时后,已经来到万红上班的火锅馆。
下午火锅馆没有客人,派出所的民警早就跟万红说明了情况,陪着忐忑不安的她等待重案队。
万红生段莹生得早,现在不到五十,但看着像有六十多了,穿着火锅店的制服,身材臃肿,眼中无神。黎宝拿出段莹的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上的段莹穿着护士服,化着淡妆,万红看了看,茫然,“不认识。”
黎宝说:“她以前叫龚晴。”
万红愣了几秒,仿佛没想起这个半是陌生半是熟悉的名字,忽然,她瞪大双眼,惊愕不已,“她,她……”
“她是你的女儿,龚晴。”黎宝盯着万红的眼睛,“你最近见过她吗?”
“啊!啊!”万红按着胸口,痛苦地叫起来。小创生怕出事,连忙倒来一杯水,“万姐,你别着急啊,慢慢说,慢慢说。”
黎宝在一旁冷眼看着,万红展现出来的,没有丝毫母亲对女儿的关爱,只有陈年往事被揭开的慌张。
“当年,你们为什么要卖掉龚晴?”黎宝问。
“没有,我们没有要卖她……”万红抓着衣角,语无伦次,“她,她是谁?你们找错人了,我不认识她。”
“我已经去见过龚晴的养父母,我能找到你,就说明我已经掌握了准确的信息。”黎宝说:“龚晴现在不见了,我希望你能帮帮她。”
“不见了?”万红张了张嘴,“她,她出什么事了?”
黎宝说:“我想知道你们一家当时在朝桨镇的事,这有利于我们找到她。来,先告诉我,为什么要卖掉龚晴?”
万红眼眶红了,片刻,开始擦拭眼泪,“都是当妈的,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骄骄生病,手术要花特别多的钱,我和他们爸爸哪里找那么多钱?我们能做的,只有把晴晴卖掉。媒子说那家人有钱,晴晴给他们当闺女,总比跟着我们受苦强吧,我们也是为了晴晴好啊!”
如黎宝此前的判断,段莹被卖,是因为龚骄身体不好,龚家负担不起手术费用。万红哭哭啼啼地说,她和丈夫龚俊明也不是完全拿女儿当商品,他们再三向媒子强调,一定要找个靠谱的家庭,女主人要制得住男主人,不然晴晴一个女孩过去了,指不定会遭遇什么。
媒子并没有告诉万红买家的具体信息,但对方慷慨地给钱,让万红觉得,他们这么有钱,一定会对晴晴好。晴晴也很懂事,知道父母的难处,也知道自己离开这个家,弟弟就有救了。
被媒子带走的那天,晴晴没有哭闹,她安静地坐在饭桌边,万红给她做了一桌好菜,家里很久没有吃过这么丰盛的菜了,晴晴默默吃完,还想去收拾碗筷,万红没让她管,最后一次给她编好麻花辫,将她送到媒子面前。
晴晴被媒子牵着,回头看了看家,和站在家门口的父母,她似乎一句话都没说。
晴晴走的当天晚上,龚骄就被送进医院,一周后,手术成功,万红和龚俊明激动得哭了出来,他们的儿子终于健康了。
对龚家来说,龚骄这个迟来的儿子简直是命根子,龚家穷,养不起两个孩子,家里老人,包括万红两口子又只想要男孩,第一个孩子是女孩,家里愁云惨淡,老人直接说不给上户口。
龚晴不仅是个黑户,还连名字都没有,懂事后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名字。龚骄出生后,全家都围着这个宝贵的男丁转,他生来身体就不好,老人迷信,说是龚晴害得龚骄这么孱弱。
其实在龚骄需要做手术之前,万红就考虑过将龚晴送走,她是当母亲的,看着女儿在家里被刁难虐待,她多少还是有些难受,她打听到一个有口皆碑的媒子,但还没有去问,龚骄就被查出心脏问题。她飞快找到媒子,促成这笔买卖。
虽然万红极力美化自己卖女儿的行为,但谁都听得出来,她和整个龚家,做了一件对段莹来说不可被原谅的事。正是他们,造成了段莹身上持续至今的伤痛。
