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还好。”

“最近那个网红的案子,你刷到没?我听说咱黎管教也卷进去了。”

“什么?黎管教?”

曹进翔把镜头转向自己,得意洋洋,“看看,我怎么说,小唐和黎管教关系果然不一般哈!”

“曹哥,你到底想问什么?”唐伟很是戒备。

“用不着这么护着你黎管教吧?”曹进翔说:“你们最近见没见过啊?外面都说那个网红是黎管教新泡上的,你被甩了?”

唐伟躲避镜头,“别瞎说,我和黎管教不是那种关系。他,他不想再和我们这种人接触。”

“哟!”曹进翔听出门道来,“意思是你们最近见过了?咋回事儿啊?受委屈了?跟哥说说。”

如果给瘾君子分个等级,唐伟是其中积极戒毒,意志相对坚定的,在戒毒所里表现很好,出来也在努力工作。但毒.品这东西,一辈子只要沾上一次,就永远打着瘾君子的烙印,周围了解他过去的人远离他,他生活在社区、派出所的监管下,基本没有机会和其他瘾君子见面。今天这样的情况很特殊。

曹进翔在那装知心哥哥,唐伟压抑久了,一下子有点控制不住,消沉道:“黎管教,看不起我们。”

曹进翔连忙凑拢,“他欺负你了?哥和网友们给你撑腰!”

在曹进翔的话术下,唐伟说起上次偶遇黎宝的事,他发自内心感谢黎宝,如果不是黎宝在里面的严格约束,他可能戒不了毒,所以再次遇上黎宝,他很高兴,没想太多,完全是本能冲动地邀请黎宝到家里来吃饭。

但黎宝全程都很冷漠,他问黎宝现在的工作,黎宝高高在上地让他少打听,他当时没说什么,但后来想起来,内心还是很受挫。他已经尽自己所能改好了,这么久没有复吸,为什么黎宝就不能鼓励他几句。

黎宝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垃圾,也许在黎宝眼中,戒毒所都该不存在,吸.毒的只要被抓住,就该统统枪毙。

曹进翔生气道:“黎管教怎么能这样?谁说吸.毒就该枪毙?法院都没这么判呢,刑法都没这么写呢,这不是公然藐视法律吗?不过他这个人,这么想我们我一点不奇怪,特权管教嘛,到了市局,也是个特权警察,我们普通小老百姓咋惹得起。别难过了,咱自己好好过日子。”

这段视频被大量营销号剪辑转载,网友们各种声音都有,部分人认为瘾君子的话没有可信度,吸.毒还好意思出来带节奏。但更有大量生活不如意的人站曹进翔,深信黎宝在戒毒所收了钱,搞特权,瞧不起认真生活的普通人。联系到案子一直没破,要么是他能力不行,要么是杀死网红的就是他,市局上下都在包庇他这个特权警察。

舆论和真相相去甚远,然而它就是能够影响警方的侦查进度,抹黑兢兢业业工作的人。李江洄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应对舆情和上级,部分不实信息被删除。但删帖造成更宽泛的影响,网友们说,市局心虚了才删帖,为了保护特权警察无所不用其极。

黎宝埋头查案,一开始不知道网上的风波,但事情已经发酵到李江洄不得不找他谈话的地步,上级也指示李江洄,暂时将黎宝撤下来为妙。

黎宝看完唐伟那一段,冷笑,“他想我怎么对待他?一个吸.毒的,几进几出戒毒所,还以为自己不吸了就完事儿?这帮人我太了解了,没一个好东西,他现在不吸,是不想吸吗?是洛城禁毒做得太好,他得不到毒.品。洛城,包括函省,为什么禁毒做得好,那不是……”

“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李江洄打断他,“是特勤无数牺牲带来的光明,有你一份,有你队友一份,也有你牺牲的父母一份。”

黎宝抿起唇,神情肃穆,眼神变得有些远。

“但网民不知道,或者说他们不在乎,普通人哪儿接触得到毒.品,他们对这个没什么概念,他们只是爱吃瓜,有心人一煽动,他们就被利用,主动将自己和我们对立起来,觉得你身为管教时虐待戒毒所里的人、收钱,现在又瞧不起普通人,还害死了刘筱雯。”

黎宝没看李江洄,机械地说:“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上级也知道你没有,但舆论现在控制不住了,我们干任何事,都被解读成包庇你,你信不信,刘筱雯这案子今后破了,他们还会说我们找了个人来顶罪?”

黎宝躺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才说:“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不查了?你今天叫我来就是说这事吧?把我撤下去?不会又把我调回省厅吧?李队,当初调我来的可是你。”

李江洄叹了口气,“调你走,谁都不会同意,但你现在确实不适合继续调查,就当休息一段时间,舆论平息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哼!”黎宝腾起来,不服气地瞪着李江洄。

“瞪我有用,我今天就坐这儿让你瞪穿!”李江洄太知道他的脾气了,这是已经服从组织安排,但要撒点气的意思。

“你个老头子,瞪多了我怕长鸡眼。”黎宝损了过去。

李江洄无奈地笑笑,“瞪你想瞪的去,这几天给我低调点。”

黎宝双手插兜走到门口,忽然转过来,“我真去瞪我想瞪的了!”

“赶紧走赶紧走!”哄走黎宝,李江洄脸再次沉下来,重重叹口气,开始给各方打电话,共同来平息这场舆论危机。

他一个心理专家出身的人,在一线似乎没有太大的建树,调他来暂时管理洛城的刑侦支队,市局上下其实有不少质疑的声音。别的小城市还好,洛城可是省会,上一任支队长是陈争这样既有背景又有能力的人物。

李江洄的本事的确不在破案上,他擅长的是利用广泛的人脉,整合资源,查案则完全交给信任的、专业的人去做。

辟谣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直接的辟谣只会让不明真相的网友更加相信黎宝有问题,只能一步一步来,还要让时间在其中起作用。

李江洄打完电话,疲惫地捂住双眼。刘筱雯案在黎宝的推动下其实已经显出曙光了,凶手和赵隽辉有关联。但这个节骨眼上,黎宝被迫撤离一线,重案队的节奏都被打乱了。

黎宝本来想直接撂担子回家,但电梯下了一半,忽然拐到重案队。

网上的纷争重案队众人当然也都看到了,他本来懒得解释,问心无愧的事,说出来反而没劲。可想到这些日子以来时常跟着他的张贸、小创,还有在他来重案队第二天就给他买早餐的徐勘,他又觉得还是该说两句。他们对他挺好的,他不想让对他好的人失望。

到重案队,黎宝刚想说话,张贸就冲过来,手里提着个奶茶口袋,“黎老板,能不能接点单啊?上回你做的冰箱贴被我妈薅走了。”

黎宝一看,口袋里装着好些喝奶茶送的贴纸和杯套,他疑惑地看向张贸。这人怎么回事?他早就宣布不做冰箱贴了。

张贸搓搓手,“徐哥也想要,创子也想要,还有痕检技侦的哥们儿,黎老板,你就发点慈悲,多做点呗。”

黎宝解释的话都没说出口,就被莫名其妙安排了做冰箱贴的任务,关上车门安静了半天,平时转得飞快的脑子才领悟到,张贸和重案队的大家是在让他放心,舆论怎么说,他们不在意,等着他带着冰箱贴回来。

黎宝唇角牵起来,自言自语,“就逮着我薅。”

回家后,黎宝做了会儿冰箱贴,但到底惦记着案子,却不能参与其中,心里挠得慌,静不下来,在手机上刷了半天,手指最终停在和秦应的对话框上。

秦应最近过得应该挺滋润,接了有钱人的户外跟拍单子,钱也赚了,光也观了,还吃到了小孔做的冰粉凉虾。

他也想吃。

顾宁晓一家在柳孟县的徒步结束了,秦应装好相机,随他们一同回洛城。柳孟县到洛城,开车需要四个多小时,柳孟县那一段路况不好,好在顾家的车性能好,几乎没怎么颠簸。

秦应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昏昏欲睡的顾宁晓,这小金主这几天精神一直紧绷着,也不知道在戒备些什么,此时踏上归途,才总算放松,脑袋一点一点。秦应觉得观察他很有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收到黎宝的消息。

[宝宝警官:朋友,干嘛呢?]

秦应挑眉,既上次发来意义不明的鸭子照,某人又来撩拨他了。

秦应正在回复,忽然想起网上看到的那些爆料,黎宝日子肯定不好过,这么闲?不会是被停职了吧?

秦应直接将曹进翔的视频发过去。

黎宝骂了声,这人居然在吃他的人血馒头,还贴脸正主。几秒后,秦应的消息又来了。

[可疑男子秦某:冲浪呢,要不要我帮你澄清一下?]

[别,那你继续冲吧,我睡觉了。]

[大白天睡觉?重案队不要你了?]

[多多操心你自己。]

[我没啥好操心,活干完了,柳孟县这地方还行,比洛城凉快,人也朴素,吃的也不错。]

黎宝本来就惦记着小孔的冰粉凉虾,一听秦应这么说,冲动道:[那我现在就去!]

秦应手指顿住,[真来?]

[行动派,说走就走。]

收起手机时,秦应笑了笑,侧头看着窗外的绿意聪聪,几分钟后忽然说:“顾先生,麻烦靠个边,我有点事。”

顾宁晓醒了,惊讶地看着他,“你干嘛?不回去了?”