黎宝揭开万红的伤疤,“龚骄后来呢?我去过他的中学,听说他已经……”
万红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龚家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那是心肝宝贝一般疼着长大,家里再艰难,都少不了他的药、营养品。在万红的描述中,龚骄是个特别懂事乖巧的孩子,知道父母因为他而操劳,时常关心他们,不肯花钱。
小时候,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内向了,总是和姑娘家玩,没什么男子汉气质。上初中后,龚骄越发阴柔,同学给他起外号,说他是太监、美女,他还真跟电视里那些不男不女的人差不多,话音拖得长长的,还会翘兰花指。
龚俊明第一次骂了他,接受不了儿子这么女性化。但龚骄并没有改正,学校的男的欺负他,他也受着,后来不知为什么,和班上一个“假小子”打了起来,这事闹挺大的,那之后龚骄就不肯上学了。
龚家的家庭矛盾逐渐爆发,两口子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不上进,学都不肯上了,这怎么得了?龚俊明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没用,万红舍不得儿子受苦,苦口婆心地劝,也没用。
后来,更让他们绝望的事发生了,龚骄居然和男人好上了,还和对方发生了关系。对龚家这种重男轻女封建家庭来说,这无异于晴天霹雳,龚俊明把龚骄关起来打,仿佛忘记了他从小身体就不好。龚骄哭着说自己就是喜欢男人,一辈子都不会结婚,万红被气进了医院。
就这么过了两年,龚骄已经被父母关废了。万红以为时间一长,他会改好,可他从楼上跳下去,结束了生命。
儿子喜欢男人这件事,对龚家来说是天大的丑闻,断不可让外人知道,警察上门,邻居谈论,万红和龚俊明口风一致:龚骄遭受校园暴力,想不开自杀。
龚骄没了,万红这么多年的心气也散了,和龚俊明再也过不下去,半年后分道扬镳,来到环宾镇投靠姐妹。至于龚俊明,则去沿海跟人学打渔去了,与她断了联系。
说到龚俊明,万红发抖,语气中带着浓烈的恨意和自责,“我其实都知道,害死骄骄的是他,我都觉得算了吧,骄骄喜欢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健康平安就行,他不能接受,非得把骄骄掰过来,虐待骄骄,骄骄受不了,才跳下去。死的怎么不是他!”
夫妻俩互相憎恶,离婚是必然的结果。
黎宝问:“龚骄喜欢的是谁?和他发生关系的又是谁?他那时还没成年,你们没有报警?”
万红哭得更厉害了,“他不肯说啊,他爸都给他打了个半死,他都不肯说!”
黎宝心里有一个想法,这人有可能是赵隽辉,所以刘筱雯才会和龚骄打架。关于这场架的原因,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学校和万红都说是校园暴力,刘筱雯欺负龚骄,但刘筱雯并不是会校园暴力的人,她只在女同学被欺负时动手,而龚骄并没有欺负女生。
但龚骄、赵隽辉、刘筱雯都已经死了,这个想法很难得到验证。
黎宝很快理出另一条思路,有人在为龚骄复仇,赵隽辉可能不是被灭口,而是这个人为了龚骄杀死他。那刘筱雯遇害,是因为他认为刘筱雯是霸凌者?
从这条思路出发的话,就要查清龚骄乃至龚家的整个人际网络。
李江洄听完黎宝的分析,提出安排人手排查龚家。黎宝沉默了会儿,李江洄问:“怎么了?”
黎宝拿着手机,“李队,我觉得这案子和龚骄关系可能不大。”
“哦?”