“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刚才有个朋友约我在附近见面。”秦应心情很好地说:“这几天承蒙各位照顾。”

邱黛凝关心地说:“不用我们把你送去哪里吗?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没关系。”秦应说:“我跟他约好了。”

顾飞虎其实不太想车上有外人,很乐意将秦应放下。秦应下车,拿上沉重的双肩包,笑着冲这一家子挥挥手。车里的顾宁晓盯着他,露出十分不解的神情。

黎宝随意收拾了下就出门,现在他不想去想太多负面消息,他向来听指挥,李江洄怎么说,他就怎么做,此时尽可能放下案子,想去了柳孟县如何如何。他明明是冲着小孔去的,可脑子里想的是秦应。上回他误发了鸭子照片,秦应污蔑他,那他就真去钓秦应,也不白吃嘲讽。

到了车库,黎宝却犹豫了,他现在常开的一辆是摩托,一辆是李江洄给配的长安。摩托骑不到柳孟县去,公车私用更是不考虑。黎宝一圈看下来,找到了秦应的黑色大众,这人出差看来没开自己的车。

想了会儿,黎宝打消跟秦应借车的念头,这年头租车又不是什么难事,他租个拉风的去。

黎宝在网上找了个租车行,本来挺简单一事,他挑半天挑了辆野性的吉普,路过户外用品专卖店,还进去挑了副镜面墨镜。

这一连串事耽误了时间,开到柳孟县天都已经黑了。但他无所谓,虽然出发前跟秦应联系过,但并没有约时间,也没说今晚吃个饭什么的。他就优哉游哉地开,享受这难得的、清幽的乡村黑夜。

进入柳孟县还有十几公里才到县城,路况一般,又没什么照明,黎宝开得很小心,音乐都关掉了。忽然,他看见后视镜闪过一个人影,心里嚯了一声。这黑灯瞎火的,那人背着个大包,手上连根棍儿都没有。是徒步的吗?荒郊野外,不会出事吧?

黎宝为群众着想的责任感又冒起来了,群众把他赶出重案队,但那徒步的兄弟是无辜的,他今天没遇见就算了,遇见了就没法视而不见。吉普倒退,那人的身影清晰了些,黎宝定睛一看,咦,这身高这身板,有点眼熟。

已经开走的吉普缓缓朝自己退来,秦应抬头看去。

他有点后悔中途下车了,黎宝说马上出发,他算算时间,应该会在傍晚遇上黎宝,结果这人没消息了,他在路边刷了几小时黎宝的“黑料”,还好有充电宝,不然手机早没电了。

“黑料”有点离谱,还有瘾君子口口声声说黎管教潜规则自己。黎宝肯定麻烦缠身,说不定已经被关起来调查了,来不了也是情理之中。

天黑透之后,秦应放弃等黎宝了,打算拦个顺路的车先回县城再说,但这条路下午呼呼来车,这会儿却一辆都没了。刚那辆吉普开得快,一下子就过去了,他没来得及拦,没想到又倒回来了。

秦应正抬起手,电量现红的手机响了。

黎宝?

秦应接起来,下意识看向吉普,黎宝看笑话的声音传来:“被金主抛弃了?你秦老板也有今天啊?”

第79章 惘红(11)

吉普已经退到了秦应面前,黎宝一手搭在车窗上,惬意地看着苦哈哈的徒步者,吹了个口哨。

“你……”秦应的声音被突如其来的雷鸣盖住了,入夏,暴雨说来就来,白亮的闪电之后,雨水倾盆落下。

“价钱还没谈好!”看着秦应拉车门,黎宝连忙喊道:“你都湿了,我不让你坐我车!”

秦应将死沉的包丢在后座,迅速爬上副驾驶,狂风卷着湿意顿时扑向黎宝。黎宝飞快关上车窗,不满道:“我请你上车了吗?”

秦应擦着衣服上的水,“那你怎么不锁?”

“我善良,但我善良不代表你可以顺着杆子爬。”

“哪里有杆子?”秦应左右一看,“这车不错。”

黎宝也觉得不错,“租的。”

“你金主呢?怎么把你丢这种地方?”

“你还真来?”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说完不约而同看向对方。

“怎么,我在你心中是很不守信用的人吗?”黎宝挑眉,眼神也锋利起来,“说了要来又不来,我成什么东西了?”

“不是信用不信用的问题。”秦应道:“说不定被你那些领导扣下来调查。”

黎宝明白他说的什么,啧了声,“这么关心我。”

秦应指指前面,“我更关心车,你再不动,这种破路,马上水能漫起来,到时候我们都得在这山旮旯游野泳。”

黎宝一看,是这么回事,立即将车发动起来。心道幸好租了辆越野性能好的吉普,不然还真得游野泳。