“龚骄死了好几年了,真有这么一个杀掉赵隽辉和刘筱雯为他报仇的人,为什么现在才行动?”黎宝说:“龚骄被关起来的那两年,几乎是与世隔绝状态,这个人这么在意他的话,应该知道,他本质上是被父母逼死,不是因为校园暴力,也不是因为那个和他发生关系的人。”
然而案子查到现在,龚骄成了一个突破口,有复仇的可能,就不能轻易放过。
黎宝来到万红家中,万红住的是朋友的老房子,家中放着的大多是别人的东西,她找出龚骄的遗物,其中有一个厚厚的日记本。
龚骄无法接触外界,只能用纸笔发泄情绪,从他的字迹、日记内容来看,后期他已经疯掉了,满篇的“恨恨恨”。
黎宝花了两小时看完整本日记,龚骄提到的具体人物有父母、老师、刘筱雯,一个叫小漾的朋友,还有一个指代不详的叔叔。
提到刘筱雯时,他说了对不起,当年太幼稚,现在想来,才明白刘筱雯想帮自己。而叔叔,他写了很多“恨”和“后悔”。在日记中,黎宝找不到复仇者的存在。
叔叔是赵隽辉吗?龚骄因为他而和刘筱雯打架,两年后他明白刘筱雯是想要救他?但已经晚了,他因为取向,已经和整个世界脱节。
小漾又是谁?龚骄和刘筱雯的同学里没有一个人名字里有漾。
小创继续调查龚家,黎宝果断返回洛城。刘筱雯遇害,段莹失踪,赵隽辉喝酒死亡,指向的是警方尚未触及的阴影。
技侦恢复了赵隽辉旧手机上的数据,袁昊叫黎宝来看。看直播、短视频是赵隽辉最大的爱好,他关注了很多擦边男女主播,刷到刘筱雯大概率是偶然,自从他认出刘筱雯,就成了常客,多次提到舂海椒根本不是男人,但基本都被无视。
赵隽辉还掉入了崩老头陷阱,加了三十多个精神小妹,精神小妹们早安午安晚安,要十几块的奶茶钱,他几乎每天都给。他与精神小妹、主播们的交流,暂时看不出涉及命案的东西。这毕竟是个停用半年的老手机,能查到的东西有限,入户者在没有找到老手机的情况下离开,可能也是因为觉得它不会暴露自己。
柳孟县,秦应的跟拍接近尾声。一开始,秦应觉得这趟可能会出点意外,比如爆发家庭矛盾,但没有,顾宁晓总在找事,但邱黛凝大气地化解,这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
“秦小哥,又在刷手机,被我逮到了哦。”邱黛凝开玩笑道:“工作不专心,让宁晓扣工钱。”
秦应笑道:“邱姐,现在是休息时间。”
“这回看的是什么?”邱黛凝凑近。
秦应却把手机收起来了,“看帅哥。”
“不看美女?”邱黛凝先是惊讶,然后恍然大悟,“我懂了我懂了!”
秦应和邱黛凝随意地聊着,邱黛凝说难怪他这么潮,他没多解释,不久邱黛凝走了,他重新拿起手机,微微皱起眉来。
热度越来越高的这条爆料出人意料,黎宝要有麻烦了。
第78章 惘红(10)
舂海椒只是函省本地的小网红,但死亡带给她活着时想象不到的关注度,她的一切都被扒拉到了公众视野中,其中性别最受关注。
人们热议,她一个女人,为什么这么像男人?是做了变性手术吗?是有自我认知障碍吗?
随着对她的深扒,早前已经淡出人们视线的“路人帅哥”再一次被提及。网友放出的视频中,“路人帅哥”和舂海椒不止跳舞那一次交集,后来舂海椒在夜市街被打时,“路人帅哥”也在场,还跟着进了卫乐街派出所。
不久,“路人帅哥”的身份曝光,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群众,而是市局重案队的人。
一时间,黎宝身上聚集无数目光,一开始的言语倒还没有什么,有人说这警察长得真帅,有人笑他跳舞怎么这样别扭,抓坏人也这么不协调吗?
但渐渐地,挑事的声音开始出现。
“正经警察会和网红一起直播吗?什么误入镜头,你给我误入一下?他们肯定认识的,这个警察就是想红!”
“我也觉得,舂海椒拍了这么多路人跳舞,哪一个有这个流量高?应该是联合炒作。网红干啥咱管不着,警察不应该吧?”
“我发现一个问题,舂海椒不是被打了吗,警察不管的?那几个人怕不是警察的小弟,奉警察之命去教训舂海椒。”
“别说,还真别说,我有点猜到是怎么回事了!舂海椒和这个警察其实是一对,舂海椒做了变性,是下面那个,两个人因为分账不均闹掰了,警察让人去把他杀掉了。不然案子怎么破不了呢?警察自己查自己,能破就有鬼了!”
“草!各位看看我发现了什么!向日巷子,这警察就在现场,尸体好像都是他发现的!”
“懂了懂了,警察就是黑,糊弄我们老百姓呢!”
李江洄看着袁昊送来的网络舆情,脸色一沉。网上掀起对黎宝的讨伐,毫无证据,但情绪就像瘟疫一般大肆传播,每个人都能来唾上一口,即便事实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即便黎宝是最认真想要尽快侦破这起案子的人。
“李队,你看这个。”袁昊紧皱着眉,将另一份舆情推给李江洄。
看到一半,李江洄就拍着桌子站了起来,“疯了!”
李江洄来刑侦支队这段时间,向来和颜悦色,上面给了破案压力,他都是自己顶着,不让下面的队员感受到,袁昊还是头一回看见他这样激动。
这份舆情可以说是前一份的升级,严重程度不可同日而语。发布视频的是个网名大进的中年男子,技侦已经查出他的真实身份,他本名曹进翔,无业,长期吸.毒,前前后后进过十七次戒毒所,最近一次被放出来是去年11月,暂时还没有因为复吸再次被抓。
曹进翔长着一张坑坑洼洼的烂脸,镜头一会儿对准刘筱雯的房子,一会儿对准自己,还在视频中放了“路人帅哥”跳舞的剪辑。他一张口,一股浓烈的流氓老登味就流露出来了。
“今天跟大家分享个事儿啊,舂海椒这个网红不是死得莫名其妙吗,是个女的,还变过性。大进我有点人脉的,你们知道,洛安区分局,各个派出所,哪个我不认识是吧?我跟他们聊天,他们也纳闷,这种案子按理说不难破啊,咋就这么久了没动静。
“据说啊,市局的警察可能掺和进去了,这话我是不敢乱说,所以我就去查,一查,嚯,不得了啊,这个‘路人帅哥’可是我的老熟人。
“说起这个,大进我也有点不好意思,我呢,年轻时误入歧途,吸了,潜珊那个戒毒所很多兄弟可能不知道,我进去不少次,和黎管教就是在那里面认识的,他这个人,哈哈,魔鬼啊那是。我敢这么说,管教们基本都挺好的,给我们上课,约束我们戒毒,出来了还关照我们的生活。但黎管教……”
曹进翔五官扭曲起来,神情又复杂又鄙夷,仿佛受了莫大的,有口难言的委屈,他直接说出来还好,可他就是不直接说,引导网友去猜。
这下网友想象力爆发,猜什么的都有,总结起来无非是黎宝滥用职权,虐待群众,谁要是到了黎宝手上,至少得脱一张皮,还有被黎宝给打死的,想要过得好,就得给黎宝送钱,黎宝这人在戒毒所很特殊,连领导都对他低声下气,他想要谁,谁就得转到他手上。
网友发散得越来越厉害,甚至说到黎宝没有女朋友,必然是个同性恋,戒毒所里有点姿色的,全都被黎宝睡过。
曹进翔顺着网友们的话,提到一个叫唐伟的人。唐伟也几进几出,现在改好了,没再进过。曹进翔自称当初和唐伟关系不错,但唐伟在里面的境遇可比他好多了,为啥,因为唐伟年轻,听黎管教的话,可能黎管教很“欣赏”唐伟这个类型的吧。
唐伟出去这么久,据说现在生活得也不错,必然是沾了黎管教的光,黎管教这人,人脉广着呢,不然怎么能从戒毒所调去重案队?其他管教可没这个待遇。
网友怂恿曹进翔去找唐伟,大伙儿想看看唐伟长得到底有多好看。曹进翔还真去找了。唐伟现在在送外卖,被曹进翔的镜头对着时很懵逼,“曹,曹哥。”
乍一看,他长得还算周正,但经不起细看,吸毒让他的皮肤变得很差,比曹进翔好不了多少。
“努力工作呢?”曹进翔揶揄道:“一天能赚多少啊?”
“曹哥,你这是在拍什么?”唐伟似乎比较抗拒镜头。
“没啥,记录生活。出来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啊?大家对我们这种人挺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